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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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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於瑧·姜望·番外:在場

一、求婚

求婚的念頭是突然來的。

於瑧在剪輯室看素材,是她們的紀錄片《在場》的未公開片段——姜望在手術示範課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像某種笨拙的鳥。她笑出聲,那種笑是真的,是私人的,是只有她能看見的姜望。

然後她想:我想永遠這樣。想她打瞌睡,想她醒來,想她在我的鏡頭裏,也在我的旁邊。

那種想是重的,是承諾的,是她以前害怕的。但現在不怕了,或者說,怕,但還是要。

她買了戒指,不是鉆石的,是琥珀的,裏面有一片銀杏葉。姜望說過,銀杏是活化石,是等待的象征。她等了她八年,現在她們在一起,但等待沒有結束,變成了日常的在場。

戒指藏了三個月。藏在姜望不會翻的地方:剪輯室的抽屜,在一堆廢素材帶下面。她每天打開看一眼,確認它還在,確認自己還有勇氣。

她計劃了很多方案。第一個方案是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在她們第一次一起出國的城市,在路燈下。但那是十月,太遠了,她等不了那麽久。第二個方案是在首映禮上,在所有觀眾面前,在掌聲裏。但那是表演,是她熟悉的職業本能,不是她們的語言。第三個方案是在她們第一次□□的片場酒店,在那個讓她學會“不要想只要感受”的房間裏。但那是過去,不是現在。

她想了很久,久到戒指在抽屜裏落了灰。

最後她選擇了廚房。

普通的,周日的,姜望在煮面的廚房。那種日常是她們的,是真實的,是任何鏡頭都拍不出的。不需要觀眾,不需要燈光,不需要劇本。只需要她們。

那天是周六,不是周日。於瑧提前一天回了家,姜望還在醫院,周末值班。她一個人在廚房裏站了很久,反覆練習要說的話。太長了,像念劇本;太短了,像不夠認真。她說了很多版本,最後都放棄了。

姜望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換了衣服,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雞蛋。於瑧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心跳快得像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在走廊裏看見她。

“你今天回來得早,”姜望說,沒有回頭。

“嗯,剪完了。”

“吃什麽?”

“面吧。”

姜望開始煮面,燒水,下面,切蔥花。動作很熟練,是這一年多練出來的。以前她只會煮速凍水餃,現在會做好幾個菜了。於瑧看著她的背影,那種穩定是手術臺上的,也是廚房裏的。

“姜望,”她說,聲音比想的啞。

姜望回頭,手裏拿著筷子,面條在鍋裏翻滾著白色的熱氣。“嗯?”

於瑧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水汽撲在臉上,有點燙。她從口袋裏拿出那個小盒子,打開。

姜望的筷子掉了,在鍋裏,濺起水花。那種反應是真的,是沒有準備的,是於瑧想要的。

“這是——”姜望說,聲音是抖的。

“不是鉆石,”於瑧說,把盒子放在竈臺邊上,怕掉進鍋裏,“是琥珀。裏面是銀杏葉。找了很久,去了三次潘家園,又在網上找了兩個月。有一片葉子形狀很好,但有一道裂紋。有一片顏色很正,但太小了。這片不大不小,沒有裂紋,但邊緣缺了一點點。我想,這就是我們。不是完美的,但正好。”

姜望看著那枚戒指,沒有說話。鍋裏的面在翻滾,水汽模糊了她們的臉。

“我本來想在阿姆斯特丹求你,”於瑧繼續說,聲音比自己想的穩,“在運河邊,路燈下面。或者首映禮,在臺上,所有人都看著。但那些都不是我們。我們是——”

她停頓,找詞,那種找是她們都熟悉的。

“我們是廚房裏的,”她說,“是糊掉的面,是值班室的淩晨四點,是你感冒了說‘想等你’,是我拍你打瞌睡笑出聲。我們是這些。不是演給別人看的。”

她深吸一口氣。

“姜望,我不是在求你嫁給我。法律不承認,婚禮也沒有意義。我是在求你——繼續。繼續在場,繼續搞砸,繼續一起長好。繼續在我拍不出好東西的時候告訴我‘那又怎樣’,繼續在你累得不想說話的時候讓我抱著你。繼續煮面,繼續糊掉,繼續吃糊掉的面。繼續。”

姜望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是淚在眼睛裏但沒有掉下來的。

“你說完了?”她問,聲音是輕的。

“說完了。”

“那我問你,”姜望說,關掉火,轉身面對她,“你確定嗎?不是今天確定,是明天,後天,明年,十年後。我可能還是很笨,不知道怎麽要,不知道怎麽表達。可能還是會搞砸,還是會怕,還是會半夜醒來覺得這是夢。你確定你要這些?要一個不會說好聽話的、只會煮糊掉的面的——”

“我確定,”於瑧打斷她,那種打斷是快的,是沒有想的,“我確定要糊掉的面。我確定要你。不是因為你手術做得好,不是因為你上了紀錄片,不是因為你等了八年。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我在你旁邊的時候,不用演。”

姜望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手拿起戒指,那種拿是小心的,是珍惜的。她看了很久,然後戴在左手中指上。琥珀在廚房的燈下是暖的,銀杏葉在裏面,像凍住的時間。

“我也在,”她說,聲音是啞的,“我也會一直在。不是因為你求我,是因為我選的。選等,選不等,選在場。選你。”

於瑧伸手抱住她,那種抱是緊的,是帶著面條味道的,是真的。姜望的頭埋在她肩膀裏,在哭,但沒出聲。她們在廚房裏抱著,在糊掉的面條旁邊,在銀杏葉的戒指裏。

“面又糊了,”過了很久,姜望悶悶地說。

“嗯。”

“還吃嗎?”

“吃。”

姜望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了。她看著於瑧,突然笑了。那種笑是真的,是帶著眼淚的,是於瑧見過的所有笑裏最好看的。

“你怎麽哭了?”姜望伸手擦她的臉。

於瑧這才發現自己也在哭。“我不知道,”她說,聲音是鼻音很重的,“大概是面太難聞了。”

姜望笑得更厲害了,笑到彎下腰,笑到於瑧也跟著笑。她們在廚房裏笑,在糊掉的面條旁邊,在還有水汽的空氣裏,在終於說出口的承諾裏。

那碗面確實糊了,黏在一起,像一團漿糊。她們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吃得認真。

“好吃嗎?”姜望問。

“難吃,”於瑧說,“但我想吃一輩子。”

姜望看了她一眼,那種看是長的,是安靜的。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面。

晚上躺在床上,姜望反覆看手上的戒指。琥珀在月光下是暗的,銀杏葉的影子投在手指上。

“於瑧,”她說。

“嗯?”

“你什麽時候開始想的?”

“三個月前。看你打瞌睡的時候。”

“我打瞌睡很好看嗎?”

“不好看。頭一點一點的,像只笨鳥。”

“那你為什麽——”

“因為你在。因為我可以看見你打瞌睡。因為明天醒來你還在。因為後天也是。因為——”

“好了,”姜望打斷她,那種打斷是溫柔的,“我知道了。”

她翻身,面對於瑧,那種面對是近的,是能感受她的呼吸的。

“我也是,”她說,“因為你打瞌睡不好看,但我想一直看。”

她們在黑暗裏對視,在彼此的氣息裏,在戒指的微光裏。於瑧伸手,碰到姜望的臉,那種碰是輕的,是確認的。

“我們真的在一起了,”她說,聲音是輕的,像怕吵醒什麽。

“嗯。”

“不是等,是在。”

“嗯。”

“姜望。”

“嗯?”

“謝謝你不等了。”

姜望沒說話。她靠近,吻了於瑧。那種吻是深的,是帶著面條味道的,是承諾的。窗外有車聲,有風,有北京永遠不睡的夜。但她們在彼此裏面,在終於說出口的喜歡裏,在不用再等的現在裏。

二、婚禮

婚禮是夏天的事。

姜望說不要大辦,於瑧說好。姜望說不要婚紗,於瑧說好。姜望說不要請太多人,於瑧說好。姜望說可以在林教授的院子裏嗎,於瑧說——

“為什麽是林教授家?”

“因為,”姜望停頓,那種停頓是她在想怎麽說,“因為那是我除了醫院以外最熟悉的地方。因為林師母去世後,那個院子就沒人用了。因為我想讓他在。”

於瑧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她想起林教授家的陽臺,想起那個老人說的“我替他們高興”。她點頭。

“好,”她說,“在林教授家。”

日子定在六月的第二個周六。姜望查了天氣預報,說那天晴。於瑧說你怎麽查六月的天氣,姜望說氣象局網站有長期預測。於瑧說那不準,姜望說準。於瑧沒再爭。

那天確實晴。

於瑧提前一周開始準備。她找了花店,定了兩束白玫瑰,簡單的那種。花店老板問做什麽用,她說婚禮。老板說恭喜,又問新郎叫什麽。於瑧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有新郎,”她說,“兩個新娘。”

老板也楞了一下,然後說:“那花要更漂亮一點。”她多送了一束滿天星。

姚文清打電話來,說她要當司儀。於瑧說我們沒有司儀。姚文清說那我來主持。於瑧說你又不是牧師。姚文清說我可以是。於瑧笑了,說好,你是。

梅修竹沒打電話,但寄了一個包裹。打開是一幅畫,用布包了很多層。於瑧拆開,畫裏是兩個模糊的人影,在銀杏樹下,背對觀者,但手牽著。顏色是灰的,只有銀杏葉是黃的。

姜望看了很久。

“他懂了,”她說。

“懂什麽?”

“懂在場。”

於瑧把畫掛在客廳。後來每次搬家都帶著,一直掛了很久。

婚禮前夜,於瑧失眠了。不是緊張,是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拍完最後一條鏡頭,像剪完最後一個畫面,像——完成了。

“睡不著?”姜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清醒的。

“你也沒睡?”

“嗯。”

她們在黑暗裏躺著,手勾著手指。窗外有蟲叫,六月的聲音。

“於瑧。”

“嗯。”

“明天過後,會不一樣嗎?”

於瑧想了想。“不會。還是會煮糊的面,還是會吵架,還是會——”

“我不是說這個,”姜望打斷她,“我是說,明天過後,我們會不會——不一樣。不是吵架那種不一樣,是——”她停頓,找詞。

“是身份?”於瑧說。

“嗯。”

於瑧想了很久。那種想是真的,不是敷衍的。

“不會,”她最終說,“我們早就已經是了。明天只是告訴他們。”

姜望沒說話,但手指收緊了。

“你在怕什麽?”於瑧問。

“沒怕。”

“騙人。”

姜望沈默了一會兒。“怕他們不來,”她說,聲音很輕,“怕林教授身體不好,怕姚文清臨時有通告,怕——”

“怕什麽?”

“怕只有我們兩個。在院子裏,傻傻的。”

於瑧笑了,那種笑是溫柔的。“那就我們兩個。我們兩個就夠了。”

姜望轉過身,面對她。“你真的這麽想?”

“真的。我們已經在了一起。有沒有人看,有沒有人見證,我們都是。但——”她停頓。

“但什麽?”

“但他們在更好。不是因為需要被承認,是因為——我想讓他們看見。看見我們在一起。看見我選了你,你選了我。看見我們在場。”

姜望看著她,在黑暗裏,眼睛是亮的。

“我也是,”她說,“我想讓林教授看見。想讓他知道,他說的‘好好的’,我做到了。”

她們抱著,在婚禮前夜,在六月的蟲叫裏,在彼此的呼吸裏。那種抱是長的,是不想分開的,是她們的。

婚禮那天,於瑧起得很早。她做了早飯,煎蛋,粥,沒有煮面。姜望起來的時候,看見餐桌上的早飯,楞了一下。

“今天不吃面?”

“今天不吃。今天不能糊。”

姜望笑了,那種笑是早晨的,是還沒完全醒的,是好看的。

她們穿了一樣的白襯衫和黑褲子。是於瑧提議的,說像校服。姜望說我們又不是同一個學校。於瑧說那就當是我們的校服。

姚文清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怎麽了?”於瑧開門。

“沒怎麽,”姚文清說,眼睛有點紅,“就是——你穿白襯衫很好看。”

“謝謝。”

“比高中好看。”

“你高中的時候又不認識我。”

“我認識的,”姚文清說,聲音很輕,“你轉學第一天我就認識你了。”

於瑧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然後她伸手,抱了姚文清。那種抱是短的,是朋友的,是謝謝的。

“謝謝你今天來,”她說。

“我當然來,”姚文清說,聲音恢覆了那種亮,“我是司儀。”

林教授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葡萄架下擺了椅子,不多,八把。花放在前面,白玫瑰和滿天星。銀杏樹在角落,剛抽了新葉,嫩綠的。

姜望先到。她站在銀杏樹下,手插在口袋裏,看著那些椅子。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

於瑧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她站住了,在葡萄架下面,看著姜望。那種看是長的,是她想記住的。

姚文清咳了一聲。“可以開始了嗎?”

於瑧走過去,站在姜望對面。她們面對面,在白玫瑰旁邊,在銀杏樹下,在六月的陽光裏。

“我們沒有誓詞模板,”姚文清說,聲音比平時正經,“我們只有問答。我問,你們答。可以嗎?”

她們點頭。

“於瑧,”姚文清說,“你願意繼續嗎?繼續在場,繼續搞砸,繼續一起長好?”

於瑧看著姜望。“我願意。”

“姜望,”姚文清說,“你願意繼續嗎?不只是在鏡頭裏在場,是在彼此身邊在場。在累的時候,在搞砸的時候,在不知道怎麽說的時候——在?”

姜望看著於瑧。“我願意。”

“那你們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於瑧從口袋裏拿出戒指。不是新的,是廚房裏的那枚,琥珀銀杏葉的。她看著姜望的手指,左手中指,有戴戒指留下的淺痕。

“姜望,”她說,聲音比想的穩,“我拍過很多人。拍過生,拍過死,拍過等待,拍過在場。但最好的畫面,是你打瞌睡的樣子。是你在手術臺上穩定的手。是你在廚房裏說‘面糊了’。是你。一直都是你。我以前不知道怎麽要,現在學會了。我要你。要你的全部。要你的好,也要你的搞砸。要你的清醒,也要你的糊塗。要你。”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抖。

“我要你一直在我旁邊。不是鏡頭裏,是旁邊。是每天早上醒來能看見你,是每天晚上睡覺前能碰見你。是煮面糊了可以一起笑,是搞砸了可以一起哭。是你。”

她把戒指推進姜望的手指。那種推進是慢的,是認真的,是笨拙的。

姜望低頭看著那枚戒指。琥珀在陽光裏是透的,銀杏葉在裏面,像活的。

她擡頭,看著於瑧。眼睛是紅的,但沒哭。

“於瑧,”她說,聲音是啞的,“我以前只會等。等一個人來,等一個人走,等一個人回頭。我不知道怎麽要,不敢要,怕要了就沒了。但你教會了我。你教會我不用等。你教會我可以在場。你教會我搞砸也沒關系。”

她拿出另一枚戒指,一樣的琥珀銀杏葉。

“我要你。不是因為你拍了我,不是因為你等了八年,不是因為你求了婚。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在。在我怕的時候,在我累的時候,在我不知道怎麽說的時候。你在。”

她把戒指推進於瑧的手指。那種推進是慢的,是認真的,是用力的。

她們對著看,在銀杏樹下,在白玫瑰旁邊,在八把椅子面前。陽光在她們之間,像某種透明的、柔軟的東西。

“你可以吻她了,”姚文清說,聲音有點啞。

於瑧伸手,捧住姜望的臉。那種捧是輕的,是珍惜的。她吻了她。不是深的,是輕的,是長的。是所有人面前的,是不躲的。

姚文清鼓掌了。林教授坐在第一排,點頭,那種點是“好的,好的”的。還有幾個朋友,不多,但夠了。

後來他們在院子裏吃飯,是林教授包的餃子。姜望幫忙搟皮,於瑧在邊上拍照。姚文清舉著酒杯,說了很多話,大部分是胡說的。但有一句是真的。

“我高中喜歡過於瑧,”她說,喝多了,靠在葡萄架上,“但她不喜歡我。她喜歡姜望。從第一天就喜歡。我嫉妒了很久。但現在不了。現在我覺得,她們就該在一起。就像銀杏葉就該是黃的,就像面就該是糊的。”

於瑧笑了,那種笑是帶著眼淚的。

“面不糊,”她說,“今天沒糊。”

“那下次糊,”姜望說。

她們對視,在院子裏,在朋友的吵鬧裏,在終於完成的儀式裏。

晚上,人散了。林教授坐在屋裏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於瑧和姜望在院子裏收拾。椅子搬走了,花還在。白玫瑰在月光下是白的,滿天星是碎的。

“累嗎?”於瑧問。

“不累,”姜望說。

她們站在銀杏樹下,靠得很近。葉子在風裏響,是夏天的聲音。

“於瑧。”

“嗯。”

“我們結婚了。”

“嗯。”

“在法律上不算。”

“嗯。”

“但我們在。”

“我們在。”

姜望伸手,握住她的手。那種握是緊的,是汗濕的,是她們的。

“這就夠了,”她說。

“夠了,”於瑧確認。

她們在月光下,在銀杏樹旁,在結束了的婚禮裏。那種在是長的,是安靜的,是她們的。

林教授從窗戶裏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拉上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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