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番外]

關燈
番外(一)

姚文清·番外:旁觀者

一、轉學

高二開學第三周,班裏來了個轉校生。

姚文清正低頭玩手機,聽見前門響動,擡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她手指停在屏幕上,忘了劃。

那女孩穿著不合身的校服,袖子長出一截,頭發紮得隨意,但臉是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臉。不是漂亮,姚文清見過太多漂亮,是銳利。像刀,像冬天早晨的玻璃,像某種會割傷人的東西。

“我叫於瑧,”那女孩說,聲音不高,但教室裏突然安靜了,“兩橫一豎鉤的於,王字旁加秦朝那個瑧。”

班主任讓她坐最後一排,靠窗。姚文清坐在第三排,中間,最好的位置。她看著於瑧走過去,坐下,把書包塞進桌肚,然後轉頭看窗外。那種姿態是拒絕的,是“別看我”的,但全班都在看。

“好看嗎?”旁邊有人問。

姚文清轉頭,是梅修竹。學霸,永遠的第一名,永遠的白襯衫,永遠的無聊。

“什麽?”她裝傻。

“轉學生,”梅修竹說,聲音沒有起伏,“你看了三十七秒。”

“你數了?”

“我計時,”他說,然後低頭繼續寫題,“你爸上周找我爸,談合作。他們希望我們……”

“希望個屁,”姚文清說,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聽見,“你別做夢。”

梅修竹擡頭,看了她一眼。那種看是平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的。姚文清討厭那種看,討厭被看穿,討厭在這個學校裏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姚家的女兒”,知道她和梅修竹“門當戶對”。

她轉頭,又看向後窗。於瑧還在看窗外,側臉在陽光裏,像某種遙遠的,不可觸及的東西。

姚文清不知道那是欲望還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麽。她只知道,她想靠近。

二、鄰居

姜望是姚文清的鄰居,住在她家後面那棟舊樓裏。

她們從小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但從來不是朋友。姚文清是“校花”,是“姚家的女兒”,是穿定制校服改短裙子的人;姜望是“那個成績好的窮學生”,是“她媽在醫院當護工”,是永遠把校服拉鏈拉到頂的人。

但她們說話,因為住得近,因為不得不。

“新來的,”姜望說,某天放學路上,“你看了她很久。”

姚文清腳步停了一下:“你也看了?”

“沒有,”姜望說,聲音平的,“我不看這些。”

“你看什麽?”

“出路,”姜望說,那種詞是沈重的,是十七歲不該說的,“我要考出去。離開這裏。”

姚文清看著她。姜望的側臉在夕陽裏,線條硬,像某種倔強的,不會彎的東西。她突然想,如果姜望彎了,會是什麽樣?如果她們都彎了,會是什麽樣?

這種想讓她害怕,所以她笑:“考出去?去哪?北京?上海?”

“北京,”姜望說,“協和。口腔。”

“牙醫?”

“口腔外科,”姜望糾正,那種糾正是認真的,是她對一切的態度,“不是拔牙的。”

姚文清笑,那種笑是輕的,是“我不懂但我笑”的。她不懂姜望的世界,不懂那種“必須考出去”的迫切。她什麽都不必迫切,因為她什麽都有,除了想要的。

她想要的,在教室裏,在最後一排,在看窗外。

三、緋聞

高三上學期,有人傳姚文清和梅修竹在談戀愛。

傳得很有根據——她們一起參加過商業晚宴,被拍到說話;梅修竹的爸爸來學校,和姚文清的爸爸在走廊裏握手;最致命的是,有人看見梅修竹給姚文清講題,在圖書館,頭湊得很近。

姚文清沒有澄清。澄清是麻煩的,是“你越說不是人家越說是”的。而且,她有種惡劣的快感。她想看看,如果於瑧聽見了,會是什麽表情。

但於瑧沒有表情。她在走廊裏遇見姚文清,點頭,走過,像對任何人一樣。

姚文清忍不住,在廁所門口攔住她:“你聽說了?”

“什麽?”於瑧問,聲音是淡的,是“我不關心”的。

“我和梅修竹。”

“哦,”於瑧說,“恭喜。”

那種“恭喜”是刀,是玻璃,是姚文清在她臉上看見的那種銳利。姚文清感覺血往頭上湧,那種湧是憤怒的,是“你憑什麽不在乎”的。

“你不問是不是真的?”她說,聲音比自己想的尖。

“真的假的,”於瑧說,看著她,那種看是直接的,是“我看穿你了”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她走了,留下姚文清站在廁所門口,手握成拳,指甲嵌進掌心。

那種痛讓她清醒。她意識到,她在表演。表演緋聞,表演不在乎,表演“我是直女我和學霸談戀愛”。但表演給誰看?給於瑧?還是給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十七歲的時候,她不知道很多答案。

四、醋

姚文清表現過於瑧的醋,是隱蔽的,是只有自己知道的。

於瑧和姜望說話,在走廊裏,問一道物理題。姜望講,於瑧聽,頭湊得很近——和梅修竹給她講題時一樣的近。姚文清從旁邊走過,撞了一下姜望的肩膀,不重,但足夠讓姜望停住。

“幹嘛?”姜望問。

“沒看路,”姚文清說,聲音是甜的,是“校花”的,“對不起啊。”

她沒看於瑧,直接走了。但她在聽,聽於瑧有沒有繼續問,聽姜望有沒有繼續講。她聽見姜望的聲音停了,然後是於瑧說“謝謝”,然後是腳步聲——於瑧走了。

那種放松是可恥的,是姚文清不會承認的。她有什麽資格放松?她和於瑧說過幾句話?於瑧知道她的名字嗎?

但她繼續表演。表演對於瑧的冷淡,表演對於瑧的不在意,表演對於瑧的敵意。

有一次,於瑧的作文被當成範文,在課堂上讀。姚文清在下面,用鉛筆在草稿紙上寫:“矯情,做作,裝深沈。”寫滿一頁,然後撕掉,扔進垃圾桶。

姜望看見了,課後問她:“你不喜歡她?”

“誰?”

“於瑧,”姜望說,那種直接是她的風格,“你一直在看她,但又不和她說話。你寫那些話,我又不是瞎子。”

姚文清的手指收緊:“你管得著嗎?”

“不管,”姜望說,“但你要是想和她做朋友,就直接去。你這樣……”

“我這樣怎麽了?”

“你這樣像小學生,”姜望說,聲音沒有起伏,“拉人家辮子,是因為喜歡人家。”

那種話是炸彈,是姚文清最害怕的真相。她感覺臉熱了,那種熱是羞恥的,是“被看穿”的。

“你懂什麽,”她說,聲音是防禦的,尖的,“你什麽都不懂。你喜歡人?你連喜歡是什麽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考試,只知道協和,只知道——”

“我只知道,”姜望打斷她,那種打斷是罕見的,是姜望不會做的,“如果你繼續這樣,你會失去她。不是失去她,是從來沒有得到過。你會後悔的。”

她走了,留下姚文清站在走廊裏,手握成拳,指甲嵌進掌心。

那種痛讓她清醒,也讓她絕望。因為姜望說得對,她已經在後悔了。後悔沒有轉學第一天就走到最後一排,說“你好,我叫姚文清”;後悔沒有請於瑧吃午飯,沒有借她筆記,沒有在所有人傳她和梅修竹的緋聞時,站出來說“不是,我喜歡的是別人”。

她後悔了,但太晚了。高三下學期,於瑧又轉走了,據說去了北京,學電影。

姚文清沒有送她,沒有她的聯系方式,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記憶,只有那種尖銳的,割傷人的想要。

五、重逢

再見到於瑧,是八年後。

姚文清已經是“姚老師”,是影後,是娛樂圈裏“有故事的女同學”。她學會了表演,表演不在乎,表演“我是直女”,表演“我和梅修竹只是朋友”——這次是真的,因為梅修竹成了資本,而她成了他的藝人。

於瑧是“於制片”,是新人,是拍了一部小成本文藝片、在業內有點名字的新人。她們在梅修竹的辦公室遇見,於瑧來談合作,姚文清來不知道來幹什麽,可能是想見他,可能是想被看見。

“姚老師,”於瑧說,伸出手,那種姿態是職業的,是“我不記得你”的。

姚文清握住那只手,那種握是長的,是“我記得你”的。但她說:“於制片,久仰。”

她們談工作,談項目,談一部醫療題材的戲。於瑧說需要“醫學顧問”,姚文清說“我可以介紹姜望”。那種自然說出那個名字的姿態,是練習過的,是“我已經放下”的。

但於瑧的眼睛亮了一下:“姜望?你們還有聯系?”

“鄰居,”姚文清說,聲音是淡的,“從小認識。”

“她好嗎?”

那種問是真的,是“我在意”的。姚文清感覺那種舊的痛,又回來了。八年了,於瑧記得姜望,不記得她。或者,記得,但不在意。

“她很好,”姚文清說,“牙醫。協和的。”

“我知道,”於瑧說,那種“我知道”是輕的,是帶著某種姚文清不懂的東西的,“我……我們見過。”

那種停頓是暴露的,是“我說多了”的。姚文清看著於瑧,那種看是長的,是“我終於看懂你了”的。

她懂了。於瑧和姜望,有某種東西。某種她不知道的,在她們分開的八年裏,發生的東西。

那種懂是解放的,也是絕望的。解放,因為她終於不用再表演了,不用再假裝自己有機會。絕望,因為她從來沒有機會,從一開始就沒有。

“你們,”她說,聲音是輕的,是“我不在乎”的,“在一起?”

於瑧看著她,那種看是驚訝的,是“你怎麽知道”的。然後她笑了,那種笑是真的,是姚文清在十七歲時想看、但沒有看到的。

“沒有,”於瑧說,“或者說,還沒有。我在等。”

那種“等”是熟悉的,是姚文清自己的語言。她突然想笑,想大笑,想哭。她們都在等,等同一個不可能的人。但於瑧等到了,或者說,正在等到。而她,姚文清,等到了什麽?

等到了表演,等到了“姚老師”,等到了永遠不能說出口的想要。

“別等了,”她說,聲音是啞的,是“我在教你也是教自己”的,“直接去。告訴她。最壞的結果,不過是……”

“不過是什麽?”

“不過是,”姚文清說,看著於瑧,那種看是最後的,是“我把你交給她”的,“不過是我現在的樣子。但至少有答案。不是懸著的,不是……”

她停住,因為於瑧的手,在桌子上,覆上她的。那種觸碰是輕的,是“我理解”的,是“謝謝”的。

“姚老師,”於瑧說,“你……”

“我什麽?”

“你高中的時候,”於瑧說,聲音是輕的,是“我終於想起來”的,“是不是……”

“不是,”姚文清說,那種否認是快的,是習慣的,但她停住了。她看著於瑧,看著這個她等了八年、演了八年、終於放下的人。

“是,”她說,聲音是輕的,但真的,“是。但現在不是了。現在……”

她停頓,找詞,那種十七歲時不會的誠實。

“現在我希望你,”她說,“去告訴她。去要你想要的東西。因為我……我已經學會了,怎麽不要。”

那種話是重的,是禮物,也是告別。於瑧看著她,眼神裏有感動,有理解,有某種姚文清不想要的憐憫。

但沒關系了。姚文清站起來,整理衣服,恢覆“姚老師”的姿態。那種恢覆是快的,是表演的,但底層有什麽東西松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或者解脫了。

“姜望的電話,”她說,寫下號碼,推給於瑧,“告訴她,是我給的。告訴她……”

“什麽?”

“告訴她,”姚文清說,走到門口,回頭,“告訴她,我等過了。現在輪到她了。”

她走出去,在梅修竹的辦公室裏,在落地窗前,看著北京的灰的,大的,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天空。

那種痛還在,但輕了。像舊傷,像換季時的關節,像某種證明你活過的東西。

她拿出手機,給梅修竹發短信:“我接那個綜藝。你說的,和男明星組CP那個。我接。”

發送之後,她看著屏幕,等待某種後悔。但沒有。只有空的,像演出結束後的舞臺,像觀眾散場後的劇場。

但至少,她演過。至少,在十七歲的某個下午,她在走廊裏,撞了一下姜望的肩膀,因為嫉妒,因為想要,因為不知道怎麽辦的喜歡。

那是最真實的她,比“姚老師”真實,比“影後”真實,比任何表演都真實。

她收起手機,走進電梯,走進她的繼續的,表演的,但終於不再懸著的人生。

尾聲

後來,姚文清參加了於瑧和姜望的婚禮。

不是婚禮,是聚會,在小圈子裏,沒有法律承認,但她們叫它是婚禮。姚文清送了禮物,一對戒指,刻了字,“在場”。

她看著她們交換戒指,看著她們笨拙的,真的笑,看著她們終於在一起的樣子。

那種看是痛的,也是暖的。像冬天喝熱水,燙的,但舒服。

“謝謝你,”於瑧說,在間隙,走過來,“當年的電話。如果沒有你……”

“你們也會在一起,”姚文清說,聲音是淡的,是“我已經好了”的,“只是慢一點。”

“但謝謝你,”於瑧說,那種堅持是她的,是姚文清曾經想要的,“謝謝你的……”

“等,”姚文清說,替她說完,“謝謝我的等。但別謝了。等是累的,是不值得的。你們要在,不要等。在一起,就不要等。”

於瑧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是“我理解你了”的。然後她擁抱姚文清,那種擁抱是真的,是朋友的,是某種姚文清接受的結局。

姜望也走過來,在遠處,點頭。那種點頭是鄰居的,是“我們知道彼此”的,是不必說的。

姚文清舉起酒杯,向她們,向自己的十七歲,向那個在走廊裏撞人肩膀的女孩。

“祝你們,”她說,聲音是亮的,是“姚老師”的,但底層是真的,“祝你們在場。永遠在場。”

她們碰杯,玻璃的聲音,清脆的,像某種結束的,也是開始的東西。

姚文清喝完那杯酒,轉身,走進人群。她的新的故事,在等她。不是和她們一起的,是自己的,單獨的,但也是真的。

她終於學會了,怎麽在場,在自己的人生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