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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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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

日光隱在層層疊疊的雲後,半點光都不透,如羽毛般的雪花飄落。

巷子裏的石頭路落了薄薄一層雪白。

春枝夏螢並幾個侍衛,一同踏進廳堂中,將險些撞到姑娘的那人推搡到正中。

陳夫人雙眼通紅,神情倒冷靜不少,坐著與大姑娘閑話家常,打眼瞧見人進來,嗓音不自覺提高,“我主人家來了,你可敢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你到底為著什麽,月月往我家送東西。你敢說一遍?”陳夫人說著,方才壓下去的情緒翻湧上頭,顫顫巍巍擡手指著他,叫他說。

那人仍舊埋首,不肯直視陳夫人的眼眸,喃喃細語教人聽不清。

宋雲硯瞥下眼眸,淡聲道,“方才陳夫人都與我說了,你再藏著掖著也無用,不若拉出去報官罷。”

陳夫人聞言一楞,暗想自己方才有說過這些麽,少頃回過神來,出聲應和,“早該報官才是。”

話音剛落,宋雲硯示意侍衛去拉人。

怎料侍衛還沒碰到,那人就已抖得和篩子一樣,聲音氣若游絲,“我說,我說,不要報官,不要報官。”

片刻之後,奉上熱茶,那人渾身抖個不停,捧著熱茶開口,“小人名喚常銘,主子家在青楓巷,叫我替她跑腿而已…”

宋雲硯靜待片刻,見常銘沒了下文,耐心徹底耗盡,“若只是送東西,緣何偷偷摸摸不叫人瞧見,又緣何這般畏懼報官。”

“人命關天,何況牽扯到朝廷命官。便是報官也少不得一頓酷刑,你若不說,我自有的是法子。”宋雲硯冷聲道。

嚇唬人這回事,有一便有二,周姨娘院中那夥夫,她也是如此,偏這人恐於報官。

“…我說,我說,”常銘喘著粗氣,“我主子,她在宮中做事,有一次家裏來了貴客,吃醉了酒,我才聽她說的。”

常銘說得斷斷續續,只道他主子在宮中做事,頗有些臉面,一次來了貴客吃醉了酒,方知年輕時犯了錯,陰差陽錯鬧出人命,是以風頭一過,遣他月月來此送些物什。

常銘說罷,悄悄瞥向端坐正位的姑娘,少不了替自己辯白幾句,“姑娘莫怪,小人只是個跑腿的,姑娘冤有頭債有主,也別尋我麻煩。”

此話說著,也無非是說,他主子在宮中得寵,非一般人惹得起的。

這事鬧到最後,無非就是小事化了,是以頗為無所忌憚。

廳堂中久久無聲。

陳夫人攥著帕子抹眼淚,不住地抽泣,似是尚未回神。

宋雲硯持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眸空洞麻木,那些話似是聽進去了,又像左耳進右耳出,片刻不停留。

她阿娘那般好,原就是旁人口中的年輕犯錯,一筆帶過,再無其他。

渾身寒毛乍起,四肢冰冷如置冰窖,發懵的腦袋聽得這話,瞬間回神,滿腔的怒火在體內橫沖直撞,似是終於找到了宣洩,“你以為,在貴人面前得臉,便高枕無憂?”

常銘聞言擡眸,只見正位上的姑娘,上挑的眼眸似寒風刺骨,眼底泛紅,盈盈一層水光泛濫,偏嘴角繃直神情冷漠,教人生畏。

他訕訕一笑,硬著頭皮道不敢。

宋雲硯收回目光,吩咐春枝將東西拿來,是一幅畫卷,畫中人是一位婦人,眉眼張揚,正唾沫橫飛說著什麽。

這畫像,自是聽得周姨娘院中那夥夫,所畫成的,在醉棲軒見過的貴客。

“你仔細瞧,可就是她?”宋雲硯叫人將畫卷拿近點。

常銘瞧著那畫像,愈發心驚,狹長的眼睛四下不住亂瞥,嘴裏東扯西扯,“…當然不是,我們主子比她漂亮百遍…”

畫卷收起,宋雲硯嘴角勾起,眼眸無波無瀾,“既不是,不若你同我回去,好生辨認。”

“那怎麽成!”常銘心下一驚,挪著步子起身就要跑。

周遭侍衛哪能讓他溜走,一擁而上按住了人。

陳夫人這時才回過神來,望著那收起來的畫像,半晌才找回聲音,“姑娘,這畫像是…”

言語中滿是好奇疑惑。

宋雲硯絲毫沒有解釋的意味,拿了人便要告辭,“今日多番叨擾,陳夫人莫怪。”

“此事尚無定論,還請陳夫人守口如瓶。”宋雲硯笑道,嘴角彎起又繃直,眉眼冷淡並不多言。

陳夫人抹著眼角,親送人至院外,只道這事如有結果,煩請姑娘知會她一聲。

宋雲硯略略頷首,上了馬車。

春枝夏螢落後幾步,朝陳夫人矮身行禮,春枝摸出錢袋,輕聲細語道,“姑娘思緒不佳,夫人莫放心上,一點心意,煩請夫人收下。”

“這如何使得?”陳夫人退開稍許,連連擺手。

“姑娘本就有此意,夫人收下便是。”春枝勸道,“夫人平素日子過得不易,何必推辭。”

陳夫人眼眸通紅,方擦凈的眼淚湧上眼眶,連連點頭,再未推辭。

馬車上,宋雲硯闔目,眼角的淚珠轉瞬即逝,搭在膝上的手顫抖不止,渾身冰冷,饒是暖爐在手也無濟於事。

車外,常銘還在叫囂著他主子身份尊貴,讓侍衛下手輕點,很快被捂住嘴,聲音消散。

兩個婢女面面相覷,夏螢手腳利落,換下姑娘手中些許泛涼的暖爐,又翻出柔軟毯來,搭在姑娘身上。

春枝則替姑娘倒滿茶水,輕聲勸道,“姑娘一整日都沒吃什麽,不若用些吃食再回去罷,也可順路幫四姑娘帶一些。”

春枝一語點醒了宋雲硯,午時她曾應過,幫小妹帶些點心。

她揉揉眉心,神色稍緩,“那去尚酥閣罷。”

尚酥閣的點心口味極佳,在京頗得稱讚,宋雲硯頭疼不耐,只教婢女隨選幾樣,遣了仆役回府,問問父親可有歸家。

天際昏暗,雪潑天而下,來往行人腳步匆匆,或進商鋪暫避,或撐著油紙傘疾跑遠去,寬闊的街道上,漸漸看不到什麽人了。

宋雲硯伸手,見那雪花落在掌心,不消一瞬融化,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她怔怔瞧著,眼角滾下淚珠,落在手背,灼燙得她猛地收回手。

她在這瞬間,生出無邊無際的怨恨。

歸家途中,她正琢磨此事該如何同父親提及,哪料父親會親自來迎她。

宋岳立在階上,遙遙見著馬車來,往前幾步迎人,“凝兒道你晚些時候歸家,雪下得這樣大,何事需這般急切?”

他正待說女兒幾句,卻見女兒眼眸通紅,神情落寞,眼神隱有不甘,眉頭突突一跳,到底沒多說什麽,撐傘叫人進去再說罷。

書房地龍燒得足,四角置了炭盆,暖烘烘的屋緩了雪天的寒涼。

宋雲硯解了披風,大紅的衣裙襯得人愈發消瘦,面白如紙,不見一絲血氣。

她緩了稍許,方將這次陳夫人家中,所知所見盡數道來。

任誰也未料到,此事竟還會牽涉宮中。

書房內父女二人雙雙沈默,一時只餘炭盆,劈裏啪啦作響。

良久,宋岳嗓音沙啞,“此事你欲如何?”

宋雲硯不假思索道,“自是嚴查到底。”

宋岳沈默片刻,“宮中牽涉甚多,稍有不慎則性命難保。”

言外之意,是希望此事莫要深究幕後之人,到此為止。

說他自私也好,冷情也罷,橫豎他不想因此,再把女兒折進去。

經父親提點,宋雲硯如夢初醒,方覺將人帶回此事欠妥,她手指蜷縮成拳,嘴唇翕動,少頃,她輕聲道,“父親,可我不甘心。”

“分明是他們害死阿娘,緣何能錦衣玉食,無一絲悔過之心。”

“父親為官多年,女兒本不該置喙,可一味謹小慎微,只會讓旁人以為宋氏軟弱可欺。”

“況今日尚不知真兇為何人,焉知非是宵小之輩狐假虎威。”

“父親放心,此乃女兒一人之想,絕不拖累旁人。”宋雲硯緩緩道。

阿娘離世十餘年,她與阿娘有關的回憶也已所剩不多,唯那副溫婉的模樣,在心頭揮之不去。

阿娘母家遠在江南,恐心有餘而力不足,身為宋氏長女,宋雲硯無法說服自己,將此事置之不理。

且今朝周姨娘中毒,往事重演,難保往後不會有人再遭此毒手。

宋雲硯迎上父親的目光,眸光明亮,堅定如石,無半點退縮之意。

宋岳沈默一瞬,不由得感嘆,“到底是年輕,也罷。”

年輕便會無所畏懼,一旦活到他這年紀,恐沒這心氣折騰。

如此想著,他自桌案上拿起個拜帖模樣的物什,遞給宋雲硯,溫聲解釋,“太後久病不愈,幾日後恰逢壽辰,聖上欲大辦,好讓宮中熱鬧熱鬧,給太後沖喜。”

宋雲硯細細翻開,這張拜帖通體金黃,一筆一劃極為板正,言明百官攜官眷,於十二月初九入宮赴宴。

“這……聖上往年都在年關後,日頭稍暖方為太後娘娘過壽,怎今歲提前這般久。”宋雲硯遲疑道,這場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宮規森嚴,你且萬事小心,切莫魯莽。”官眷進宮需給諸位娘娘請安,宋岳去不得,少不了多叮囑些。

宋雲硯頷首,暗暗思索著這回進宮如何尋人,“女兒明白。”

“你的生辰也在這日,為父恐不能大辦,下朝時挑了些小姑娘喜歡的,你且收著,明日為父再設宴為你賀生辰。”宋岳說罷,擺擺手趕她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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