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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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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梅修竹·番外:計算者

一、第一名

梅修竹第一次註意到於瑧,是高二上學期,她轉學來的第三周。

成績單發下來,於瑧的名字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年級一百多名。對於重點中學來說,這個成績算不上好。但語文單科是年級第三,作文接近滿分。

“轉學生語文不錯,”同桌說,“其他科一般。”

梅修竹沒說話。他習慣了第一,習慣了“梅修竹”三個字在成績單最頂端,習慣了老師念名次時停頓一下,然後說“又是梅修竹”。別人的成績,他不太關心。

但那天放學,他看見於瑧和姜望站在走廊裏。姜望在給她講題,數學,函數的部分。姜望講得很慢,於瑧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皺眉。

那種組合讓他多看了一眼。姜望是年級前五,永遠把校服拉鏈拉到頂,話不多,但每道題都能講清楚。於瑧是轉學生,成績中等,但作文寫得好,眼神裏有一種他不熟悉的銳利。

他收回目光,走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走廊裏的畫面,是很多事的開始。於瑧的成績開始往上走,每次考試都前進幾名。姜望在給她補課,數學、物理、化學,一科一科地補。於瑧學得很快,像一塊幹透了的海綿,扔進水裏就拼命吸。

期中考試,於瑧進了前五十。期末考試,前二十。高一下來,前十。

梅修竹開始註意她了。不是喜歡,是——警覺。像一頭領地的動物,嗅到了潛在威脅。

“她進步很快,”同桌說,“姜望給她補的課。聽說每天放學都在圖書館待到很晚。”

梅修竹沒回應。他在算,照這個速度,於瑧什麽時候能進前五,什麽時候能威脅到他的位置。

結果比他想的快。

高二下學期,於瑧考了年級第二,總分比他低8分。語文依然是最好的,作文滿分。數學從剛轉來時的剛及格,漲到了138。

那次他看了很久的成績單。不是為了找出自己的錯誤,是想理解——一個人怎麽能用幾個月的時間,走完別人幾年的路。

他走到於瑧桌前。她正在整理書包,姜望站在旁邊等。

“你的數學,”他說,聲音是穩的,“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種解法,有更簡便的路徑。”

於瑧擡頭看他,那種看是平的,是“你是誰”的。

“我知道,”她說,“但那種解法不適用於所有情況。我選了更笨但更穩的。”

姜望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像在忍笑。

梅修竹楞了一下。他習慣了別人接受他的“指導”,很少有人會這樣直接反駁他。

“下次可以試試我的方法,”他說。

“好,”於瑧說,那種答應是敷衍的,她已經轉頭和姜望說話了。

梅修竹轉身走回座位,那種走是穩的,但他感覺到一種陌生的東西在胸口。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某種空白。像程序遇到無法處理的輸入。

他後來知道,那種空白叫——被忽視。

二、緋聞

緋聞是意外,也是計算。

姚文清的父親找他父親,談合作。房地產和醫療器械,兩個不相關的行業,但可以相關。在飯桌上,大人們說“孩子們關系好”,說“青梅竹馬”,說“以後可以互相照顧”。

梅修竹看著姚文清,那種看是評估的。漂亮,是公認的。家境好,是匹配的。性格——他不了解,但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適。

但姚文清不喜歡他。那種不喜歡是明顯的,是“你別做夢”的,是走廊裏遇見時加快腳步的。梅修竹不理解。從計算的角度,他們是最優解。為什麽拒絕最優解?

“你有喜歡的人?”他問,在圖書館,在“講題”的時候。

“沒有,”姚文清說,那種否認是快的,是“我在撒謊”的。

“於瑧?”

姚文清的手指收緊,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痕。那種反應是答案。

“不是,”她說,聲音是尖的,“你別亂猜。”

梅修竹沒再猜。他不需要猜,他需要確認。確認姚文清喜歡於瑧,確認於瑧——不喜歡任何人,至少不喜歡明顯的。於瑧的眼睛只跟著一個人走,但不是姚文清,是姜望。

那種確認讓他放松。不是敵人,是同盟。都在等,都在計算怎麽靠近,都在不敢。

“我可以幫你,”他說,聲音是低的。

“什麽?”

“於瑧,”他說,“我可以制造機會。你們——”

“不需要,”姚文清打斷他,那種打斷是憤怒的,也是恐懼的,“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你別管我的事。”

她走了,書留在桌上。梅修竹看著那本書,《撒哈拉的故事》,三毛的。那種書是軟的,是情感的,是他不會讀的。

但他記住了。後來,在很多年後,他看見於瑧的紀錄片,名字叫《在場》。那種“在場”是海德格爾的,是他曾經想指出的、但沒機會說的東西。

他笑了,那種笑是苦的,也是釋然的。原來,她們都記得。只是記得的不是他。

三、資本

梅修竹繼承家族企業,是計算的,也是必然的。

父親心臟病突發,母親在哭,律師在念遺囑。他坐在會議室裏,看著窗外的北京,那種看是空的。二十三歲的CEO,是新聞,是故事,是“年輕有為”的。但他是累的,是還沒準備好的。

他想起高三,想起父親第一次帶他參加飯局,說“這是犬子,以後請各位多關照”。那種“犬子”是謙卑的,也是期待的。期待他繼承,期待他延續,期待他成為更大的資本。

他做到了。五年,十年,公司上市,市值翻倍。他學會了說話,學會了不說話,學會了在飯局上笑,在董事會上不笑。

但他沒學會想要。

“梅總,”秘書說,“有個項目,紀錄片,導演是於瑧。”

那種名字是刺,是很多年沒被提起的。他看著提案,《在場》,醫療題材,女主角原型是姜望。

姜望。他記得這個名字,鄰居,窮學生,永遠的前五名。高二開始給於瑧補課,補了一年多,把一個人從中等生補成了年級第二。現在她是醫生?牙醫?

“投,”他說,聲音是平的。

“預算不高,回報率——”

“投,”他重覆,那種重覆是罕見的,是“我不解釋”的。

秘書走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京的灰的,大的,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天空。那種天空和高中時一樣,但他不一樣了。

他計算過,於瑧和姜望,在一起。紀錄片是證明,是她們的故事。他投這個項目,是為什麽?

不是報覆,不是嫉妒,不是任何能計算的東西。是某種更軟的,更危險的。

是想在場。不是鏡頭裏,是旁邊。是想被看見,被記得,被在某個時刻想起“梅修竹也在”。

那種想是奢侈的,是他不允許自己的。但他允許了這一次。

四、旁觀

首映禮,梅修竹站在最後一排。

於瑧和姜望,在前面,在燈光裏。她們沒有牽手,沒有擁抱,但那種距離是近的,是“我們”的。

他看著銀幕,看著姜望的手顫抖,看著於瑧的鏡頭捕捉那種顫抖。那種捕捉是愛的,是他學不會的。

他曾經計算過,怎麽擁有。計算姚文清,計算於瑧,計算最優解。但愛不是計算,是在場,是不計算後果的給。

他給過什麽?給錢,給項目,給“梅修竹”這個名字能給的一切。但沒有給過自己。沒有給過“我在”,沒有給過“我害怕”。

銀幕暗了,掌聲響起。於瑧和姜望,在人群中,被包圍,被祝賀。他轉身,走出去,在走廊裏,點一支煙。

“梅總?”

他轉頭,是姚文清。影後,是他簽的藝人,是高中時“緋聞女友”的另一個當事人。

“你也——”他說,聲音是啞的。

“我也在,”姚文清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最後一排。習慣了吧?”

那種“習慣”是刺,是她們都習慣的位置。旁觀,等待,計算怎麽不受傷。

“你還——”姚文清停頓,“還在等?”

梅修竹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她老了,或者說成熟了,眼角有細紋,但眼神還是那樣銳利的,像十七歲時在走廊裏撞人肩膀的女孩。

“不等了,”他說,聲音是輕的,“等是累的。我學會了在場,在別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停頓,找詞,那種失語是陌生的,“比如讓更多人的故事被看見。不是我的,是她們的,是任何人的。我給錢,給平臺,給機會。這也是在場吧?”

姚文清看著他,那種看是評估的,像很多年前於瑧看他的那樣。

“是,”她說,聲音是輕的,“這也是。但梅修竹,你有沒有想過,你也可以是一個故事的主角?不是投資人,是人?”

那種問是重的,是他不回答的。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按滅,在走廊的垃圾桶上。

“我不是,”他說,聲音是平的,“我是計算者。我計算最優解,然後執行。感情不是我的最優解。”

姚文清笑了,那種笑是苦的,也是理解的。

“你和我一樣,”她說,“都在表演。我表演不在乎,你表演不需要。但我們都需要,都在乎。只是不敢說。”

她走了,留下梅修竹一個人在走廊裏。燈是白的,是醫院的,是他熟悉的那種冷。

他想起高中,想起於瑧從一百多名爬到年級第二的路,想起姜望每天放學後在圖書館給她講題的樣子。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懂了。那不是補課,是在場。是一個人用時間,把另一個人從“中等”變成“頂尖”。

他給過誰時間?沒有。他只給過計算,給過最優解,給過精準但冰冷的答案。

五、婚禮

於瑧和姜望的“婚禮”,梅修竹沒去。

他送了禮,一幅畫,抽象的,灰色的,名字叫《等待者》。畫裏有一個模糊的人形,站在窗前,背對觀者。

他知道她們懂。於瑧懂,因為她被等待過,也被補課過。姜望懂,因為她等過八年,也把一個人從中等生補成了頂尖。姚文清懂,因為她也是等待者。

只有他,是計算者。計算等待的成本,計算在場的風險,計算愛的回報率。

回報率是零。他計算過了。

但他還是投了。投於瑧的下一部片子,投姜望的醫學教育基金,投任何能讓她們在一起的東西。

那種投是不計回報的,是他唯一的“不算”。是他的“在場”,即使她們不知道,即使沒有人知道。

晚上,他一個人在辦公室,看著窗外的北京。那種看是空的,也是滿的。空是因為沒有人在等他。滿是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因為他而在一起。

那也是一種在場。不是愛情的,是資本的,是計算者唯一能給的。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下一季的投資計劃。那種寫是快的,是精確的,是他的語言。

但在文檔的最底端,他打了一行字,然後刪掉,然後又打上,然後設置成白色字體,和背景一樣,只有他知道在哪裏。

那行字是:

“我也在。”

不是等待,是在場。不是給她們的,是給自己的。給那個十七歲的、第一次感到被忽視的、不知道怎麽說“我也想被看見”的男孩。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北京的夜,燈火像星星,像某種遙不可及的東西,也像某種他已經擁有的東西。

他在。這就夠了吧。

對於計算者來說,這是最優解了吧。

他關掉燈,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走進北京的夜裏。沒有人在等他,但他在。在這裏,在這個時刻,在這個他計算過、投資過、但終究沒有擁有的故事裏。

他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是資本,也是人。

只是,沒有人知道而已。

尾聲

多年後,於瑧的紀錄片《在場》出了修訂版,加了新的結尾。字幕滾動時,有一行小字:

“感謝梅修竹,讓這個故事被看見。”

梅修竹在家裏看DVD,看見那行字,停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是真的,是苦的,也是釋然的。

她記得。她們都記得。不是作為愛人,是作為在場者。這就夠了。

他關掉電視,走到窗前。北京的夜,和很多年前一樣,灰的,大的,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

但他在。他一直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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