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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紅的第一縷日光刺破天際,灰白的雲卷雲舒鋪展。

走街串巷的攤販高聲吆喝,早起的人們相互招呼著,開始一天的忙碌。

葉琯著一身洗得略略發白的衣袍,懷中抱著兩冊書,步伐堅定,眉眼淡漠,繞過忙碌的人們,往寒楓學堂去。

寒楓學堂內,眾學子聚在一處,你一言我一語說著什麽,眼尖的瞥見葉琯來,連忙懟懟身側人,叫大家別說了。

眾人一哄而散,待在各自位置上,等待夫子到來。

葉琯素來不在意這些,神色如常地翻開書冊。

他們這些寒門子弟,斷然沒有世家公子的寬厚待遇,日出而起,日落而歸。

日光升起,他們便已坐在學堂中,開始講學。

課畢,短暫的歇息空閑,兩位好友左右圍住葉琯,爭相問他,“衡之兄,你同宋大姑娘怎了這是。”

提及宋雲硯,葉琯眉頭微蹙,衡之是宋太師為他取的字,不答反問,“緣何有此一問。”

周峰作為與葉琯相處最久的,湊近仔細打量葉琯,見他坦坦蕩蕩,忍不住心生奇怪,將晨時的傳聞講來。

“今日早上,天都沒亮,宋氏那邊就遞了話,道我們承宋氏恩,得宋氏養,莫當白眼狼之流,”

另一人名喚溫霽,文文弱弱的,嗓音溫吞,“不止,昨日夜深,坊間就開始流傳,言衡之你忘恩負義,背棄宋氏,險些害得宋氏受牢獄之災。”

溫霽被安置的屋舍,離坊間極近,半夜三更也能清晰聽到喧嘩。

周峰擺擺手,不待葉琯答,先他一步辯白,“怎可能,衡之兄和宋姑娘情投意合,就待衡之兄中舉成婚,再者衡之兄的為人你豈會不知,他怎會做這等事?”

明了來龍去脈,葉琯垂眸,似是專註盯著書冊,平靜道,“是我做的。”

溫霽原也不當回事,只當旁人背後嚼舌根,握住竹筒喝水,哪料葉琯突兀一句,教他連連嗆聲,咳著堪堪咽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周峰比他好不到哪去,怔楞一瞬噗嗤笑了,“衡之兄怎也學會開玩笑了。”

剎那間,私語不歇的學堂,驟然安靜下來,明裏暗裏的目光皆瞥向這裏。

葉琯的目光終是移開,落在周峰身上,平緩道,“是我做的。”

此事沒什麽好抵賴的,是他做的,是他仿宋太師的字跡偽造文書,加以私章印記,白銀這等隨處可見,無需操心。

這也是他送於平王世子秦寒的投名狀,投靠秦寒,能使仕途更為坦蕩,母親也能被照料得很好,誠然無法扳倒宋氏,也表明忠心與決心。

世子秦瀚奶奶對此甚為滿意,於昨夜送來多種補品。

至於宋雲硯,他確有意想娶,可他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宋氏給予的一切,亦無法日日生活在宋氏父女間。

他暗暗寬慰自己,宋雲硯傾心他許久,宋氏又無人因此入獄,應當不至於因此記恨。

哪料宋氏竟將此事廣而告之,再次提醒眾學子,莫要背信棄義。

葉琯不顧周遭震驚不解嫌惡的目光,三言兩語有打發好友,一整日上課講學都心不在焉。

待一日課畢,葉琯似是不曾聽到好友的呼喊,扔下書冊,起身大步離去,全然不覆往日的淡然。

他一路疾走,來到宋府,叩響大門。

門房打著哈欠探出頭來,見著是他,面色愈發不善,“喲,這不是鼎鼎大名的葉公子麽,怎有空來我們這小地方。”

葉琯朝他作揖,恭敬答道,“葉琯求見宋大姑娘,煩請通稟。”

門房早得了家主吩咐,葉琯若來,概稱不見,他眼珠軲轆軲轆轉,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葉公子,不是小的攔著你,實在是大姑娘病重,不能見客。”

“…病了…”葉琯細細琢磨,惦念著宋雲硯平素身子不好,應是真病,又恐是這下人搪塞,是以略略俯身,謝過門房告知,卻並未走遠,立身於階下石獅旁,毫無離去之意。

“公子這又是何苦。”門房假模假樣勸一句,自顧自回了值房。

天際昏黃,日暮環繞,暗紅的霞光鋪在腳下,轉瞬消散,無邊無際的黑夜籠罩四周。

宋府門頭,燈籠高懸,明黃的光灑在階前,照亮腳下路,獨獨無法穿透石獅,落在葉琯身上。

葉琯無知無覺,他在這裏等了許久,腿腳酸麻,仍舊不肯離去。

不多時,一輛馬車由遠及近駛來,車檐下掛著的宋氏令牌隨風飄動。

車夫徐徐停穩,放好腳凳,婢女扶著姑娘下車,嬌媚的小姑娘,著一身明艷的燦黃,明眸皓齒燦若奪目。

宋雲凝懷中攏著的,是阿姐最愛的桂花糕,因著時節所得不多,尚且溫熱,暖烘烘的淌在胸懷。

她想著阿姐,嘴角的笑明媚,提著裙角拾級而上,似是感受到旁人註視,她略略側目。

雖著那處燈火昏暗,她還是一眼認出,是葉琯。

姑娘的情緒寫在臉上,斂了笑正欲進門,又心有不甘,一路跑至葉琯面前,質問他緣何在此。

“你該知道,依著你的身份,便是跪死在這裏,也見不著我阿姐一面,”宋雲凝的話直白,絲毫不加掩飾,說罷噠噠噠跑進家中。

與之同行的宋雲錦跳下馬車,看都未看葉琯一眼,大步往裏去,只吩咐門房看顧好家門,莫讓閑雜人等闖入。

敞開的大門閉上,仿佛從未打開過,

葉琯怔怔瞧著,眼底落寞轉瞬即消,宋雲凝的話,如刀子般插進心口,攪碎了心,教它破碎不堪,鮮血淋漓。

偏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他同宋雲硯,本就有著雲泥之別。

他早該認清的,竟還妄想求得諒解,簡直是癡人說夢。

夜風寒涼刺骨,單薄的衣袍抵擋不住,葉琯腳步踉蹌,走出不遠,撲通一聲仰倒在路邊。

門房聞聲探出頭來,暗道著麻煩,轉身吩咐跑腿小廝去尋學堂的仆役,來把人弄回去,再隨意尋個醫師瞧瞧得了。

厚重的大門內,宋雲硯坐在窗下,聽寒風呼嘯,不可置信地叫春枝再說一遍。

春枝又將季霖策季大人送姑娘回府,半路被她截住的事講了一遍。

“這季大人,瞧著對我們姑娘像是真心的。”夏螢布好小菜和粥,忍不住插嘴。

“管他做甚。”宋雲硯不大在意,葉琯不堪用,婚事不由她,索性隨天意罷,“叔母今日去尋父親了?”

“奴婢瞧著呢,二夫人去了。”春枝笑道,“二夫人想要掌家之權,老爺哪會慣她。”

說到這,春枝惟妙惟肖學著老爺說話的腔調,“弟妹啊,我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緣何同孩子過不去。”

她學的像,逗得夏螢呵呵直笑,宋雲硯聞言也失笑,嘴角彎起,眉眼淺笑。

“老爺說完,二夫人臉都綠了,灰溜溜走了,再沒有問掌家權。”春枝笑道。

“我就知道,叔母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宋雲硯慢條斯理喝粥,嗓音不疾不徐,“我這病,一時半會好不了,叔母怎不著急。”

今日晨時,錢醫師再來診脈,道她身體無恙,只是憂思過重操勞過度,有些虛浮,這些時日需得靜心調養,自然不能再操心家中長短。

“依奴看,二夫人就是想搶占大房銀庫,給梵哥兒花天酒地,給二姑娘添嫁妝,好說一門親事。”左右只她們主仆三個,夏螢撇撇嘴,不滿道。

“何須管家,家裏大大小小諸多事項,姑娘皆定下了章程,只消按著章程來,老爺遣人盯著,莫叫下人偷懶便是。”春枝少見地附和道。

四姑娘宋雲凝,正是這會兒來的,嘴裏喚著阿姐,風風火火來,獻寶似的將懷中東西遞給阿姐,“這可是我專程為阿姐帶的,還熱著呢,阿姐嘗嘗?”

三塊精巧的桂花糕,被小姑娘仔細地藏在巾帕中,尚顯完整,縷縷清甜撲鼻。

宋雲硯撚一口,小口品著,頗為無奈道,“點心很好,只是你這急脾氣可得改改。”

“昨日你說著想求一樁賜婚,偏昨日事務繁多,你也未能求得,不若和阿姐說說,你瞧上了哪家的俊俏郎,我也好和父親上門才是。”

提及婚事,宋雲凝不自覺紅了耳根,瞥向阿姐嬌嗔道,“阿姐就知道取笑我。”

“我進門時,見葉…葉琯在門外求見,阿姐可萬萬不可心軟,保不準他又在算計阿姐呢。”宋雲凝岔開話頭,語重心長叮囑。

宋雲硯含笑點頭,昨日知曉葉琯背棄,她悲痛欲絕,燒了多數惦念之物,今日再提,平靜的心倒激不起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個無關緊要之人。

宋雲凝遂放下心來,同阿姐說起今日游玩的種種趣事。

姑娘們說話,兩個婢女退開,夏螢百無聊賴,瞥見姑娘的院落外,一片素淡的衣角掠過。

她疑心自己看花眼,戳戳春枝叫她看,春枝順著望去,只見院門外,空蕩蕩的石板路上,擱著一封書信,並一只水粉的春日桃花香囊,繡工乍看之下還好,細看花樣粗糙,針腳還算細密。

顯然不是家中專供此事的繡娘所出。

春枝拾起兩樣物什,恭敬遞給姑娘,“姑娘,這是院門口發現的。”

家中不過四個姑娘,兩個在廊下閑聊,宋雲瑜斷然不會如此好心,只可能是宋雲念。

宋雲硯略一沈吟,隨手打開。

信上言明自己傷病無恙,感激父親和阿姐為她周旋,盡力救她,故心中難捱,略備心意,望阿姐莫要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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