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仙凡 更值得你托付一生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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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仙凡 更值得你托付一生的，是我
鬼域入口連接不夜城, 然而，就在?黎拂雪等人匆匆逃離戰亂之?際，竟無一人擡步離去。
眼前是?不夜城, 是?昔日那個尚且能維持表面太平的不夜城，而今卻吵嚷哭叫一片，有人高呼“報應啊，這就是?報應”，有人哀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苦的永遠都是?我們這些無辜百姓啊”，各色人語交雜一起，嗚嗚咽咽如鬼在?悲鳴。
天陰欲雨, 不遠處的皇宮漫開赤紅大火，濃煙嗆天, 慘烈的火光順著?朱紅的宮墻急速攀爬，即將危及毗鄰皇城的不夜城，腥風呼呼刮來, 屍臭伴著?焦味若有若無, 攥住人的心臟肺腑，呼吸不得。
百姓們拖家帶口，困獸般向城門湧去, 人擠人，誰也不想被困在?這片埋屍藏骨的傷心之?地, 誰也不想做兩國交替的亡魂，走失孩子們的哭聲?讓人心中抽疼, 可誰都是?過江的泥菩薩，人人自危，哪個不是?面掛淚痕？
“娘, 娘，你去哪兒?了？你們看見我娘親沒……”是?那個花苞頭的女童，此時這個半大的孩子哭成個淚人，在?無數雙腿中逆行，無助地滿世界尋找瘋瘋癲癲的母親。
那稚弱的哭聲?被更大更嘈雜的哭泣聲?淹沒，聽?得黎拂雪都有些於心不忍，可手中的金釵還在?流動?汩汩邪氣，她不能耽擱了。
然而下一秒，金釵劇烈顫抖，整個不夜城都開始四溢紅黑邪氣，那些預兆不詳的氣息從地底，從天際，從四四方方店鋪中湧出，將所有人吞噬。
所到之?處，無一人不面目猙獰，提線木偶般各個扭曲著?表情，丟下身上大大小小包袱，哪怕手無寸鐵，也要同朝廷兵馬廝殺扭打在?一處，原始到用牙齒去啃咬人肉，暴虐恣睢，毫無理智與人性可言。
“還我南國太平！你們這些契丹族，保不住我國故土，都該同先?烈亡靈陪葬！”
“還我南國太平！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救苦救難神明大人！”
“求神明顯靈，求神明顯靈，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一人的情緒失控，就像漣漪，迅速波及整個湖面，所有人都赤紅著?雙眼，在?腥風血雨中哀嚎，呼叫著?唯一的稻草，呼叫著?不可能的可能，暴怒的七宗罪不再只是?一枚種子，已然成了撐天大樹，連根底下的土壤都將軋破。
可神明一直無有回應，整個不夜城生靈塗炭，血河蜿蜒，成了人間煉獄。
“不對，那是?常翁的七宗罪，是?暴怒。”殷歸鶴一眼勘破問題。
黎拂雪緊握金釵的手冰涼，再也不敢拖沓，邁開步子急速向鬼域洞口跑去：“那還說啥？快走快走！情況不妙，再不去拿常翁的碎片就來不及了！”
郝一鳴趕緊跟上，拽著?慕長歌一道?跑路，跑到半路來了個急剎：“長歌，快走啦，哎你怎麽回事?？”
“殷師兄還沒走，我們不能丟下他。”慕長歌心細如發，一把拉住郝一鳴，這句話也同樣清晰傳入黎拂雪耳內，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黎拂雪心裏急啊，一個回頭就要罵殷歸鶴幾句，卻被眼前的場景呆楞得說不出話——
雪白發帶在?少年身後?飛揚，這麽近那麽遠，她想去抓住那根發帶，卻眼睜睜看著?它越飛越遠，殷歸鶴沒有回頭，只撲向洶湧人潮，往那個瑟縮在?角落裏的稚童走去。
恍惚中，在?這無盡蒼茫下，明明只是?一道?赤色的身影，卻好似成了唯一的光。
黎拂雪只覺得荒唐。
鏡心出鞘，將殷歸鶴所有道?路斬斷！銀項圈瑯瑯作響，在?少女手下顫抖，幾近徹底碎裂，而她咬牙切齒，眸中倒映抻天火光：“殷歸鶴！你知不知道?我們當務之?急是?要做什麽？！星軌碎片，我們是?仙人，我們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做！你管一個凡人做什麽？
“這些邪氣禍害眾生，追根溯源，只要暴怒碎片回歸仙門，所有惡源都能解除，犧牲這幾個總好過湮滅整個凡界，這是?神諭，這是?仙門的命令，你能不能學會效率最大化?？”
“求您找找我娘吧，大哥哥，漂亮姊姊，我就這一個家人了……”稚童顯然註意?到他們，啜泣著?哀求，她想上前一步，可總有刀劍橫叉，人影扭打。
明明只要黎拂雪動?用仙法，就能將所有殺氣化?解，就能給稚童一個機會，可她無有動?作，只緊緊盯著?殷歸鶴，滿是?戒備與壓迫。
兩個人的一步之?遙，三個人的一步之?遙，在?暴怒廝殺中，在?仙凡有別中，成了天塹。
殷歸鶴背著?滔天火光，眼底漆黑如墨，冰涼又絕望：“仙人，神明，不在?乎凡人的死活，可這群凡人在?乎……我救的又何止是?一個凡人？”
他只是?想救幼時的自己，那個深陷泥濘，被家人拋棄，目睹慘死卻無能為力的自己。
黎拂雪不知道殷歸鶴在幼時經歷了些什麽，她亦不知道?殷歸鶴為何要這般執著?於解救那個不相幹的孩子，更不能明白作為最底端的凡人，是?有多渴求上位者的幫助，有多渴求活。
“人啊都有一個愛好，那就是?自私，越是?久居上位，越是?罔顧弱者生死，他們的眼中只有自己。”
不知怎的，在?同樣的迷茫，同樣的混亂中，殷歸鶴再度想起了阿雨說過的話，此刻黎拂雪說什麽他也聽?不見了，只靜靜地凝望女孩兒如冰似玉般的面頰，又冷又涼，哪怕是?火光也無法為她增添一絲溫度。
曾經冷玉竹厭棄的眼神，足以剜肉的話再度成為砸向殷歸鶴的回旋鏢，鮮血淋漓泛著?密密麻麻的疼，仙凡有別，是?啊，仙人，和凡人的立場本來就不同，他們自幼就受弱肉強食的思想荼毒。
壞的不是?黎拂雪，而是?整個仙門。他不能怪她，可她心中如何也舍不去仙門，舍不去……冷玉竹，他又好想怨她……
殷歸鶴無聲?掙紮，罕見地緘默了，再沒有爆發出任何一句爭吵，更不願去回想在?迷霧中被黎拂雪丟棄的事?實，末了只握住她的手，一點?一點?掰開她的十指：“那你走。”
“我走？”黎拂雪氣笑了，“丟下你一個人，我們其?他人都逃去鬼域？你在?開什麽玩笑？”
她不能明白殷歸鶴到底在?鬧什麽別扭，只當是?因為她這一陣子疏遠他，不得不好聲?好氣去捉殷歸鶴的手。
“行了，聽?話，之?前的事?兒?，本大小姐就不和你計較了，我這幾天好好理你陪你就是?，如你所願，那就不可和我鬧別扭了，明白嗎？走，回鬼域，快點?。”
遠在?一旁的慕長歌唉唉嘆氣：“哪有這樣說話的呢？好歹殷師兄也是?個人，哪能如此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郝一鳴貼心地為慕長歌打去飛來的箭矢：“哎，說白了，黎師姐也不會愛人。他們兩個，難怪會配成一對。”
黎拂雪以為殷歸鶴會乖乖聽?話，可這只換來少年更加固執的反抗，甚至連手都不讓她牽了，一步一退，逐漸陷身凡間的兵荒馬亂，氣得她將金釵一丟，砸進郝一鳴懷裏：“郝師弟你們先?走！姓殷的，你還不給我死回來！”
她素來霸道?慣了，哪怕殷歸鶴再不願意?，也起不到絲毫牽絆作用，只會更加激發她心中征服的欲望，明明只需要靜心溝通，卻在?你拉我拽的一來一回中，將矛盾愈發激化?。
“你到底怎麽了？你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隨你自生自滅，本大小姐何時給人這麽多臺階下過？”黎拂雪氣急，半個身子都掛在?殷歸鶴身上，威脅般揪住他衣領，兇巴巴仰望，“我再問你一遍，跟我走，還是?去愚蠢地施救這些弱小的凡人？”
殷歸鶴不肯理她，連頭也不願意?低一下，拔蘿蔔一樣反拉她的後?衣領，黎拂雪立刻拳打腳踢。
“我真不要你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白瞎你是?冷玉竹的徒弟，白瞎你是?仙門正道?魁首，怎麽心中沒點?秤？不分是?非好賴的，你不嫌煩我都膩味呢！早知道?這麽麻煩我那晚就該回仙門。你如今這般不是?負了師尊嗎？叫我日後?如何跟師尊……”
“你後?悔了？好，那你不要就不要啊，滿腦子都是?師尊仙門，那你去找師尊啊，回你一直念叨的仙門啊，好一個膩味，最好把你我二人的婚契也解了，我是?凡人，我不配你們這些仙人，你走啊，反正你們最追求效率，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不知是?哪句話刺激到他，少年終於爆發，聲?音都啞了，只有眸中閃爍晶瑩淚光，看得黎拂雪大腦嗡嗡作響，他這是?怎麽了啊？怎麽又是?滿身尖刺的？她說錯什麽了嗎？
在?無數廝殺聲?中，她幾近找不見自己的聲?音：“你……哭了？”
殷歸鶴梗著?脖子，使出所有力氣將她扒拉下去，轉身就走，高馬尾打得黎拂雪臉頰生疼。
不是?，他委屈什麽啊？說得好像自己曾經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黎拂雪也大為光火，當真氣鼓鼓扭頭往反方向走，別讓她聽?見殷歸鶴的哀求挽留！
“啊啊啊別走！危險！”一聲?驚慌失措的叫喚拉住她的腳步，黎拂雪一聲?冷哼：“殷歸鶴，知道?錯了，現在?終於來求我了？”
回答她的，卻是?郝一鳴哭爹喊娘一樣的叫聲?：“黎師姐，別去鬼域，出大事?了！”
黎拂雪心中落空，難免吼道?：“能出什麽大事?啊？火燒他常翁屁股嗎？有我的事?兒?大嗎？”
還是?慕長歌冷靜，連連勸架：“都別吵了，阿雪，你看身後?。”
黎拂雪依言扭頭，瞳孔猛然緊縮，不知何時，紅黑邪氣已經如同蛛網，蓋住了整個不夜城，就像縱橫交錯的血管，齊刷刷匯聚於最中央的“心臟”，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在?飛速生長，逐漸塑造出一個佝僂的身形，吱呀呀作響。
而稚童一直就尋不見的女人，成了那團生肉的肥料，在?底下逐漸腐化?，被吞吃得連骨頭也不剩。
而那些凡人也跪倒在?地，本來還高呼著?“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此刻也個個噤若寒蟬，抖若篩糠。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黎拂雪捂住嘴，不敢相信這一幕，在?所有人的驚懼裏，只有稚童膽大上前，抹去臉上的淚痕，怯生生卻滿臉希冀，毫無失去母親的悲慟：“您就是?……神明大人？”
七零八落的皮膚像雕落的樹皮，在?那團血肉上晃悠，所謂的“神明”如同風中殘燭，魚形針在?黎拂雪的懷中狂躁跳動?，真正的答案昭然若揭——
“是?常翁，是?鬼！根本不是?神明！”黎拂雪驚呼，拔劍準備應戰，可常翁已然成形，力量大漲，如同一陣風，大改從前左支右絀之?勢，疾速掃去皇城，根本沒有看過他們一眼，也沒有給無辜凡人帶來災禍。
情況急轉直下，黎拂雪一把搶過郝一鳴手裏金釵，禦劍追去，她必須要將碎片要回來！
“做鬼也不老實！餵，金釵到手，還不快把暴怒和貪婪碎片交出來！”
常翁轉動?渾濁的眼珠，金釵在?他瞳孔中成為一根尖銳的細線，使得原本醜陋的面貌更為扭曲刻薄：“金釵，金釵，我的孩兒?，該死的契丹皇帝，都得去死！”
沒頭沒尾的話伴隨強悍的殺氣，刷刷刺向黎拂雪面門，不待她出招，一道?雪亮的寒光比她更快，長槍劃開所有骯臟邪氣，正是?殷歸鶴。
少年為她擋下攻勢，然目視前方，清泠泠又好生倨傲，只有話中的鼻音出賣他的委屈與執拗：“你有沒有想過，比起師尊，比起仙門，更值得你交出後?背，托付一生的，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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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欲雨, 不遠處的皇宮漫開赤紅大火，濃煙嗆天, 慘烈的火光順著?朱紅的宮墻急速攀爬，即將危及毗鄰皇城的不夜城，腥風呼呼刮來, 屍臭伴著?焦味若有若無, 攥住人的心臟肺腑，呼吸不得。
百姓們拖家帶口，困獸般向城門湧去, 人擠人，誰也不想被困在?這片埋屍藏骨的傷心之?地, 誰也不想做兩國交替的亡魂，走失孩子們的哭聲?讓人心中抽疼, 可誰都是?過江的泥菩薩，人人自危，哪個不是?面掛淚痕？
“娘, 娘，你去哪兒?了？你們看見我娘親沒……”是?那個花苞頭的女童，此時這個半大的孩子哭成個淚人，在?無數雙腿中逆行，無助地滿世界尋找瘋瘋癲癲的母親。
那稚弱的哭聲?被更大更嘈雜的哭泣聲?淹沒，聽?得黎拂雪都有些於心不忍，可手中的金釵還在?流動?汩汩邪氣，她不能耽擱了。
然而下一秒，金釵劇烈顫抖，整個不夜城都開始四溢紅黑邪氣，那些預兆不詳的氣息從地底，從天際，從四四方方店鋪中湧出，將所有人吞噬。
所到之?處，無一人不面目猙獰，提線木偶般各個扭曲著?表情，丟下身上大大小小包袱，哪怕手無寸鐵，也要同朝廷兵馬廝殺扭打在?一處，原始到用牙齒去啃咬人肉，暴虐恣睢，毫無理智與人性可言。
“還我南國太平！你們這些契丹族，保不住我國故土，都該同先?烈亡靈陪葬！”
“還我南國太平！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救苦救難神明大人！”
“求神明顯靈，求神明顯靈，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一人的情緒失控，就像漣漪，迅速波及整個湖面，所有人都赤紅著?雙眼，在?腥風血雨中哀嚎，呼叫著?唯一的稻草，呼叫著?不可能的可能，暴怒的七宗罪不再只是?一枚種子，已然成了撐天大樹，連根底下的土壤都將軋破。
可神明一直無有回應，整個不夜城生靈塗炭，血河蜿蜒，成了人間煉獄。
“不對，那是?常翁的七宗罪，是?暴怒。”殷歸鶴一眼勘破問題。
黎拂雪緊握金釵的手冰涼，再也不敢拖沓，邁開步子急速向鬼域洞口跑去：“那還說啥？快走快走！情況不妙，再不去拿常翁的碎片就來不及了！”
郝一鳴趕緊跟上，拽著?慕長歌一道?跑路，跑到半路來了個急剎：“長歌，快走啦，哎你怎麽回事?？”
“殷師兄還沒走，我們不能丟下他。”慕長歌心細如發，一把拉住郝一鳴，這句話也同樣清晰傳入黎拂雪耳內，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黎拂雪心裏急啊，一個回頭就要罵殷歸鶴幾句，卻被眼前的場景呆楞得說不出話——
雪白發帶在?少年身後?飛揚，這麽近那麽遠，她想去抓住那根發帶，卻眼睜睜看著?它越飛越遠，殷歸鶴沒有回頭，只撲向洶湧人潮，往那個瑟縮在?角落裏的稚童走去。
恍惚中，在?這無盡蒼茫下，明明只是?一道?赤色的身影，卻好似成了唯一的光。
黎拂雪只覺得荒唐。
鏡心出鞘，將殷歸鶴所有道?路斬斷！銀項圈瑯瑯作響，在?少女手下顫抖，幾近徹底碎裂，而她咬牙切齒，眸中倒映抻天火光：“殷歸鶴！你知不知道?我們當務之?急是?要做什麽？！星軌碎片，我們是?仙人，我們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做！你管一個凡人做什麽？
“這些邪氣禍害眾生，追根溯源，只要暴怒碎片回歸仙門，所有惡源都能解除，犧牲這幾個總好過湮滅整個凡界，這是?神諭，這是?仙門的命令，你能不能學會效率最大化?？”
“求您找找我娘吧，大哥哥，漂亮姊姊，我就這一個家人了……”稚童顯然註意?到他們，啜泣著?哀求，她想上前一步，可總有刀劍橫叉，人影扭打。
明明只要黎拂雪動?用仙法，就能將所有殺氣化?解，就能給稚童一個機會，可她無有動?作，只緊緊盯著?殷歸鶴，滿是?戒備與壓迫。
兩個人的一步之?遙，三個人的一步之?遙，在?暴怒廝殺中，在?仙凡有別中，成了天塹。
殷歸鶴背著?滔天火光，眼底漆黑如墨，冰涼又絕望：“仙人，神明，不在?乎凡人的死活，可這群凡人在?乎……我救的又何止是?一個凡人？”
他只是?想救幼時的自己，那個深陷泥濘，被家人拋棄，目睹慘死卻無能為力的自己。
黎拂雪不知道殷歸鶴在幼時經歷了些什麽，她亦不知道?殷歸鶴為何要這般執著?於解救那個不相幹的孩子，更不能明白作為最底端的凡人，是?有多渴求上位者的幫助，有多渴求活。
“人啊都有一個愛好，那就是?自私，越是?久居上位，越是?罔顧弱者生死，他們的眼中只有自己。”
不知怎的，在?同樣的迷茫，同樣的混亂中，殷歸鶴再度想起了阿雨說過的話，此刻黎拂雪說什麽他也聽?不見了，只靜靜地凝望女孩兒如冰似玉般的面頰，又冷又涼，哪怕是?火光也無法為她增添一絲溫度。
曾經冷玉竹厭棄的眼神，足以剜肉的話再度成為砸向殷歸鶴的回旋鏢，鮮血淋漓泛著?密密麻麻的疼，仙凡有別，是?啊，仙人，和凡人的立場本來就不同，他們自幼就受弱肉強食的思想荼毒。
壞的不是?黎拂雪，而是?整個仙門。他不能怪她，可她心中如何也舍不去仙門，舍不去……冷玉竹，他又好想怨她……
殷歸鶴無聲?掙紮，罕見地緘默了，再沒有爆發出任何一句爭吵，更不願去回想在?迷霧中被黎拂雪丟棄的事?實，末了只握住她的手，一點?一點?掰開她的十指：“那你走。”
“我走？”黎拂雪氣笑了，“丟下你一個人，我們其?他人都逃去鬼域？你在?開什麽玩笑？”
她不能明白殷歸鶴到底在?鬧什麽別扭，只當是?因為她這一陣子疏遠他，不得不好聲?好氣去捉殷歸鶴的手。
“行了，聽?話，之?前的事?兒?，本大小姐就不和你計較了，我這幾天好好理你陪你就是?，如你所願，那就不可和我鬧別扭了，明白嗎？走，回鬼域，快點?。”
遠在?一旁的慕長歌唉唉嘆氣：“哪有這樣說話的呢？好歹殷師兄也是?個人，哪能如此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郝一鳴貼心地為慕長歌打去飛來的箭矢：“哎，說白了，黎師姐也不會愛人。他們兩個，難怪會配成一對。”
黎拂雪以為殷歸鶴會乖乖聽?話，可這只換來少年更加固執的反抗，甚至連手都不讓她牽了，一步一退，逐漸陷身凡間的兵荒馬亂，氣得她將金釵一丟，砸進郝一鳴懷裏：“郝師弟你們先?走！姓殷的，你還不給我死回來！”
她素來霸道?慣了，哪怕殷歸鶴再不願意?，也起不到絲毫牽絆作用，只會更加激發她心中征服的欲望，明明只需要靜心溝通，卻在?你拉我拽的一來一回中，將矛盾愈發激化?。
“你到底怎麽了？你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隨你自生自滅，本大小姐何時給人這麽多臺階下過？”黎拂雪氣急，半個身子都掛在?殷歸鶴身上，威脅般揪住他衣領，兇巴巴仰望，“我再問你一遍，跟我走，還是?去愚蠢地施救這些弱小的凡人？”
殷歸鶴不肯理她，連頭也不願意?低一下，拔蘿蔔一樣反拉她的後?衣領，黎拂雪立刻拳打腳踢。
“我真不要你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白瞎你是?冷玉竹的徒弟，白瞎你是?仙門正道?魁首，怎麽心中沒點?秤？不分是?非好賴的，你不嫌煩我都膩味呢！早知道?這麽麻煩我那晚就該回仙門。你如今這般不是?負了師尊嗎？叫我日後?如何跟師尊……”
“你後?悔了？好，那你不要就不要啊，滿腦子都是?師尊仙門，那你去找師尊啊，回你一直念叨的仙門啊，好一個膩味，最好把你我二人的婚契也解了，我是?凡人，我不配你們這些仙人，你走啊，反正你們最追求效率，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不知是?哪句話刺激到他，少年終於爆發，聲?音都啞了，只有眸中閃爍晶瑩淚光，看得黎拂雪大腦嗡嗡作響，他這是?怎麽了啊？怎麽又是?滿身尖刺的？她說錯什麽了嗎？
在?無數廝殺聲?中，她幾近找不見自己的聲?音：“你……哭了？”
殷歸鶴梗著?脖子，使出所有力氣將她扒拉下去，轉身就走，高馬尾打得黎拂雪臉頰生疼。
不是?，他委屈什麽啊？說得好像自己曾經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黎拂雪也大為光火，當真氣鼓鼓扭頭往反方向走，別讓她聽?見殷歸鶴的哀求挽留！
“啊啊啊別走！危險！”一聲?驚慌失措的叫喚拉住她的腳步，黎拂雪一聲?冷哼：“殷歸鶴，知道?錯了，現在?終於來求我了？”
回答她的，卻是?郝一鳴哭爹喊娘一樣的叫聲?：“黎師姐，別去鬼域，出大事?了！”
黎拂雪心中落空，難免吼道?：“能出什麽大事?啊？火燒他常翁屁股嗎？有我的事?兒?大嗎？”
還是?慕長歌冷靜，連連勸架：“都別吵了，阿雪，你看身後?。”
黎拂雪依言扭頭，瞳孔猛然緊縮，不知何時，紅黑邪氣已經如同蛛網，蓋住了整個不夜城，就像縱橫交錯的血管，齊刷刷匯聚於最中央的“心臟”，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在?飛速生長，逐漸塑造出一個佝僂的身形，吱呀呀作響。
而稚童一直就尋不見的女人，成了那團生肉的肥料，在?底下逐漸腐化?，被吞吃得連骨頭也不剩。
而那些凡人也跪倒在?地，本來還高呼著?“救苦救難神明大人”，此刻也個個噤若寒蟬，抖若篩糠。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黎拂雪捂住嘴，不敢相信這一幕，在?所有人的驚懼裏，只有稚童膽大上前，抹去臉上的淚痕，怯生生卻滿臉希冀，毫無失去母親的悲慟：“您就是?……神明大人？”
七零八落的皮膚像雕落的樹皮，在?那團血肉上晃悠，所謂的“神明”如同風中殘燭，魚形針在?黎拂雪的懷中狂躁跳動?，真正的答案昭然若揭——
“是?常翁，是?鬼！根本不是?神明！”黎拂雪驚呼，拔劍準備應戰，可常翁已然成形，力量大漲，如同一陣風，大改從前左支右絀之?勢，疾速掃去皇城，根本沒有看過他們一眼，也沒有給無辜凡人帶來災禍。
情況急轉直下，黎拂雪一把搶過郝一鳴手裏金釵，禦劍追去，她必須要將碎片要回來！
“做鬼也不老實！餵，金釵到手，還不快把暴怒和貪婪碎片交出來！”
常翁轉動?渾濁的眼珠，金釵在?他瞳孔中成為一根尖銳的細線，使得原本醜陋的面貌更為扭曲刻薄：“金釵，金釵，我的孩兒?，該死的契丹皇帝，都得去死！”
沒頭沒尾的話伴隨強悍的殺氣，刷刷刺向黎拂雪面門，不待她出招，一道?雪亮的寒光比她更快，長槍劃開所有骯臟邪氣，正是?殷歸鶴。
少年為她擋下攻勢，然目視前方，清泠泠又好生倨傲，只有話中的鼻音出賣他的委屈與執拗：“你有沒有想過，比起師尊，比起仙門，更值得你交出後?背，托付一生的，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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