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強裝 “我才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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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強裝 “我才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一番話好不哀戚, 但黎拂雪是誰？第一反應倒是，相信你？做夢呢，身份到現在都還沒和她坦白, 不也和她見外嗎？
黎拂雪想反駁，但當她註意到殷歸鶴泛紅的眼尾，刻薄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又陷入了無盡的沈默，亦如之前無數次的冷戰，殷歸鶴心?中又是一痛, 收回所有餘光，化作一道遁光，甩了黎拂雪幾丈遠。
且說常翁明明是一兩?鬢斑白的老鬼, 一朝突破地縛，快得二人幾近追不上, 樹葉在焚天滅地的大火中沙沙作響，或沾著無數火星子在空中飛舞，乍一看仿佛著火的紙錢。
那紅衣少年就這樣禦光飛去, 通紅的樹葉就像點燃的鶴羽, 滿是火氣。
“又生氣了。”黎拂雪忿忿，腳下鏡心?陡然一亮，先一步擅作主張快速追去：“雪姊姊, 我幫你追他！”
大風刮得黎拂雪額發亂飛，怒罵聲也在強氣流中零碎：“就是給他慣得！我也早忍他很久了！”
鏡心?再不敢作聲, 只搖晃鶴羽蓮花劍穗，小心?翼翼跟在殷歸鶴身後。望著少年冷傲的背影, 紅色袖袍冷風盈盈，黎拂雪一個頭兩?個大，完蛋了, 他肯定都聽見了，更生氣了——
只見得鶴羽“唰”的一下排布，化作碩大蓮花盤，裹挾天風海雨之勢，直刺常翁背心?，那速度之快，幾乎能帶出一線火星。黎拂雪暗自咂舌。
底下是穿梭的樹林，是無數雙仰望的，來自凡人的眼睛，其中的癡狂與?瘋癲就像一把烈火：“不許對神明大人無禮！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救苦救難神明大人！”
一聲聲神明大人，一浪蓋過一浪，黎拂雪呼吸乍停，那常翁的肉身，在以?肉眼可見之勢膨脹，本就淺薄的皮膚，幾乎被暗紅色的肌肉撐破，露出根根血管，黑到發紫，裏頭流動?的卻不是血，而?是興奮的，不斷叫囂的邪氣。
黎拂雪懷中的魚形針狂跳，她剛想將躁亂的法器收回芥子囊，卻聽“啪”的一聲，針硬生生斷作兩?節，她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殷歸鶴，危險！快躲開！”
霎那間，紅黑邪氣如長龍，似紅綢，呼啦啦橫掃而?來，蕩得所有樹木往後偏仄，這一招全然是罔顧眾生生死，底下所有凡人都被重重摔出，拖出一地血痕。
她沒有時?間細思，三十六劍不計後果地撲向漫天邪氣，哪怕在接觸的一瞬間如齏粉散開，她也全憑本能地抓住殷歸鶴的手，帶著他狼狽落地，兩?個人合抱著滾下斜坡，衣擺都讓邪氣腐蝕得坑坑窪窪。
疼，身上是密密麻麻的疼，不用看都知道擦傷定有很多處，可都不及心?中的疼，懷中的殷歸鶴沒有半點聲息。
“殷子尋，你沒傷著吧？殷子尋？”黎拂雪慌亂抱住懷中人，不住拍打他的脊背。
沒聽到少年的聲音，她是真的慌了，費力坐起身，又是錘又是打，可那紅衣少年仍了無半點反應。
她鼻頭一酸，無助地使勁扒拉殷歸鶴，妄圖看見他的臉：“殷歸鶴，你別死啊嗚嗚嗚，這荒天野地的，我一個人，如今，以?後……以?後你要是死了，那我婚契怎麽解除啊？”
“你還想解婚契？”殷歸鶴眉頭一抽，忽然發話了，一字一句充斥著火/藥味，唬得黎拂雪立刻收回所有眼淚，又驚又喜，擡起他下巴左看右看：“你傷哪了沒有？還好還好，沒傷到臉。”
只是……
他的眼睛怎麽紅紅的？黎拂雪困惑地凝神看去，殷歸鶴卻將視線躲閃開來，偏偏這一躲，眸中藏了許久的眼淚就開始爭相蹦出，一顆又一顆，跳在了黎拂雪手背上，漸漸化開。
黎拂雪：？？？
黎拂雪：！！！
都怪常翁，這般欺負她的人！
“等著，雖然我們現在打不過常翁！但總有陰招可以?使，還有師尊給的一些法寶，我到時?候幫你狠狠揍回去！不哭！”黎拂雪義憤填膺，說著說著就一陣熱血沸騰，當下就要摸起苦不堪言的鏡心?，一戰到底。 殷歸鶴卻低下頭，只有圈在她腰上的胳膊在越收越緊，好半天才低低道了句：“我幾時?會因為輸贏而?落淚？”
黎拂雪一楞，記憶中的殷歸鶴，哪怕是第一次遇見，被人深深按於泥濘，也只是赤紅著雙眼，憋住了淚意，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倔強，很要強的孩子，不會輕易地展現自己的脆弱。
或者說，黎拂雪失神地看著那晶瑩的眼淚，殷歸鶴根本不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脆弱，就像他從來不說疼，受傷了也只會將牙齒往腹中咽，甚至抗拒用藥，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又為什麽會流淚呢？
為什麽和她待在一起，總會讓他流淚呢？
黎拂雪忽覺心?中空落落的，夜風微涼，吹得她愈發能感受到心中空缺的一角。
“我好了，走吧。”殷歸鶴亦如此?前，未作多餘解釋，從她懷中退出，撿起雪尖槍，自顧自往回走，只有脊背挺得筆直，紅色的衣擺根本看不出血跡，只有他的腳下，曳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血花。
黎拂雪赫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他，也不能明白他所有的欲言又止和逞強。
“子尋。”她笨拙開口，這一聲很輕很低，卻足以讓少年停下離去的步伐。
昏暗中，那抹身影頓了頓，只微微側過腦袋：“何事？”
黎拂雪局促地追上去，憋了好半天只會這一句：“你哭啥？”
被戳中的殷歸鶴沈默不已，雪白發帶在他身後飛揚，好似抓不住的蝴蝶：“我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你騙人，我就說你怎麽沒反應，是不是想埋在我懷裏裝暈，實際上一個人偷偷掉眼淚？”黎拂雪不依不撓，偏要將他捉住。
“我才沒有！”殷歸鶴瞬間跨了一個大步，走得很急，“說了我沒哭，小爺我怎麽可能輕易掉眼淚？你不用管我——我聽你的，先把碎片要回來，別說題外話了。”
少年身高腿長，走得又快，黎拂雪身上的擦傷又開始疼，哪裏跟得上他？又氣他死鴨子嘴硬，一如既往避而?不答，直接飛出一劍，往他張揚的高馬尾掃去——
“都受傷了還想逞強！如何是題外話？還不快給我死回來！”
殷歸鶴脖頸一側，自然躲過她這一劍，鏡心?飛出老遠，隱隱可聞幾聲痛叫。
他還在那裏固執己見：“一點小傷，何足掛齒？”
“一點小傷那你怎麽還在哭？”黎拂雪忍住身上的疼，一瘸一拐湊近殷歸鶴，指著他紅紅的眼角，“都快變成小兔子了還狡辯呢。”
她說著就要去捉殷歸鶴的手，這一下可牽扯到她肩胛上的傷勢，冷不丁倒吸一口涼氣，殷歸鶴的臉色霎時?間變了。
“你受傷了？”他一把將人拉到懷裏，就要看她肩膀，周遭忽然響起密匝匝哀呼聲，為本就死寂的林子平添幾分詭異。
黎拂雪立刻繃緊身子，一抹冰藍色劍光閃身而?出，劍身上還遍布大大小小血珠，正?是被她甩出去的鏡心?。
鏡心?驚慌失措地飛過來，圍著黎拂雪打轉，那些嗚呼哀哉的聲音正?是出自鏡心?來時?方向：“天降神劍，是神罰，是神怒啊，神明大人也要替天行?道，殺了那群契丹奸賊，神明有眼，還我南國太?平——”
是那群凡人，明明各個衣衫襤褸，被常翁摔得頭破血流，卻還在高歌神明的偉大，祈求神明的保佑，可他們信奉的神明，自始至終，都是徹徹底底的騙子，是一只死去多年的地縛鬼。
他們就像沒有信仰沒有希望的行?屍走肉，只麻木地渴求鮮活的生機，偏偏他們發出的垂死呼籲，卻能成為惡鬼的源源養料。象征貪婪的紅黑邪氣在林中穿梭，往天心?匯聚，向那團血肉匯聚。
殷歸鶴抱緊了她，當機立斷道：“遁術，速去皇宮，殺了常翁。”
黎拂雪會意，眼前場景鬥轉星移，深深宮墻內，所有宮人都在哭叫，有無數刀劍襲向已經碩大如怪物的常翁，可不過是螳臂當車，轉眼間就被鐵手摧折，脆弱的凡人們，在暴怒的惡鬼指爪之下，攔腰斷作兩?節。
尖叫聲，皮肉破裂聲，刮鍋底般刺得人耳膜生疼，惶惶不可度日。
“孩兒?，我的孩兒?啊，你們這群契丹族，都得給我死！契丹狗皇帝，我要你血債血償！”常翁發出悲慘的哭聲，老邁的聲音如同?洪鐘，可邪氣蠱惑人心?，他哪裏分得清哪些是契丹族，哪些是南國子民，所有生靈，不過螻蟻，盡數慘死他腳下。
東夷公主才挾持耶律硯，強行?攻破皇宮，窮奇伴其左右，吞噬逃竄的宮人，不曾想撞見如此?怪誕可怖的一幕，她審時?度勢，連忙撤兵，丟下窮奇另尋隱蔽處，不用多說，定然是坐收漁翁之利。
天下大亂，為的永遠都是一個“權”字，這是凡人的執念——
“凡所有鬼，存在必然有其不可實現的夙願，有了願望和塵念，弱點自然在所難免。常翁來皇宮，尋找他流離凡間的孩子，這就是他的軟肋。那麽他的孩子，該當是誰？”殷歸鶴帶著黎拂雪盤踞於宮墻，縱覽全局。
黎拂雪看著常翁失控的模樣，看著他被暴怒和貪婪熏心?的模樣，他的孩子，會是誰？會是誰呢？
都與?她無關，黎拂雪平靜地凝聚仙氣，三十六把氣劍在手中逐漸成形，反正?她的任務就是奪取暴怒和貪婪碎片，暗殺偷襲就是最快速簡單的辦法。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寫著“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被常翁狠狠砸向地面，煙塵滾滾，有一明黃色身影倉皇躲逃，形容狼狽，正?是那契丹皇帝。
可契丹皇在常翁腳底如同?蓬草芥子，如何逃出生天，彈指間就被常翁捏於手心?：“坐了這麽多年不屬於你的位置，害我全家妻離子散，幾十年來，過得一點也不安心?吧？因為這都是你偷來的！這皇位，這天下，這後宮，通通都是你騙來的！”
契丹皇在巨人大的掌心?裏嘔出血沫，眼球鼓突：“嗬嗬……是你？你不是死了嗎？”
常翁似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大地都在顫抖：“我如何能安心?死去？只要一想到娘娘孤苦的亡魂，我就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又如何能轉世投胎？你憑什麽偷走我的幸福？又憑什麽傷害娘娘？憑什麽苛待娘娘所愛的天下，讓世人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好一個偷，只要皇後愛我，我們兩?情相悅，皇後心?甘情願為我誕下一子，那就不算騙，不算偷，皇後愛的人一直是我，她愛我就不會反對我所做的一切，庶民就該服從天子——”
“好一個皇後愛你，你也愛她。”常翁將皇帝重重摜於地上，“娘娘她這幾十年過得有多痛苦，我這個本來做丈夫的，又如何不知如何不曉？你若不疑心?娘娘，又如何會幾十年來對娘娘不聞不問？那孩子偏偏就是我和娘娘的種！這就是你惡貫滿盈的報應！
“我今日偏偏要殺了你，哪怕冒著灰飛煙滅的風險，也要騙得願力，為南國陪葬，為百姓替天行?道！”
常翁的指爪在急劇收攏，契丹皇帝的臉被憋得深紅，而?百姓們悲苦的高呼響徹天際：“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在血紅色的高高宮墻上，黎拂雪親眼目睹不夜城的血腥，那些愚蠢的，沒受過多少教化的，弱小的凡人百姓，卻在危難關頭齊心?協力同?這皇權作鬥爭，有一人被官兵斬殺，就有無數個人重新站起：“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他們的高喊聲助長了紅黑邪氣，親手將常翁改造成一個碩大的怪物，而?這個怪物，正?在用曾經耶律皇帝篡奪皇權的辦法，重新更疊朝代了。
紅黑邪氣暴漲，陰風呼嘯，然而?成形的氣劍卻無法即刻發出了，黎拂雪看著這些渺小的凡人，看著曾經是凡人的常翁，心?中感慨萬千，並?非常翁本性?暴虐貪婪才騙取百姓願力讓大地生靈塗炭，一心?為民的常翁，無法擺脫地縛覆仇的常翁，又何罪之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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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拂雪想反駁，但當她註意到殷歸鶴泛紅的眼尾，刻薄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又陷入了無盡的沈默，亦如之前無數次的冷戰，殷歸鶴心?中又是一痛, 收回所有餘光，化作一道遁光，甩了黎拂雪幾丈遠。
且說常翁明明是一兩?鬢斑白的老鬼, 一朝突破地縛，快得二人幾近追不上, 樹葉在焚天滅地的大火中沙沙作響，或沾著無數火星子在空中飛舞，乍一看仿佛著火的紙錢。
那紅衣少年就這樣禦光飛去, 通紅的樹葉就像點燃的鶴羽, 滿是火氣。
“又生氣了。”黎拂雪忿忿，腳下鏡心?陡然一亮，先一步擅作主張快速追去：“雪姊姊, 我幫你追他！”
大風刮得黎拂雪額發亂飛，怒罵聲也在強氣流中零碎：“就是給他慣得！我也早忍他很久了！”
鏡心?再不敢作聲, 只搖晃鶴羽蓮花劍穗，小心?翼翼跟在殷歸鶴身後。望著少年冷傲的背影, 紅色袖袍冷風盈盈，黎拂雪一個頭兩?個大，完蛋了, 他肯定都聽見了，更生氣了——
只見得鶴羽“唰”的一下排布，化作碩大蓮花盤，裹挾天風海雨之勢，直刺常翁背心?，那速度之快，幾乎能帶出一線火星。黎拂雪暗自咂舌。
底下是穿梭的樹林，是無數雙仰望的，來自凡人的眼睛，其中的癡狂與?瘋癲就像一把烈火：“不許對神明大人無禮！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救苦救難神明大人！”
一聲聲神明大人，一浪蓋過一浪，黎拂雪呼吸乍停，那常翁的肉身，在以?肉眼可見之勢膨脹，本就淺薄的皮膚，幾乎被暗紅色的肌肉撐破，露出根根血管，黑到發紫，裏頭流動?的卻不是血，而?是興奮的，不斷叫囂的邪氣。
黎拂雪懷中的魚形針狂跳，她剛想將躁亂的法器收回芥子囊，卻聽“啪”的一聲，針硬生生斷作兩?節，她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殷歸鶴，危險！快躲開！”
霎那間，紅黑邪氣如長龍，似紅綢，呼啦啦橫掃而?來，蕩得所有樹木往後偏仄，這一招全然是罔顧眾生生死，底下所有凡人都被重重摔出，拖出一地血痕。
她沒有時?間細思，三十六劍不計後果地撲向漫天邪氣，哪怕在接觸的一瞬間如齏粉散開，她也全憑本能地抓住殷歸鶴的手，帶著他狼狽落地，兩?個人合抱著滾下斜坡，衣擺都讓邪氣腐蝕得坑坑窪窪。
疼，身上是密密麻麻的疼，不用看都知道擦傷定有很多處，可都不及心?中的疼，懷中的殷歸鶴沒有半點聲息。
“殷子尋，你沒傷著吧？殷子尋？”黎拂雪慌亂抱住懷中人，不住拍打他的脊背。
沒聽到少年的聲音，她是真的慌了，費力坐起身，又是錘又是打，可那紅衣少年仍了無半點反應。
她鼻頭一酸，無助地使勁扒拉殷歸鶴，妄圖看見他的臉：“殷歸鶴，你別死啊嗚嗚嗚，這荒天野地的，我一個人，如今，以?後……以?後你要是死了，那我婚契怎麽解除啊？”
“你還想解婚契？”殷歸鶴眉頭一抽，忽然發話了，一字一句充斥著火/藥味，唬得黎拂雪立刻收回所有眼淚，又驚又喜，擡起他下巴左看右看：“你傷哪了沒有？還好還好，沒傷到臉。”
只是……
他的眼睛怎麽紅紅的？黎拂雪困惑地凝神看去，殷歸鶴卻將視線躲閃開來，偏偏這一躲，眸中藏了許久的眼淚就開始爭相蹦出，一顆又一顆，跳在了黎拂雪手背上，漸漸化開。
黎拂雪：？？？
黎拂雪：！！！
都怪常翁，這般欺負她的人！
“等著，雖然我們現在打不過常翁！但總有陰招可以?使，還有師尊給的一些法寶，我到時?候幫你狠狠揍回去！不哭！”黎拂雪義憤填膺，說著說著就一陣熱血沸騰，當下就要摸起苦不堪言的鏡心?，一戰到底。 殷歸鶴卻低下頭，只有圈在她腰上的胳膊在越收越緊，好半天才低低道了句：“我幾時?會因為輸贏而?落淚？”
黎拂雪一楞，記憶中的殷歸鶴，哪怕是第一次遇見，被人深深按於泥濘，也只是赤紅著雙眼，憋住了淚意，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倔強，很要強的孩子，不會輕易地展現自己的脆弱。
或者說，黎拂雪失神地看著那晶瑩的眼淚，殷歸鶴根本不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脆弱，就像他從來不說疼，受傷了也只會將牙齒往腹中咽，甚至抗拒用藥，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又為什麽會流淚呢？
為什麽和她待在一起，總會讓他流淚呢？
黎拂雪忽覺心?中空落落的，夜風微涼，吹得她愈發能感受到心中空缺的一角。
“我好了，走吧。”殷歸鶴亦如此?前，未作多餘解釋，從她懷中退出，撿起雪尖槍，自顧自往回走，只有脊背挺得筆直，紅色的衣擺根本看不出血跡，只有他的腳下，曳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血花。
黎拂雪赫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他，也不能明白他所有的欲言又止和逞強。
“子尋。”她笨拙開口，這一聲很輕很低，卻足以讓少年停下離去的步伐。
昏暗中，那抹身影頓了頓，只微微側過腦袋：“何事？”
黎拂雪局促地追上去，憋了好半天只會這一句：“你哭啥？”
被戳中的殷歸鶴沈默不已，雪白發帶在他身後飛揚，好似抓不住的蝴蝶：“我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你騙人，我就說你怎麽沒反應，是不是想埋在我懷裏裝暈，實際上一個人偷偷掉眼淚？”黎拂雪不依不撓，偏要將他捉住。
“我才沒有！”殷歸鶴瞬間跨了一個大步，走得很急，“說了我沒哭，小爺我怎麽可能輕易掉眼淚？你不用管我——我聽你的，先把碎片要回來，別說題外話了。”
少年身高腿長，走得又快，黎拂雪身上的擦傷又開始疼，哪裏跟得上他？又氣他死鴨子嘴硬，一如既往避而?不答，直接飛出一劍，往他張揚的高馬尾掃去——
“都受傷了還想逞強！如何是題外話？還不快給我死回來！”
殷歸鶴脖頸一側，自然躲過她這一劍，鏡心?飛出老遠，隱隱可聞幾聲痛叫。
他還在那裏固執己見：“一點小傷，何足掛齒？”
“一點小傷那你怎麽還在哭？”黎拂雪忍住身上的疼，一瘸一拐湊近殷歸鶴，指著他紅紅的眼角，“都快變成小兔子了還狡辯呢。”
她說著就要去捉殷歸鶴的手，這一下可牽扯到她肩胛上的傷勢，冷不丁倒吸一口涼氣，殷歸鶴的臉色霎時?間變了。
“你受傷了？”他一把將人拉到懷裏，就要看她肩膀，周遭忽然響起密匝匝哀呼聲，為本就死寂的林子平添幾分詭異。
黎拂雪立刻繃緊身子，一抹冰藍色劍光閃身而?出，劍身上還遍布大大小小血珠，正?是被她甩出去的鏡心?。
鏡心?驚慌失措地飛過來，圍著黎拂雪打轉，那些嗚呼哀哉的聲音正?是出自鏡心?來時?方向：“天降神劍，是神罰，是神怒啊，神明大人也要替天行?道，殺了那群契丹奸賊，神明有眼，還我南國太?平——”
是那群凡人，明明各個衣衫襤褸，被常翁摔得頭破血流，卻還在高歌神明的偉大，祈求神明的保佑，可他們信奉的神明，自始至終，都是徹徹底底的騙子，是一只死去多年的地縛鬼。
他們就像沒有信仰沒有希望的行?屍走肉，只麻木地渴求鮮活的生機，偏偏他們發出的垂死呼籲，卻能成為惡鬼的源源養料。象征貪婪的紅黑邪氣在林中穿梭，往天心?匯聚，向那團血肉匯聚。
殷歸鶴抱緊了她，當機立斷道：“遁術，速去皇宮，殺了常翁。”
黎拂雪會意，眼前場景鬥轉星移，深深宮墻內，所有宮人都在哭叫，有無數刀劍襲向已經碩大如怪物的常翁，可不過是螳臂當車，轉眼間就被鐵手摧折，脆弱的凡人們，在暴怒的惡鬼指爪之下，攔腰斷作兩?節。
尖叫聲，皮肉破裂聲，刮鍋底般刺得人耳膜生疼，惶惶不可度日。
“孩兒?，我的孩兒?啊，你們這群契丹族，都得給我死！契丹狗皇帝，我要你血債血償！”常翁發出悲慘的哭聲，老邁的聲音如同?洪鐘，可邪氣蠱惑人心?，他哪裏分得清哪些是契丹族，哪些是南國子民，所有生靈，不過螻蟻，盡數慘死他腳下。
東夷公主才挾持耶律硯，強行?攻破皇宮，窮奇伴其左右，吞噬逃竄的宮人，不曾想撞見如此?怪誕可怖的一幕，她審時?度勢，連忙撤兵，丟下窮奇另尋隱蔽處，不用多說，定然是坐收漁翁之利。
天下大亂，為的永遠都是一個“權”字，這是凡人的執念——
“凡所有鬼，存在必然有其不可實現的夙願，有了願望和塵念，弱點自然在所難免。常翁來皇宮，尋找他流離凡間的孩子，這就是他的軟肋。那麽他的孩子，該當是誰？”殷歸鶴帶著黎拂雪盤踞於宮墻，縱覽全局。
黎拂雪看著常翁失控的模樣，看著他被暴怒和貪婪熏心?的模樣，他的孩子，會是誰？會是誰呢？
都與?她無關，黎拂雪平靜地凝聚仙氣，三十六把氣劍在手中逐漸成形，反正?她的任務就是奪取暴怒和貪婪碎片，暗殺偷襲就是最快速簡單的辦法。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寫著“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被常翁狠狠砸向地面，煙塵滾滾，有一明黃色身影倉皇躲逃，形容狼狽，正?是那契丹皇帝。
可契丹皇在常翁腳底如同?蓬草芥子，如何逃出生天，彈指間就被常翁捏於手心?：“坐了這麽多年不屬於你的位置，害我全家妻離子散，幾十年來，過得一點也不安心?吧？因為這都是你偷來的！這皇位，這天下，這後宮，通通都是你騙來的！”
契丹皇在巨人大的掌心?裏嘔出血沫，眼球鼓突：“嗬嗬……是你？你不是死了嗎？”
常翁似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大地都在顫抖：“我如何能安心?死去？只要一想到娘娘孤苦的亡魂，我就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又如何能轉世投胎？你憑什麽偷走我的幸福？又憑什麽傷害娘娘？憑什麽苛待娘娘所愛的天下，讓世人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好一個偷，只要皇後愛我，我們兩?情相悅，皇後心?甘情願為我誕下一子，那就不算騙，不算偷，皇後愛的人一直是我，她愛我就不會反對我所做的一切，庶民就該服從天子——”
“好一個皇後愛你，你也愛她。”常翁將皇帝重重摜於地上，“娘娘她這幾十年過得有多痛苦，我這個本來做丈夫的，又如何不知如何不曉？你若不疑心?娘娘，又如何會幾十年來對娘娘不聞不問？那孩子偏偏就是我和娘娘的種！這就是你惡貫滿盈的報應！
“我今日偏偏要殺了你，哪怕冒著灰飛煙滅的風險，也要騙得願力，為南國陪葬，為百姓替天行?道！”
常翁的指爪在急劇收攏，契丹皇帝的臉被憋得深紅，而?百姓們悲苦的高呼響徹天際：“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在血紅色的高高宮墻上，黎拂雪親眼目睹不夜城的血腥，那些愚蠢的，沒受過多少教化的，弱小的凡人百姓，卻在危難關頭齊心?協力同?這皇權作鬥爭，有一人被官兵斬殺，就有無數個人重新站起：“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殺了契丹狗皇！”
他們的高喊聲助長了紅黑邪氣，親手將常翁改造成一個碩大的怪物，而?這個怪物，正?在用曾經耶律皇帝篡奪皇權的辦法，重新更疊朝代了。
紅黑邪氣暴漲，陰風呼嘯，然而?成形的氣劍卻無法即刻發出了，黎拂雪看著這些渺小的凡人，看著曾經是凡人的常翁，心?中感慨萬千，並?非常翁本性?暴虐貪婪才騙取百姓願力讓大地生靈塗炭，一心?為民的常翁，無法擺脫地縛覆仇的常翁，又何罪之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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