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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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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從宮城到宋府,快馬加鞭也需半個時辰之久,更遑論宋雲硯高熱未退。

百官皆在宮中,宮門外倒不見什麽人影,是以季霖策抱著人上馬車,頗為肆無忌憚。

他盯著昏睡中的宋雲硯,自言自語幾句,手臂將人撈起,溫熱的茶水遞在她唇邊,擡著下頜教她咽下,取錦帕浸濕,搭在額上,替她拂開沾面的碎發,拽過軟毯裹著人,擁在懷裏,貼在胸口,手臂愈發收緊。

怎料平緩行駛的馬車驟然一停,季霖策猛地伸手,撐在車廂,方不至於前仰。

不待他問,車外一道清亮嗓音響起,“多謝大人相送我家姑娘,只是孤男寡女多有不便,還請大人海涵。”

言外之意,季霖策與宋雲硯並無幹系,強行送回家,如被人瞧見,宋雲硯名聲盡毀。

春枝不知宮中如何,見姑娘好好的去,病重而回,一時心急如焚,緊趕慢趕,教車夫在這無人的街巷拐角攔下,左右瞧過無人,方委婉提醒。

季霖策沈默一瞬,閉閉眼,穩穩當當抱著人,妥善安置在宋氏馬車中,立身目送宋氏馬車,飛快地往家趕,直至影子都在落日餘暉中消散,這才上車,吩咐車夫趕路。

這偷來的片刻歡愉,已然足夠,他自衣袖中,摸出宋雲硯遺落的錦帕,緊攥在手裏,突兀笑了。

宋雲硯對此渾然不知,許是來回置換馬車,折騰夠嗆,眉眼皺成一團,不安地翻滾。

春枝將人扶起,倚靠在身上,夏螢取了備好的姜茶,一勺勺餵下,偏宋雲硯不肯乖順喝水,腦袋蹭來蹭去。

乃至歸家,兩個婢女都折騰出了一身汗。

春枝幼時練過些拳腳,力氣奇大,一路抱著姑娘回到寢屋,卸了釵玉換上寢衣,掖好被角,方長舒口氣,退至屋外。

夏螢和錢醫師來得快,替姑娘診脈,寫好藥方,吩咐小廝抓藥,諸事有條不紊地進行。

沾上柔軟的床榻,宋雲硯安分不少,昏睡著無知無覺。

初初無知無覺,乃至葉琯那張如玉般清冷的面龐映入眼簾時,她神思恍惚,提步便追,問他緣何躲著她。

待到行至人面前,方看清葉琯身後的人。

那是她的祖母,父親,弟弟妹妹,面龐沾血,衣衫破爛皮肉外翻,渾身鮮血淋漓,尤為可怖。

她嚇得癱坐在地上,挪著後退,哪料這些人愈發逼近。

宋雲念幽幽地看向她,嗓音空洞木然,“阿姐,我好疼啊。”

如影隨形的幽怨籠罩,她嘴唇翕動,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眸蓄起水光,不住搖頭,喃喃說著不是她

不是她害的,與她沒有關系,不是她害的!

她爬起來便要逃,宋雲瑜攔住去路,抓住她的雙肩,尖利的指甲深陷血肉,素日跋扈的眼眸中滿是怨恨,“都是你,你識人不清,不辨人事,你枉為宋氏長女!”

宋雲硯驚醒,猛地翻身坐起,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額角冷汗直流,碎發沾了汗,濕漉漉貼在面上,輕撫胸口不住大口喘氣。

稍緩一息,她掀開簾帳,沙啞著嗓子連聲喚人。

屋門推開,走近一瞧,非是兩個貼身婢女,而是四妹妹宋雲凝。

宋雲凝換了身輕便的衫裙,拎了茶壺倒滿茶水,快步上前遞上,輕聲細問阿姐眼下感覺如何。

咕咕茶水下肚,宋雲硯垂下眼簾,不答反問,“今日壽宴,可有發生什麽,可有人為難於你們?”

“五妹妹,她可回來了?”她揪緊被褥,嗓音愈輕。

宋雲凝接過空茶盞,握住阿姐的手,炙熱的溫度自手掌襲來,燙得她心口一顫,趕忙道無事無事,人已經回來了。

“阿姐出宮後,壽宴照常辦,賢妃娘娘小產,未曾露面,陛下雖震怒,因著太醫道賢妃娘娘懷胎尚淺,胎位不穩,這才被撞小產,太後又道今日喜慶,不宜打打殺殺,賞賜賢妃諸多珍奇補品,特許赦免。”

“除此之外,皇後娘娘也不曾刁難,還問阿姐你身子如何…”宋雲凝仔細說著宴上種種。

壽宴上歌舞奏樂,百官賀詞,把酒言歡,一派祥和,並無旁事。

“五妹妹接回來,瞧著模樣倒還好,稱有貴人替她上過傷藥,走路踉踉蹌蹌的,旁的都和她以往無甚差別。”這也算得一樁奇事。

宋雲硯默不作聲聽著,只道無事便好。

宋雲凝指尖纏繞長發打轉,小心翼翼問,“阿姐,你可是知曉了,此事背後是葉…”

她堪堪咽下葉大哥推波助瀾幾個字,後半句怎麽也說不出來,眼眶紅腫嗓音發顫。

因著阿姐,她和阿錦同葉琯也頗為相熟,葉琯常來家中向父親討教學問文章,她和阿錦便會絞盡腦汁留住人,和阿姐多見一面。

葉琯瞧著冷淡,實則從未對她們兩個有過不耐煩。

她只是不耐煩多想罷了,略略一想父親同阿姐說過的話,阿姐突如其來的病重,豈會不知。

宋雲硯擡眸,無聲嘆息,手掌掠過小姑娘漆亮的長發,“陛下不追究,此事了結,是或不是,不重要了。”

宋雲凝咬唇,咽下將將脫口而出的為什麽,眼中含淚點頭,只道阿姐有事再喚她,起身離去,闔上門的動作極輕,轉身那抑制不住的嗚咽聲,清晰傳入屋內人的耳中。

宋雲硯抱膝久坐未動,混沌的腦袋思緒紛飛,少頃方理出個大概來。

陛下揭過此事,不代表她能放過,宋雲瑜的那句枉為宋氏長女,在耳邊縈繞不絕。

若她一人牽涉其中,倒不至於鬧大,畢竟天底下沒有她傾心誰,誰必須傾心她的道理。

可此事牽扯進了整個宋氏,她的妹妹因此受罰,若非陛下仁心,太後寬厚,宋氏定少不了牢獄之災。

焉能輕而易舉揭過。

她閉閉眼,覆又睜開,喚春枝夏螢進來。

“先知會父親,再去青悠茶館,同那說書人言明緣由,教他編成話本,流傳了去。”

宋雲硯闔眸,手指緊緊揪著被褥,用力到指尖發白,嗓音細若蚊蟲,剜心般的疼,讓她些許好轉的面龐,無一絲血色,蒼白如紙。

她一介閨閣兒女,拿葉琯仕途無法,只得出此下策。

春枝夏螢對視一眼,得令而去,臨出門時,姑娘叫住二人。

“此外,傳話於寒楓學堂諸位子弟,他們受恩於宋氏,得益於宋氏教養,若再有忘恩負義者,皆是如此下場,”

婢女回首,見她們姑娘神色凜然,桃花眼中肅殺乍現,清冽疏離的氣質更甚。

兩個婢女紛紛垂首應聲。

宋雲硯側耳聽著腳步漸遠,心煩意亂無意安睡,索性披了衣裳起身,在屋內搜搜尋尋。

一副畫像,幾張字帖,一冊批註密布的書冊,並一支素銀的桃花簪,是她留存的,所有與葉琯有關的物什。

畫像是她初初相見,偷偷畫下的,少年郎專註於手中書冊,一時不曾留意腳下路,不慎跌坐在地上,驚得滿樹桃花飛舞,片片花瓣淹沒。

宋雲硯眼神跟著人,噗嗤笑出了聲,二人因此相識。

幾張字帖上,葉琯的字跡清逸,她的字跡娟秀,也曾暗暗學了許久,卻是怎麽寫也不像。

書冊則是話本,她少時讀過,給葉琯送幾冊書,不慎同帶了去,收回時,兩側密密麻麻的批註,多了幾處點評。

而那支桃花簪,是葉琯在商鋪做活,為她換來的,也是葉琯送她的第一個生辰禮。

宋雲硯拿起花簪細細端詳,時日一久,銀白的花簪染上漆黑,她突兀笑了,抹去眼角淚珠,隨手扔在桌案上,喚王媽媽來準備火盆。

葉琯不顧往日情意,這些東西她留著也無用,索性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火舌高躥,席卷著這些,滿含少女心意的物什,化為灰燼,吹散在淩冽寒風中。

“外頭風大,姑娘還病著,快進屋去罷,這有老身看著,保管不會有事。”王媽媽見姑娘衣著單薄,哎呦一聲推著人回屋去,自個盯著這些東西燒幹凈。

那支桃花簪,樣式簡樸,又是素銀而非真銀,王媽媽嫌棄地撇開目光,打算融了新大一支,她月錢可夠打支真金白銀的。

宋雲硯立在屋門前,緩緩合上門,看那盆中,火舌翻滾,灰燼紛飛,消散於黑夜中,終變成細長的縫隙,而後吱呀一聲隔絕與門外。

她緩緩滑落,抱膝坐著,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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