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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醜惡 難過的不應該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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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醜惡 難過的不應該是我嗎?

三日, 今天便是最後一日。

玉笛上的吊穗隨著少年?步調不住晃動,閃爍忽明忽暗的光。

殷歸鶴安撫性地摸了一把鶴羽吊穗,羽毛們剛開?始還不樂意, 見到主人要收手,連忙黏糊糊倒貼回來。

少年?溢出一絲苦笑:“阿雪,你和我鬧什麽別扭?難過的不應該是我嗎?”

鶴羽們炸開?毛,它們不能說話,只能淺淺代表另外一半的意志, 但也足以看出,遠在天邊的黎拂雪對自己心有怨懟。

總不能是他出逃的事情被發現了吧,影響到黎拂雪和冷玉竹的二人時光……殷歸鶴眼?皮跳得厲害, 與此同時,通天滴在掌心燙得就像一塊烙鐵, 火紅的翎羽點亮黑夜,奔波多時的殷歸鶴停下了步伐。

終於到了,這裏就是神隱要地, 蓬萊神山。

暮色中的神山高大巍峨得只剩下漆黑的影子?, 全?然不似世人傳頌的那般,金光蔽體?,祥雲繚繞, 殷歸鶴甚至能看見那一團團紅黑邪氣,夾雜濃密的霧氣, 從半山腰蔓延至山腳,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這不是一個好征兆, 少年?不敢耽擱,潛入神山,枯枝碎裂腳下, 整個神界似乎都?透露一股死氣。

“晚輩殷歸鶴,前來拜謁,恕神明體?諒。”

空氣都?又濕又黏,他的話仿佛也被這些討厭的濕氣吸附,不然怎麽會無人回應?

殷歸鶴再度道:“晚輩殷歸鶴,前來拜謁,恕神明體?諒。此次貿然造訪,一為襄助困厄之事,二乃求解心中疑竇,有人在否?”

還是沒有人回應,就連夢中的鶴群,也沒有出現的意思?,只有紅黑邪氣像半凝固的血一樣,沿著山徑,緩緩向下流動,漫延到更遠更深的地方?。

背後不自覺生出一層薄汗,通天滴已經了無光澤,在這一片陌生詭異的黑暗中,殷歸鶴陷入了孤立無援之地。那些邪氣如有實質,擦過他腳邊時,黏膩就像一塊生肉,他不適地躲開?來。

為何如此?窮奇哪怕歸還神界,它死時吞噬的所有邪氣,遠不及如今神山的十分之一,顯然是邪氣在擴增,可邪氣源於人心七宗罪,需要有星軌碎片的誘發,可這一切存在的前提,都?是需要人作為媒介。

蓬萊山根本沒有神明居住的痕跡,談何而來的媒介?又何來擴增?

殷歸鶴向深處走去?,也就是在他聽到一聲喑啞的鶴唳之際,所有邪氣像是噴發的巖漿,急劇地向天際匯聚,一時間,層林摧折,土壤皸裂,而這一切失控都?是為了遙遙之外的一點金光。

而那方?圓開?外,正是他來時的方?向,仙界。那點金光倒映在殷歸鶴的眼?中,正是緩緩降世的歲星。

不,不對,為什麽邪氣會湧向仙界,為什麽它們的目標是歲星?

一只羽毛尚未長齊的小鶴瘸著腿,踉踉蹌蹌出現在殷歸鶴視線,少年?近乎本能地將?它抱於懷中,小鶴著急地扇動翅膀,扭著小小的腦袋,用喙指向神山深處。

殷歸鶴立刻會意,剛想動身,一道藍色符光驀然擊中他身體?,唇角猛地淌出一絲血線。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那冷清清的嗓音幽幽飄來,樹木都?結上薄冰,“仙門子?弟,善闖神隱之地,是為重罪。”

藍色符光隨著來人的一字一句,深深刺入殷歸鶴肺腑,一朵朵血蘑菇咕咕往外冒,殷歸鶴在滿腔血腥中跌落在地,這種痛他再熟悉不過,是冷玉竹的化骨符。

真是卑鄙啊,殷歸鶴冷然一笑:“所以這一切都?是你下的套,或者是整個仙門的陰謀,師尊,您真是好算計啊。”

他抹去?嘴角血跡,強忍疼痛站起?身。化骨符似乎天生克制神明,受的傷竟然半天無法痊愈。

但接下來的疼痛更讓他無法接受。

“可惜,為師還不至於那般機關算盡,你會來這裏,倒是意料之外。畢竟神界無垠,只有這裏是最核心隱蔽的腹地。說起?來,還是多虧了阿雪的本命劍,我才得知?你去?了哪裏。”

冷玉竹從容露面?,噙著悠然的笑意,這些話都?像剜著殷歸鶴的心。

“咳咳,阿雪……本命劍?”殷歸鶴訥訥重覆,他狠折眉心,不可能,黎拂雪怎麽可能出賣他?

“不信?她既然選擇了我,選擇了仙門,就該知?道最為明智的選擇。若是沒有鏡心,我如何能知?道你的去?向?”冷玉竹步步逼近,周身都?凝聚無數長劍。

“現如今你罪行?累累,身為正道魁首,你臨陣脫逃不堪仙門大任,其為一,冒犯神明,其乃二……”

與之而來的是無數更為猛烈的攻勢,化神期的仙人在下了殺心的情況下,招招斃命,攪亂四四方?方?的邪氣,惹得小鶴驚慌鳴叫,殷歸鶴不得不護住它連連閃躲,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只有鏡心劍穗能和玉笛吊穗共鳴,黎拂雪素來搖擺不定,並不是只有他一人便可,頂多只是給他個名分,冷玉竹對她來說又是那樣重要……

鮮血滴答落在丹頂鶴身上,化骨符的疼痛擴散全?身,連帶著心臟也跟著陣陣鈍痛。

他似乎想起來了,曾經在凡界,她劃清仙凡的界限,提到自私二字是那樣的決絕,所以這次她也是為了仙門才背叛自己的嗎?鶴羽那樣抗拒他,也是因為她倒戈嗎?

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關心則亂,少年?腳步虛浮,而冷玉竹手中又凝聚出鮮血繪制的符紙,破空飛來!

“殷歸鶴!”恍惚之中他似乎聽見了這樣急切的叫喚,像是思?念之人的聲音,剎那間,玉笛摔碎在腳下,鶴羽吊穗在眼?前一閃而過,它們紛紛飛撲上前,擋住了來勢洶洶的化骨符,也剿殺了他所有混亂的思?緒。

殷歸鶴眼底恢覆一絲清明,擺脫了邪氣的束縛,小鶴也拼命扇動翅膀,驅趕著邪氣。

他不能被蠱惑,自己一直沒有見到黎拂雪本人,如何能聽冷玉竹一面?之詞——

少年?咬牙轉身,長槍驚起?一地流霜,金光神性大顯。

那肅殺凜冽的符紙都?在他眼?前變得很慢很慢,冷玉竹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扭曲,在少年?不怕死地迎面?撲殺下,青年?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你……”

所有話語都?湮滅在刺目的白光中,冷玉竹也徹底消失在少年?面?前,只有雪尖槍往前遞進了幾寸,沒有傷及冷玉竹分毫。

果然是分身。

殷歸鶴劇烈咳嗽著,幾乎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藍色咒文?在他脖頸凸起?,幾乎要破開?血肉。

小鶴用稚嫩的喙觸碰他的脖頸,在他懷中瑟瑟發抖,殷歸鶴溫柔地撫摸它頭頂,啞聲安慰道:“多謝你,我們沒事了。”

小鶴仍然呦呦叫喚,毛茸茸的觸感貼到少年?面?頰,將?所有濕意抹去?,但很快又有新的滾燙落下,殷歸鶴倔強地避開?臉,用滿是血跡的手抹去?眼?淚,哭腔再也掩藏不住:“我沒事,我只是有些難過有些委屈,以及害怕……”

被拋棄的噩夢重現,曾經恩愛的一對現在卻各自天涯,縱使知?道交付信任,大有可能萬劫不覆,他也仍執著地想回凝聽殿要一個答案。

少年?勉力站起?,小心撿起?殘破的鶴羽吊穗,這才拖著趔趄的步子?離去?:“走吧,去?弄清楚一切,在事情糟糕透頂之前。”

*

黎拂雪在凝聽殿中,同冷玉竹對上視線。

青年?存著一抹溫柔的笑,他身上的天青色道袍完好如新,不見影像中的半點血跡,可越是如此,黎拂雪便越發害怕。

她盡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冷靜:“師尊,徒兒只是沒有找到你,所以才想著出去?尋你。”

“是嗎?”冷玉竹拖著尾音,開?始一步步逼近,黎拂雪恐懼地連連後退。

“為師不是囑咐過,這三日你哪兒都?別去?嗎?三日未盡,這樣急著想找我,能為何事?還是說你知?道了些什麽急需求證?”

這樣的冷玉竹很恐怖,就像一只笑面?虎,她根本拿不定主意,支支吾吾,不知?他是否撞見了鏡心那一幕。

撒了一個謊,就要用無數個謊話來圓,奈何她根本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只是短暫的遲疑,就將?所有漏洞暴露,冷玉竹收起?嘴角的笑容,眼?中是沈沈的殺意。

“還要騙為師到何時?”

黎拂雪渾身血液涼透,就像凍結的冰被人終於敲碎,想起?這陣子?的軟禁,想起?滿身是血的殷歸鶴,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所有蟄伏的情緒全?然爆發。

“那您呢?您不也一直在騙徒兒嗎?什麽同心結,都?是您拖延時間去?殺殷歸鶴的幌子?,師尊,子?尋好歹也是您帶大的徒弟,您怎麽忍心痛下殺手的?若是我晚一步知?道,他是不是就死了?”

眼?淚忽然洶湧,黎拂雪倔強地抹去?眼?淚,就和方?才擦去?所有鮮血的少年?一模一樣,冷玉竹心中的不甘愈發深刻。

“我不明白,您為何要殺他?曾經的罅隙也不至於要置他於死地吧?師尊,您到底還隱瞞了我什麽?是神明……”

“住口。”冷玉竹厲聲打斷她,眼?中的波濤是那樣的跌宕,像是會吃人的大海,“你原來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不待她詰問?,冷於竹竟是主動揭開?那一層層雲霧:“好,為師告訴你,你不應該和他有牽扯,不應該和神有任何牽扯。什麽七宗罪,什麽星軌碎片激發七惡,都?不存在,碎片本就充斥邪氣,本就是惡,它們所代表的神,才是罪惡的源泉。”

這些話落在她耳內,兜兜轉轉好幾遍,曾經埋於海底的答案終於浮現,難怪窮奇會誓死保護邪氣,原來邪氣就是神力,那他們在各界所得到的世人感謝和信仰,都?算什麽?

“所以阿雪,為師也是為了保護你,只有你遠離了神,才能規避所有醜惡和受傷的風險。你不應該和殷歸鶴在一起?,縱使他暫且存有良知?。他背後的禁忌不是你能觸碰的。”

外頭傳來喧天的歡呼聲,整個凝聽殿也在跟著顫抖,一道道耀眼?的金光突破了黑暗,照亮了他們二人的臉。

似乎有人在慶祝:“歲星終於要再度出世了,神明有眼?,保天下福澤太平!”

“神明將?再度庇佑天下,我們仙族功不可沒啊——”

“恭賀神明,賀喜神明——”

在這怪誕荒謬的場景下,黎拂雪竟然覺出一絲好笑,現在倒是說上神明禁忌了?曾經是如何維護神明,如何自豪神使身份的?居然騙了他們所有人。

明明是他冷玉竹派遣所有人去?尋找碎片的,等到災難即將?降臨,才想著大發慈悲,保護她免受其難,那其他人呢?仙門,妖界,鬼域,凡間,這些人的生死,就都?不重要了嗎?

像是為了映襯災難二字,明明萬裏無雲,蒼茫撕開?了一道道紫紅色雷電,將?狂熱的呼喊淹沒。

黎拂雪下意識想跑出殿外,然而冷玉竹拽住了她的手腕:“阿雪,抱歉,你不能出事。”

異度空間吞噬了她,透明的水墻也封鎖了所有出路,黎拂雪徹底地被囚禁在凝聽殿,而冷玉竹當著她面?,打開?了殿門。

梅開?二度,又被關起?來了,外頭的人叒看不見自己。

人們的賀喜聲漸漸變成了怒罵和驚呼,外頭烏雲翻滾像是發怒的蛟龍,天雷從天心劈落,都?被一抹雪亮生生接住,直指歲星!

凝聽殿外,有一紅衣少年?,滿身是血地出現在百層階前,明明道袍襤褸,發絲都?是泥濘和汙點,玉笛都?碎裂得不成樣子?,他還要掛著那狗啃一樣的吊穗,又滑稽又可憐。

可是黎拂雪的眼?眶濕潤了。

殷歸鶴,你都?這樣狼狽了,還回來幹什麽啊!怎麽挽救仙門和其他各界?這不純純送人頭來的嗎?

下一秒,眼?淚卻不聽話地逃出眼?眶,因為那紅衣少年?,晃著身形,在所有仙人重重威壓下,第一眼?看的卻是凝聽殿內,裏頭的渴求與希冀呼嘯而出。

他是來找她的,怎麽這麽傻啊?

黎拂雪哭啞了嗓子?,竭力呼喊,使勁揮手,可水墻外,殷歸鶴聽不見,看不見,黎拂雪在淚眼?婆娑中能清楚看見,那耀目的天雷再也無法照亮他眼?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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