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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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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潮

五月的風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從教室窗戶飄進來,甜得發膩。

姜望坐在座位上,盯著課本上的一道解析幾何題。她已經看了十分鐘,輔助線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最後發現題目抄錯了數字。這是本周第三次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最近很累。"於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是疑問,是陳述。

姜望沒有擡頭:"還好。"

"你眼睛下面有青黑。"於瑧說,"昨晚又沒睡好?"

姜望的筆尖頓住。她想起淩晨三點,母親突然坐起來,說要給父親織毛衣。她陪著坐到天亮,看著母親把毛線團拆開又繞上,繞上又拆開,像是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儀式。

"我媽……"她說了一半,停住了。她從不主動提起母親,那是她的禁區,是她不想讓任何人踏入的沼澤。

但於瑧已經知道了。上個月那次意外之後,她們之間某種透明的屏障被打破了。於瑧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見過她哭,見過她崩潰,卻依然每天出現,帶著熱豆漿,帶著畫著笑臉的紙條,帶著那種讓她心安的沈默陪伴。

"今天放學後,"於瑧說,"去我家吧。我買了西瓜,一個人吃不完。"

姜望想說不用了,她要去便利店打工。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於瑧租的房子在一樓,帶一個小院子。五月的傍晚,陽光斜斜地照在桂花樹上,葉子綠得發亮。姜望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看著於瑧在廚房裏切西瓜。她的動作很輕,刀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某種催眠的節拍。

"給你。"於瑧端來一個白瓷碗,西瓜切成整齊的三角形,籽已經被挑幹凈了。

姜望接過碗,指尖碰到於瑧的手。那只手很涼,剛從水裏出來,帶著潮濕的觸感。她突然想起某個冬夜,母親的手也是這樣涼,她握著那只手,直到它變暖,變僵,變得不再回應。

"在想什麽?"於瑧問,在她旁邊坐下。竹椅很小,她們的肩膀挨在一起,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傳遞過來。

"沒什麽。"姜望吃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伸手去擦,於瑧已經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這裏。"於瑧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對應的位置。

姜望接過紙巾,卻沒有擦。她看著於瑧,看著夕陽在她臉上投下的光影,看著她眼睛裏那種讓她看不懂的溫柔。那溫柔像一張網,她正在慢慢陷進去,卻不想掙紮。

"於瑧,"她說,聲音很輕,"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於瑧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為我閑得慌?"

"我是認真的。"

於瑧的笑容淡下去。她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看著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很久才開口:"因為我羨慕你。"

"羨慕我?"姜望 incredulous,"我有什麽可羨慕的?"

"你有目標。"於瑧說,"你想考去北京,想治好你媽媽的病,想成為一個好醫生。這些目標很具體,很實在,讓你每天醒來都知道該做什麽。而我……"她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要什麽。我爸想讓我出國,我媽想讓我留在身邊,我自己……我不知道。"

姜望看著她。這是於瑧第一次說這些,第一次露出脆弱的樣子。她習慣了她的樂觀,她的灑脫,她那種似乎什麽都不在乎的態度,卻忘了她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被困在父母的戰爭裏,找不到方向。

"你可以考去北京。"姜望說,"你說過你想去。"

"我想,但我不確定。"於瑧轉過頭,看著她,"姜望,你確定嗎?確定要去北京,確定要當醫生,確定……要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姜望沒有回答。她不確定,她從來不確定。她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因為停下來就會陷下去。但此刻,坐在這個小院子裏,吃著西瓜,肩膀挨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她突然想,也許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

"我確定一件事。"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我想和你在一起。"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歧義。她想說"一起考去北京",想說"一起學習",但說出來的話,在夕陽的暧昧光線裏,有了另一種含義。

於瑧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在晃動。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姜望的手。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觸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落葉飄在水面上。姜望僵住了,她應該抽回手,應該解釋,應該說什麽來打破這種暧昧。但她沒有。

她們就這樣坐著,手牽著手,看著夕陽慢慢沈下去,直到院子被暮色籠罩。

"我該回去了。"姜望說,但沒有動。

"嗯。"於瑧應了一聲,也沒有動。

最後,是隔壁的開門聲驚醒了她們。於瑧松開手,站起來,打開院子的燈。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臉很紅,姜望不知道是因為夕陽,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我送你。"於瑧說。

她們並肩走在巷子裏,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姜望想起物理課上學的波粒二象性,說光既是粒子也是波。她覺得此刻的自己也是這樣,既是確定的,又是模糊的,既是靠近的,又是遙遠的。

"姜望,"在巷口,於瑧突然說,"下周是我生日。"

"我知道。"姚文清說過,整個年級都知道,於瑧要辦一個生日會,邀請了很多同學。

"我不想要生日會。"於瑧說,"我想和你過。只有我們兩個人。"

姜望看著她,看著路燈下她認真的表情,突然感到一種危險。那危險像潮水一樣湧來,她知道應該後退,應該拒絕,應該保持安全的距離。但她聽見自己說:"好。"

於瑧笑了,那個淺淺的梨渦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周六下午,我來你家接你。"

她轉身跑回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裏。姜望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剛才被握過的手,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她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望望,不要欠別人太多,欠多了,就還不清了。"

她知道自己在欠,一天比一天多,欠於瑧的陪伴,欠她的關心,欠她那些讓她無法償還的溫柔。但她停不下來,就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只能任由自己沈下去,或者飛起來。

周六那天,母親的狀態出奇地好。她甚至幫姜望梳了頭發,說:"望望,你要出去玩?"

"嗯,同學過生日。"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姜望的手頓了一下:"女同學。"

"哦。"母親沒有再問,但她的眼神裏有某種姜望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釋然。

於瑧準時出現,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沒有化妝,但氣色很好。她給母親帶了一盒點心,說是省城的特產。

"阿姨,打擾了。"她說,聲音乖巧,和平時不一樣。

母親看著她,又看看姜望,突然笑了:"你們去玩吧,早點回來。"

她們去了江邊。不是母親發病的那一段,是上游,水很清,有沙灘和蘆葦。五月末的傍晚,人不多,只有幾個釣魚的老人,和一群放學的初中生。

於瑧脫了鞋,踩在淺水裏。姜望站在岸邊,看著她白色的裙擺被風吹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下來啊!"於瑧喊她,"水很涼,很舒服!"

姜望猶豫了一下,也脫了鞋。沙子很細,嵌進腳趾縫裏,癢癢的。水確實很涼,帶著上游雪山融化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

"冷嗎?"於瑧問,已經走到她身邊。

"有點。"

於瑧突然捧起水,潑在她身上。姜望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反擊。她們在水裏追逐,笑聲驚飛了蘆葦叢裏的野鳥。最後,兩個人都濕透了,坐在沙灘上喘氣。

"給你。"於瑧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包裝很簡單,但精致,"生日禮物。我自己做的。"

姜望打開,是一本手工相冊。封面是深藍色的布,上面繡著一只很醜的鳥,和她畫在草稿紙上的那種一樣。翻開第一頁,是她第一次見於瑧時,低頭畫畫的側影,用鉛筆素描,線條很細,很用心。

"你……"姜望楞住了,"你怎麽知道……"

"我觀察你很久了。"於瑧說,聲音很輕,"從第一天轉學過來,我就註意到你。你總是坐在角落,總是低著頭,總是在草稿紙上畫東西。我想知道你在畫什麽,想什麽,為什麽看起來那麽……孤獨。"

她翻著相冊,每一頁都是姜望:在圖書館看書的,在食堂吃飯的,在走廊裏獨行的,在操場上跑步的。最後幾頁是空白的,於瑧說:"留著,以後我們一起填滿。"

姜望看著那些畫,看著自己被另一個人這樣註視、這樣記錄,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慌。那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來,讓她無法呼吸。她想起母親發病時的樣子,想起那種被看穿、被暴露的恐懼。

"於瑧,"她說,聲音發抖,"你不該這樣。你不該看我,不該畫我,不該……"

"不該什麽?"於瑧問,眼神裏有受傷,但更多的是堅持,"不該喜歡你?"

姜望僵住了。那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無法停止。

"我……"她想否認,想解釋,想逃離。

但於瑧握住了她的手,和那天在院子裏一樣,很輕,但很堅定:"姜望,我喜歡你。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我想每天見到你,想牽你的手,想……"她停頓了一下,"想和你一起考去北京,一起生活,一起變老。"

姜望看著她,看著夕陽在她身後沈下去,最後一縷光落在她的臉上,像一層金色的紗。她想起那些畫在草稿紙上的鳥,想起自己確實渴望飛翔,渴望有人能懂她的孤獨。

但她也想起母親的話,想起"欠多了就還不清"的警告,想起兩個女生在一起在這個世界裏意味著什麽。

"我們不能。"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於瑧,我們不能。這不是……這不是對的。"

"什麽是對?"於瑧問,眼眶紅了,"別人說的就是對嗎?姜望,我不管別人怎麽想,我只問你,你對我有沒有感覺?哪怕一點點?"

姜望沈默了。她應該撒謊,應該說沒有,應該就此斷了於瑧的念頭,保護她們兩個人。但她看著於瑧的眼睛,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她說不出口。

"有。"她最終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我不能。我媽的病,我的家庭,我的未來……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讓你……"

"讓我什麽?"於瑧打斷她,"讓你成為我的負擔?姜望,你從來不是我的負擔。你是我想要變好的理由,是我每天醒來的動力。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要考去哪裏,要做什麽。"

她抱住姜望,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姜望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把臉埋6在於瑧的肩膀上。那裏有陽光的味道,有梔子花的香氣,有讓她心安的體溫。

"我們可以慢慢來。"於瑧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不告訴別人,不改變什麽,只是在一起。一起努力,一起考去北京。等我們有能力了,再決定下一步。"

姜望閉上眼睛,感覺眼淚從眼角滑落。她知道這是危險的,是禁忌的,是"這輩子就完了"的開始。但此刻,在這個夕陽沈下去的江邊,在這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的世界裏,她想要放縱一次。

"好。"她說,"但我們要小心。不能讓別人知道,不能影響學習,不能……"

"我知道。"於瑧退開一點,看著她,笑了,那個梨渦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我都聽你的。姜望,只要你願意,我什麽都聽你的。"

她們牽著手走回去,在巷口分開。於瑧說:"下周見。"姜望說:"嗯,下周見。"

但她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那個"下周見"不再是普通的約定,是承諾,是秘密,是她們共同守護的、脆弱而珍貴的東西。

姜望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她坐在床邊,看著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亮塊。她想起於瑧說的"慢慢來",想起那個擁抱,想起自己說"好"時的顫抖。

她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只鳥,這次畫得很好,有翅膀,有羽毛,有想要飛翔的姿態。她在旁邊寫下一行字:"於瑧,生日快樂。還有,謝謝你。"

然後她關燈睡覺,嘴角帶著微笑。那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覺得,也許未來並沒有那麽可怕,也許她真的可以,和另一個人一起,飛向更遠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風暴正在逼近。在那個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潮已經湧動,即將把她們卷入無法預料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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