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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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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同居

五月,北京。

姜望的公寓比於瑧想象的小。一室一廳,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陽臺上種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於瑧站在門口,行李箱卡在門框裏,突然意識到——她們從沒討論過住哪。

"地方不大,"姜望說,把她的箱子拽進來,"但離醫院近。"

"我知道,"於瑧說,"我來過。"

"是,"姜望頓了一下,"但那是……"

"那是做客,"於瑧替她說完,"現在是……"

她們都沒說出那個詞。於瑧看著姜望把箱子推進臥室,動作很快,像是在完成某個必須立刻做完的任務。那種緊張是新的——以前姜望在她面前是穩的,是掌控的,現在露出一絲——笨拙。

"我睡沙發,"姜望說,從臥室出來,"或者你睡沙發,都行。"

於瑧看著她,那種回避的眼神,那種"不展示脆弱"的老毛病又犯了。但她也緊張,這種緊張讓她想笑——兩個快三十的人,像大學生一樣不知道誰該睡哪。

"我們,"她說,然後停住,這個詞還是燙嘴,"我們可以一起睡床。"

姜望的手指攥住門框。那種反應讓於瑧後悔——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太直接?但姜望說:"好。"

就一個"好",聲音有點啞。但足夠了。

---

第一個晚上,她們躺在床上,中間隔著能再躺一個人的距離。

於瑧盯著天花板,聽見姜望的呼吸,知道她也醒著。那種清醒是壓迫性的——有人在旁邊,有體溫,有那種醫院帶回來的、消毒水混著沐浴露的味道。

"你睡不著,"姜望說,不是問句。

"你也是。"

"我習慣了,"姜望說,"一個人睡。"

"我也是。"

沈默。於瑧翻了個身,面向姜望。黑暗中只能看見輪廓,肩膀的線條,微微蜷著的姿勢——是防備的,還是累的?

"可以……"於瑧開口,又停住。

"可以什麽?"

"可以靠近一點?"

姜望沒說話,但往這邊挪了一點。於瑧也挪,直到肩膀碰著肩膀。那種觸碰是試探性的,帶著汗意,帶著不確定——是真實的,比任何鏡頭都真實。

"這樣,"姜望說,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可以了。"

但於瑧想要更多。她伸出手,找到姜望的手,手指交纏。姜望的手是幹的,有點糙,是手術和洗手液留下的。那種觸感讓於瑧想起第一次握住這只手——在淩晨四點的值班室,在首映禮的酒會上,在醫院的走廊裏——每一次都不一樣,但都是這只手。

"姜望,"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

她想什麽?想說我想吻你,想說我想確認這不是夢,想說別走了。但她說出口的是:"我想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麽。三臺手術?四臺?"

姜望笑了一下,那種輕的、從鼻子裏出來的氣音。"兩臺,"她說,"一臺膽囊,一臺闌尾,都很簡單。"

"簡單?"

"相對於以前,"姜望說,手指收緊了一點,"現在簡單了,時間多了,可以……"

"可以什麽?"

"可以想別的事,"姜望說,"可以想你。"

這種直球讓於瑧的心跳漏了一拍。姜望以前不會說這種話,或者說,會說得更繞,更——安全。現在她變了,或者說,她們在共同變——學習怎麽不繞彎子,怎麽把話說出來。

"我也想,"於瑧說,"想你在做什麽。有沒有吃飯,有沒有……"

"有沒有想我?"

"有,"於瑧承認,"但不止這個。想你是不是累了,想你是不是又在值班室睡著了,想……"

她停住,因為姜望翻了個身,面向她。距離很近,呼吸交錯,能看清眼睛裏的光——是窗外的路燈照進來的,還是別的什麽?

"於瑧,"姜望說,"我可以吻你嗎?"

這種詢問和天臺那次一樣,笨拙的,正式的,但於瑧現在知道了——這是姜望的方式,是她在學的、怎麽表達想要。

"可以,"她說。

姜望靠近,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瞬間。然後嘴唇相觸,很輕,帶著牙膏的薄荷味和某種更原始的、屬於姜望的氣息。不是深吻,是淺的,反覆的,像是一種——練習。

她們分開,額頭抵著。

"這樣,"姜望說,聲音有點喘,"可以睡了?"

"可以,"於瑧說,雖然她知道她們都醒著,都會醒著,但這種醒著和以前的孤獨不同——是有人在旁邊,是呼吸相聞,是某種——共同的不眠。

---

第一個月,她們在學會怎麽共享空間。

姜望的習慣很怪——牙刷必須朝同一個方向,毛巾必須疊成方塊,冰箱裏的東西必須按日期排列。於瑧的習慣更怪——衣服扔在椅子上,半夜起來找吃的,在沙發上睡著了就不回床。

"你的襪子,"姜望說,從沙發底下撿出來,"第三只了。"

"我會找,"於瑧說,從剪輯室回來,眼睛還盯著屏幕,"等會兒。"

"等會兒是多久?"

於瑧擡頭,看見姜望的表情——不是生氣,是某種疲憊的、重覆的、幾乎日常的——無奈。那種表情讓她突然清醒——這不是酒店,不是片場,是共同的生活,是瑣碎的、磨人的、必須面對的——真實。

"對不起,"她說,走過去,接過襪子,"我改。"

"不用改,"姜望說,"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告訴我你在哪,"姜望說,聲音輕下去,"我回家看不見你,不知道你是去公司了,還是……"

她停住,那種暴露是新的,是她在學的、怎麽表達需要。

"我會發短信,"於瑧說,"以後。去哪都告訴你。"

"好。"

這種對話是小的,是亂的,是沒有任何戲劇性的。但於瑧記住了——記住姜望說"看不見你"時的眼神,記住那種被需要的、陌生的、溫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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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她們在學會怎麽共享身體。

不是第一次,但第一次是在酒店,是在天臺,是某種——事件。現在是日常的,是睡前的,是醒來的,是姜望上夜班前匆匆的、帶著歉意的——觸碰。

"我今天……"姜望說,手停在於瑧的腰上,"不太行,太累了。"

"好,"於瑧說,"就抱著。"

她們抱著,姜望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於瑧聽著,感受著另一個人的重量壓在自己手臂上,那種麻和疼是真實的,是——在場。

但有時候是於瑧累。剪輯到淩晨,回家倒頭就睡,姜望從後面貼上來,手放在她腰上,她迷迷糊糊地推:"明天,行嗎?"

"好,"姜望說,聲音沒有波動,但於瑧在半夢半醒中感到那種——退縮。

第二天早上,姜望已經去醫院了。於瑧看著空了一半的床,那種褶皺的形狀,想起自己說的"明天"——但明天她們都有工作,明天又是同樣的節奏。

她拿起手機,給姜望發短信:"昨晚對不起。今晚我等你。"

姜望的回覆在手術間隙到來:"不用等。我值班。"

於瑧盯著那行字,那種"避免糾纏"的老毛病又回來了,在她們都以為已經克服的時候。她想去醫院,想坐在走廊等,想像以前那樣——但她知道那也是一種——表演。

她回覆:"好。明天見。"

然後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北京的五月,楊絮在飛,像某種無法控制的、惱人的——真實。她們在學習,學習怎麽在累的時候仍然靠近,學習怎麽表達"想要"而不變成——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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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她們在學會怎麽共享脆弱。

姜望轉教學後,第一臺指導手術,學生失誤,出血了。她接手,用了四十分鐘止住,但患者術後發燒,進了ICU。不是她的錯,但她在浴室裏待了兩個小時,水聲不斷。

於瑧敲門:"姜望?"

"等會兒。"

她等。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然後她推開門,姜望坐在浴缸邊,穿著衣服,頭發是幹的——根本沒洗澡,只是坐著,盯著瓷磚上的某一點。

"不是她的錯,"姜望說,聲音啞的,"是我的。我應該更早接手,應該……"

"應該什麽?"於瑧走過去,蹲下來,和姜望平視,"應該'只能對'?"

姜望看著她,眼神裏有某種碎裂的東西。那種"不展示脆弱"的姿態,在共同生活的第三個月,終於——崩了。

"我害怕,"她說,聲音很小,"害怕教不好,害怕……"

"害怕什麽?"

"害怕你發現我不行,"姜望說,這話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發現我離開手術臺就……"

"就什麽?"

"就普通了,"姜望說,"就和你一樣,會累,會怕,會搞砸。"

於瑧看著她,那種——普通。她們都在學這個,學怎麽從"必須的"變成"可以的",學怎麽在不完美中——繼續。

"我也搞砸,"於瑧說,"昨天剪輯,我把整盤素材刪了,恢覆了一晚上。我沒告訴你,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怕你覺得我不行,"於瑧說,這種對稱讓她們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笑是破的,是帶著眼淚的,是沒有任何美感的。但她們抱著,在浴室的瓷磚地上,姜望的衣服是濕的,於瑧的膝蓋是麻的,那種——不舒服是真實的,是——在場。

"我們可以搞砸,"姜望說,聲音悶在於瑧的肩膀上,"一起搞砸。"

"一起搞砸,"於瑧確認。

---

第四個月,她們在學會怎麽共享——欲望。

不是之前的試探,不是歉意的、疲憊的、匆匆的。是某個周末,姜望罕見地雙休,於瑧的項目也剛殺青。她們睡到中午,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在床單上投下一道亮痕。

姜望先醒,手放在於瑧的腰上,沒動,只是放著。於瑧感覺到那種重量,那種溫度,在半夢半醒中翻身,面向姜望。

"醒了?"姜望問。

"嗯。"

她們對著看,那種對視和一年前不同,不是懸著的,不是充滿——可能的。是知道的,是熟悉的,是帶著所有搞砸和繼續的——日常。

姜望的手往上移,很慢,像是在確認許可。於瑧沒有動,只是呼吸變快了。那種——想要是清晰的,是不必翻譯的,是身體自己的——語言。

"可以嗎?"姜望問,聲音有點啞。

"可以,"於瑧說,"都可以。"

姜望靠近,吻她,這次不是試探,是——決定。深長的,帶著睡眠氣息的,手在移動,從腰到背,到——於瑧顫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某種太久沒有的、被——看見的——感覺。

她們花了很長時間,比任何一次都長。沒有 urgency,沒有"明天還有工作"的焦慮,只是——在場。姜望的手是糙的,但輕,是手術訓練出來的精確,現在用於——觸碰。於瑧的呼吸是亂的,是從來沒有在鏡頭前展示過的、不——控制的——真實。

"這樣,"姜望說,在某個間隙,聲音喘的,"可以嗎?"

"可以,"於瑧說,"就這樣。"

她們繼續,陽光在床單上移動,從一道亮痕變成一片。那種——時間是奢侈的,是她們正在學的、怎麽——浪費。不是每個時刻都必須有效,不是每個觸碰都必須——達成什麽。

最後她們抱著,汗濕的,亂的,姜望的頭發散在於瑧的肩膀上。那種——親密是重的,是帶著重量的,是任何鏡頭都拍不出來的——真實。

"於瑧,"姜望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姜望停住,找詞,那種老毛病,"我想就這樣。不拍,不定義,就是……"

"就是在一起?"

"就是在一起,"姜望確認,聲音輕的,但足夠——真。

於瑧閉上眼睛,感受著姜望的呼吸,那種節奏和她是——同步的。窗外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嗽,有北京的、永恒的、臨時的——生活。

而她們在裏面,不完美的,搞砸過的,但真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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