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急

關燈
病急

慈寧宮外,姐妹兩個互相攙扶著,挪著步子離去,父親與聖上在明德殿中議事,來回宮道只一條路最為相近。

太監收了碎銀,替她們指明前路,瞧著二人漸行遠去,方通稟太後娘娘。

宋岳著朱紅的官袍,順細長官道腳步匆匆趕來,神色焦急,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兩個女兒,見著人全須全尾,好好站在面前,暗舒一口氣。

宋雲硯強撐著的情緒頃刻間轟洩,眼眸蓄著盈盈水光,喃喃喚了聲爹。

宋岳拍拍她的腦袋,輕聲安撫,“吾兒莫怕,爹來了。”

“此番我已同陛下道明緣由,你兩個弟弟正等著你,去罷。”宋岳道兩個人在靜淵殿的偏殿歇腳,那是他留宿宮中的居所。

“五妹妹還在皇後娘娘那裏,父親可要去看看?”宋雲凝記著不知去向的宋雲念,不由得多問一句。

宋雲硯點頭應下,腳下如被釘在石板上,動也不動,幾次三番欲言又止,那個名字始終說不出口。

似是看穿女兒的猶疑,宋岳嘆道,“我兒才貌俱佳,京中多少好兒郎求之不得,何必專註於一人。”

“念兒的事,我自有辦法,你們莫要憂心,晚些時候定要一家人一同回去才是。”宋岳又安撫女兒幾句,教她們快去,自個腳步匆忙遠走。

父親雖未直言,可那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宋氏這回遭難,葉琯也參與其中。

宋雲硯渾身力氣被抽幹,一下死死攥住小妹的手,短暫的平覆後是淹沒她的後怕和不甘。

他葉琯家境貧寒,能在京中讀書,是她宋雲硯同父親求來的。

初初相遇,宋雲硯春心萌動,念念不忘,著人四下打聽,知曉其身世,特意求了父親,在這京中開設寒門學堂,又恐仆役苛待,遣人好生安排,衣裳吃食皆是上乘,就連他母親葉王氏身子不好,也是她仔細挑選了珍稀補品送去。

年少小姑娘情真意切,恣意熱烈,葉琯雖不曾回應,到底沒有回絕。

宋雲硯總以為,葉琯考取功名,會來娶她,哪料到會發展成如今模樣。

天底下斷沒有她傾心誰,誰人必須也傾心她的規矩,可緣何要如此踐踏她。

宋氏走到今日,父親兢兢業業為官,她仔仔細細掌家,不曾一日懈怠,若非如此,今日難關如何度過。

漫天悲憤將她淹沒,宋雲硯蹲身,強忍著的淚水在想通這些後,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淚珠順臉頰滾落,灼傷手背,渾身止不住發抖,喉嚨細碎的嗚咽聲溢出。

阿姐奇大的力氣教宋雲凝嚇了一跳,下一息卻見阿姐蹲在地上,埋首痛哭,手忙腳亂擁著阿姐,拿著巾帕拭淚,“阿姐,不若我們尋個太醫罷。”

她從未見阿姐這般痛哭過,慌了神,無措地抱著人,眼眶泛紅,同阿姐一起抱頭痛哭。

靜淵殿為平時宋岳,為皇室講學的場所,西南的偏殿是專供宋岳歇息的所在,長長的桌案後,圈椅上已坐了人。

“父親去了那麽久,阿姐怎還未回來。”宋雲錦坐不住,在桌案後隨手翻了翻父親的書冊和字帖,愈發心煩意亂。

“急也無用,”宋雲宣盤腿坐在窗沿下,給自己斟滿茶水,聞言嗤笑道。

宋雲錦恍若未聞,徑直起身快步走出殿,伸長脖子四處張望,遙遙瞧見阿姐的身影,幾步跑上前,扶住阿姐。

宋雲硯腳步虛浮,眼眸要睜不睜,嗓音有氣無力,只道已遣了宮人幫忙請太醫來,說罷雙眼一黑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偏殿僅留兩個小太監傳話,一個去請太醫,一個留在殿外,未得吩咐並未擅入。

殿外雜亂的腳步聲聽得心煩意燥,宋雲宣起身探頭,見宋雲硯昏迷不醒,心下大駭,趕忙幫著將人擡進殿中。

溫熱的茶水擱在手邊,墊了軟枕,宋雲硯仍舊愁眉不展,喃喃細語,似昏迷在夢中也不得安生。

宋氏倆兄弟齊齊望著宋雲凝。

宋雲凝措詞,將今日發生的一切盡數道來,“父親緊著去尋五妹妹,我和阿姐尚未來得及問,這事到底緣何而起,父親又同陛下說了什麽。”

宋雲宣緊盯著宋雲硯,不曾移開目光。

宋雲錦本也沒打算指望他開口,言簡意賅說了此事。

緣今日,陛下得人檢舉,稱宋岳品性敗壞,恰巧宋岳這會兒進宮,先顫顫巍巍痛哭流涕表忠心,言明自己清清白白,願意配合陛下深查,而再痛斥檢舉這人空口無憑,陛下掌管前朝,事務雜多,怎還為陛下添堵。

宋岳不愧是文官,極擅口舌,一番說辭下來,已將皇帝說動,況這人空口白言並無實證,此事便就此揭過。

而後賢妃小產,宋雲念受罰,宋岳連聲告罪,陛下縱使不虞,可人已受罰,太後又遣人傳話,今日壽辰大喜,這等醜事莫要廣而告之,教皇帝莫要張揚。

故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又罰宋岳三月俸祿,了結此事。

宋雲凝聽罷,久久未言,短短數言,卻是不可言說的驚心動魄,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間,都道伴君如伴虎,今日能僥幸化解,日後恐不知如何。

沈默的氛圍在殿中蔓延。

正這時,小太監領著太醫進門,為宋雲硯請脈。

宋雲硯被安置在屏風後的軟榻上,棉被裹得嚴實,簾帳垂下,只露出纖細白嫩的手腕來。

太醫鋪了巾帕,搭上手指,仔細診脈,少頃方道,“姑娘無礙,只是一時氣急攻心,體虛身弱,這才昏睡不醒。需得悉心調養,莫要操勞。”

太醫唰唰寫了幾筆,開好藥方,少不得多叮囑幾句,重覆說著莫要操勞。

宋雲凝應聲,她學著阿姐那樣,塞了碎銀給太醫和跑腿的小太監,“多謝太醫和公公跑這一趟,小女甚為感激。”

太醫連說不敢不敢,今日百官皆至,貴人繁多,難免頭疼腦熱,整個太醫院都在待命,本就是分內之事,不敢言辛勞。

倒是那小太監,手腳麻利收了碎銀,趁宋雲凝起身相送時,悄聲道宋五姑娘已然無恙。

宋雲凝一怔,再次矮身道謝。

宋雲錦和宋雲宣留在殿外,並未入內,見太監送人出來,正欲細問,側耳聽著殿內動靜,似是宋雲硯醒了,當即顧不得其他,大步進殿,隔著紗簾紛紛問阿姐感受如何。

宋雲硯入目一片模糊,耳邊嗡嗡響,不大聽得清周遭人的話語,就著小妹的手小口喝茶潤嗓。

待到神思清明,她咳幾聲,耳邊空餘自己的喘息,靜默片刻方問,“父親還未回來?”

宋雲凝點頭,恍惚憶起阿姐視不見,“父親尚未歸來,不過方才幫忙跑腿請太醫的公公告我說,五妹妹已然無事,父親應在路上。”

宋雲硯略略點頭,四肢疲軟無力,撫掌觸摸額前,溫度滾燙,“我恐無法參與太後壽宴,你同我替娘娘告罪,父親回來,我便出宮。”

宋雲凝哪有不應,小心扶著阿姐躺好,掖好被角,掀簾而出,低聲轉述著阿姐的話,叫他們手腳輕些,莫擾阿姐。

一沾著枕,宋雲硯陷入半睡半醒之中,隱隱聽著耳邊腳步紛雜,眼瞼重有千斤,腦袋疼得如千人在腦海裏爭吵不休,片刻不停。

宋岳坐在床沿,手搭在人額前,連聲嘆息,“你們且安心待著,莫要亂跑,我來安排。”

迷迷糊糊間,宋雲硯只覺顛簸來回,後置身於一片柔軟中,疲累的身子伸展,眉頭也隨之舒展,裹緊身上的氅衣陷入深眠,將周遭一切拋之腦後。

春枝夏螢不得入宮,家主傳信特在宮門等候,哪成想會碰上那位季大人。

季霖策只道他馬車寬敞,姑娘躺著舒服,說罷徑直抱起人,大步流星上了自家馬車。

毛絨絨的軟毯裹著,宋雲硯緊皺的眉頭平覆,不覆方才那噩夢連連,眼角落淚的模樣,整個人平靜溫和。

季霖策久久凝著她,擡手想替她拂去鬢角碎發,手掌伸至半空,又憶起方才兩個婢女那著急的面龐,遂將手搭在膝上,喃喃自語,“你便這樣喜歡他麽?”

他和宋雲硯相識在幼年,彼時他父母命喪宮廷刺殺,皇帝領他入宮,宮規森嚴,教他愈發內斂寡言,更無人願意同他玩。

小小的宋雲硯,活潑靈動,瞧見他也不怕,膽子大得很,說著吃不下了,將半碟子桂花糕塞他,嘻嘻笑著問他緣何不去園子玩。

未等回話,殿外父親喚她,宋雲硯朝他招手,還道下次再來玩,說罷奶團樣的女娃噠噠噠跑遠。

季霖策待人走遠,撚了塊桂花糕,清甜可口,念念不忘。

可兩個人誰也沒等到下次,宋雲硯母親病逝,自此甚少進宮,只宮宴遙遙見上一面,再也說不上一句話。

半碟桂花糕藏於心跡,伴他長大,伴他進了錦衣衛摸爬滾打,乃至到今日,未有一日遺忘。

哪料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早已有了心上人,將他忘得一幹二凈。

季霖策凝著宋雲硯,思緒偏遠,倏地笑了,緩緩傾身靠近,湊她耳邊,細聲道,“我早說了,除了我,再無人是你的良配。”

“你該是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