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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淩冽,寒風刺骨,瑩白的雪零零散散下了幾日,一腳踩上去甚為松軟。

宮中之事傳出,坊間多有流言,稱宋氏失了帝心,再不是京中第一世家。

宋雲硯連著七八日閉門不出,只道病重需靜養,恰流言飛傳,往日多遞帖賞花的諸多門戶,雖也有遞帖,但都靜得出奇,不消往日多問幾回,更不曾上門探望。

她倒樂得自在,整日吃茶賞雪,同小妹玩鬧,好不暢快,至於那掌家之權,二夫人沒能如願,終是宋老夫人出山,再次掌家。

二夫人宋沈氏不敢鬧,只得來煩宋雲硯,她裝得幾回頭暈,徹底絕了叔母的心思。

這日,艷紅的晚霞掛在天際,跟著小姑娘的腳步灑進院落,宋雲凝高喊著阿姐,一路跑進院中。

宋雲硯與祖母對坐,正細細聊著昨日翻過的書冊,二人聞著動靜齊齊看去。

宋雲凝不知祖母也在,訕訕一笑,硬著頭皮進屋,規規矩矩給祖母請安,求助般轉向另側,“阿姐,坊間開始掛花燈了,阿姐可要去逛逛?”

言畢,她巴巴望著阿姐,不敢與祖母對視。

宋老夫人嘆息著放下手中書冊,語氣略顯嚴厲,“凝丫頭也十六了,過些時日都該議親了罷,怎還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宋雲凝垂首,手指攪著衣角不吭聲。

“這幾日天寒,出門可得多添衣裳。”宋老夫人瞥向端坐著的宋雲硯,嗓音含笑,“一直陪我這老太婆悶在家中,豈不是要悶壞了,去罷,好生逛逛,也好散散心。”

宋雲硯淺笑盈盈應下,宋雲凝眼眸一亮,恨不得上前拉著姐姐即刻出門去。

姐妹二人上了馬車,馬車再不必繞路寒楓學堂,筆直地駛向最繁榮的元武大街。

伴隨夜幕降臨,兩側攤販揚聲叫賣著各式花燈和新奇玩意,亦或點心瓜果。

熙熙攘攘的街上,人們多結伴而來,言笑晏晏,孩童手執花燈,奔跑嬉戲,燦燦笑聲淹沒在紛雜中。

宋雲凝挑簾看去,一顆心蠢蠢欲動,當即便想跳下馬車,瞧個清楚,好在只是想想,她挽著阿姐,叫人與她一起看。

宋雲硯順她目光看去,各式各樣的花燈琳瑯滿目,攤位貼著偌大的紅色福字。

她恍然,年關已至。

正這時,馬車陡然顛簸,旋即停下來,此處離元武大街尚有幾步路,周遭人來人往,紛紛側首看來,又匆忙離去。

馬車被一人攔住,那人似是吃醉了酒,擋住去路不肯離開,嘴裏高聲叫嚷。

“如我沒記錯,這是宋氏的馬車?”那人一張口,滿嘴的酒味令人作嘔。

車夫掩住口鼻,問他那又怎樣,他想如何。

“你們宋氏好張狂,竟生生叫人在外等了一天一夜不得入內,險些凍死,幸而上天垂憐,撿回一條命,你們倒好,對此不聞不問,反倒大搖大擺出門看燈,未有一分心善,枉為人師!”

那人叫嚷,嗓門極高,引得周遭人聚集於此,對著馬車指指點點。

“這叫什麽話,那葉琯,分明是他自個要來的,緣何能怪我們頭上?”宋雲凝嫌惡地移開眼,“阿姐等我,我去解決。”

說罷,她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捂住嘴偷偷瞧阿姐,那葉琯頭日教人送回學堂,翌日不顧病體又來,生生耗了一天一夜,門房勸得嘴皮都幹了,仍舊不肯離去,這才鬧這麽一出。

阿姐看著不大在意,難免不會難過,宋雲凝打嘴,暗罵自己口無遮攔。

宋雲硯挑簾望去,沈吟一瞬道,“這人瞧著有幾分熟悉,應當也是學堂的弟子,你且附耳過來,一會兒這樣說…”她拉過小妹,湊在人耳邊悄聲吩咐幾句。

宋雲凝連連點頭,掀簾下車,嬌媚的面容裝出一副欲言欲泣的模樣,一雙杏眸沾了水光,“公子明鑒,我父親為官戰戰兢兢,不曾冤過什麽人,昔日憐憫寒門,故而設立學堂,好在大家不愁吃不愁吃。去歲大旱,我父親我長姐,在城外開設粥棚,接濟窮困,不求得名得利,但求無愧於心。”

“可那歹人,吃宋氏喝宋氏,竟陷害於我家,幸得官家明察秋毫,還我一家清白,饒是如此,長姐病重,祖母強撐著身體打理上下,我們宋氏只道夾著尾巴做人,緣何能做出這等事來。”

“不知公子從何聽來,可敢與我對峙?”宋雲凝說著,眨眨眼眸,豆大的淚珠滾落,白皙的臉蛋上,鼻尖泛紅。

那人愈發怒不可遏,“強詞奪理,衡…”衡之兄的名字在舌尖打轉,他一咬舌尖,堪堪咽下要脫口而出的話,些許疼痛教他酒醒了些,咬牙切齒,卻無法再說什麽。

此事葉琯實不占理,周峰原只是見著葉琯那半死不活的模樣,加之吃醉酒,眼瞅著馬車眼熟,這才攔下。

周遭圍過來的行人,方明白此為何事,又憶著這些時日的傳聞,恍然大悟般交頭接耳。

偶有看不下去的,立身而出,“不論旁的,哪有夜裏攔住人,刁難小姑娘的,虧你也是讀書人,仁德二字被你吃了不成!”

周峰愈發惱怒,恨恨瞥一眼宋雲凝,罩著鬥篷快步離去。

行至馬車旁側,一道宛若黃鶯清亮的嗓音婉轉響起,“煩請周公子替我傳話。”

“往日種種,皆我自作多情。葉公子讀書上進,來日仕途不可估量,小女在此,恭祝葉公子金榜題名,青雲直上,日後莫要相擾,再不相見。”

憶起往日種種,宋雲硯心頭泛酸,眼眸微眨,水光消散,她確是不曾好好同葉琯講這些,也沒這必要。

無論葉琯替誰效力,終究與她道不同,不如就此散去,也好過彼此糾纏不休。

這話字字清晰,落入周峰耳中,他不可置信地側首,車窗懸紗簾,模模糊糊瞧見人影,端坐著紋絲不動。

周峰憶起葉琯那凍得慘白如紙的面容,又瞧瞧宋雲硯的身影,無處發洩的怒怨在身體裏流淌,尋不到發洩口,他咬牙,正欲說些什麽,餘光瞥見周遭圍過來的人尚未散去,不甘心地作罷,拂袖而去。

宋雲硯閉閉眼,撇開心頭雜緒,挑簾下車,教車夫將馬車留在這裏便是,橫豎就幾步遠,走著去便是。

那廂行人圍在宋雲凝身邊,紛紛出言寬慰,教她莫怕。

“多謝諸位,小女感激不盡。”宋雲凝想著阿姐素日的模樣,福身謝過。

姐妹二人相伴,從街頭逛至巷尾,手上各執一盞花燈,停在巷尾的戲臺子,臺下擺了很多圈椅。

寬闊的戲臺上,正咿咿呀呀唱著,唱的是前朝皇帝禦駕親征,征服南疆的故事。

這故事流傳甚廣,百姓百聽不厭,在臺下看得入神。

宋雲凝拉著阿姐尋個空位置坐下,咬著肉脯看戲。

宋雲硯原也仔細看著,直至一人將暖和的物什擱在她手掌上,冬風乍冷,突如其來的滾燙教她手掌驟然一縮。

那物什啪嗒落在小案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宋雲硯垂眸,是個油皮紙包住的糖餅,旁側的人,銀底黑靴花紋暗閃,一身深色衣袍在夜色下不大起眼,指節分明的手掌搭在膝上,有一下沒一下敲著。

再往上,是小腿粗的手臂,結實的臂膀,微微滾動的喉結,棱角分明的下頜,薄唇輕抿,鼻梁高挺,濃黑劍眉下,漆亮的眼眸中偶有一絲笑意閃過。

是季霖策。

宋雲硯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心緒紛亂,攪得她無心聽戲,暗暗琢磨這人怎知她會來這。

正當她胡思亂想間,搭在小案上的手,被人輕輕一碰,一觸即分,窸窸窣窣的動靜貼近。

圈椅本就是供人聽戲閑談的,相距不遠,不及小臂長的小案如有似無。

男人的氣息似近在耳側,激起一層雞皮疙瘩,輕緩的氣音縈繞耳邊,問她身子可還好,她悄然往後一靠,移開身子,垂下眼眸瞧著手中巾帕,細聲道,“我已無礙。”

她的高熱兩三日便退,近日又無事務纏身,是以人雖然消瘦了些,氣血卻愈發好。

季霖策得了回話,也學她這模樣倚靠著,推著糖餅給人,“尚酥閣新出的,你嘗嘗?”

宋雲硯恍若未聞,闔目專註聽戲。

季霖策的目光,落在姑娘家臉龐,細且長的眼睫微顫,鼻梁小巧,臉頰白皙中透著粉紅,如春日水嫩嫩的桃,嘴唇不點而朱,五官小巧精致,秀麗惹眼。

他眼神一暗,隔著小案極輕地拉了下姑娘的衣袖,“宋姑娘難道不想知道,太後壽宴一事緣何而起。”

宋雲硯秀眉微蹙,不耐煩同他多說,正待微微側身,轉向小妹,聞言神情一頓,掀起眼簾,詫異地望向季霖策。

這倒是了,季霖策是錦衣衛,知曉其中緣由也不足為奇。

沒等她回話,又聽季霖策問道,“旁側的茶館是我的鋪子,茶水清冽茶點香甜,宋姑娘可要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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