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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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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

第六章梅雨季

江城入梅了。

雨下了整整一周,不是傾盆大雨,是那種綿密的、無休止的細雨,像是誰在天上織了一張灰色的網,把整個城市罩在裏面。香樟樹的葉子被洗得發亮,滴著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姜望站在教室窗邊,看著雨幕中的操場。幾個男生在打籃球,渾身濕透,卻笑得很大聲。她想起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也曾這樣抱著她在雨裏跑,說"望望,雨水是甜的"。

那是她唯一記得的、關於父親的畫面。

"發什麽呆?"於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伴隨著一陣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某種洗發水的味道,檸檬混著草藥,清爽得讓人清醒。

"沒什麽。"姜望沒有回頭,"在想一道題。"

"哪道題?"於瑧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在她肩膀上。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姜望能數清她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已經想完了。"姜望往旁邊挪了一步,拉開距離。

於瑧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自從江邊那個傍晚之後,她們之間多了一層無形的薄膜,既親密又疏離。她們會在沒人的時候牽手,會在圖書館的桌子底下偷偷碰膝蓋,會在晚自習後繞遠路,在雨裏共撐一把傘,肩膀挨著肩膀。但一到人前,她們就變成了普通的同學,禮貌地打招呼,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姜望是刻意的。她知道這種刻意讓於瑧受傷,但她控制不住。每次在走廊裏遇見熟人,她都會條件反射地松開於瑧的手,像被燙到一樣。

"下午有體育課,"於瑧說,轉開了話題,"據說要測八百米。"

"嗯。"

"我跑不動的。"於瑧皺著眉,"每次跑完都想吐。"

"我陪你跑。"姜望說,"最後一圈,我在你旁邊。"

於瑧笑了,那個淺淺的梨渦出現了一瞬,又消失:"你說的。"

體育課在下午第二節。雨停了,但操場還是濕的,塑膠跑道上有積水,跑起來會濺起水花。女生們分成幾組,姜望和於瑧被分在不同組,中間隔著十幾個人。

姜望跑完自己的八百米,成績中等,三分二十秒。她喘著氣,走到跑道邊,等著於瑧那組。

於瑧起跑很快,這是她的習慣,總是開頭沖得太猛,到第二圈就沒力氣了。姜望看著她白色的運動服在人群裏時隱時現,像一尾掙紮的魚。

最後一圈,於瑧明顯慢下來了,臉色發白,嘴唇抿得很緊。姜望從跑道內側切進去,跑到她身邊。

"跟著我,"她說,"調整呼吸,兩步一吸,兩步一呼。"

於瑧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感激,也有別的什麽。她們並肩跑著,在濕滑的跑道上,在周圍同學的註視下。姜望知道這太明顯了,知道有人在看,知道應該保持距離。但她沒有。

"最後五十米,"她說,"沖一下。"

她們一起沖過終點線。於瑧彎著腰,大口喘氣,姜望扶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打。體育老師吹了哨子,報出於瑧的成績:三分四十五秒,及格了。

"謝謝你。"於瑧說,聲音還帶著喘。

姜望沒有回答。她看見跑道另一邊,姚文清正看著她們,眼神覆雜。她松開扶著於瑧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去拿水。"她說。

飲水機在教學樓拐角,排隊的人很多。姜望等著,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接滿水離開。她想起剛才跑道上的情景,想起於瑧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說"我陪你跑"時的毫不猶豫。

她太不小心了。

"姜望。"

她回頭,梅修竹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他總是這樣,即使在體育課後,也保持著某種整潔,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有事?"姜望問。

"剛才,"梅修竹說,聲音很輕,"你們太明顯了。"

姜望的手指攥緊了水杯。她想說"我們只是朋友",想說"你在說什麽",但面對梅修竹的目光,她說不出口。他什麽都知道,從他第一次找她談話,從他解釋於瑧和姚文清的事情,她就知道了。

"姚文清看見了,"梅修竹繼續說,"她不會說出去,但……"他停頓了一下,"但她很難過。"

"難過什麽?"

"難過她喜歡於瑧,於瑧卻喜歡你。"

姜望楞住了。她想起姚文清的那些話,那些"於瑧哪裏好看了"的酸溜溜,那些"別補課補出感情"的警告。原來不是嫉妒,不是競爭,是喜歡。

"她……"姜望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會承認的,"梅修竹說,"就像你不會承認一樣。"

他接完水,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姜望,我不是在評判你們。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感情註定要藏起來。藏得好,是保護;藏得不好,是傷害。你們……要小心。"

姜望站在飲水機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想起梅修竹和於瑧的傳聞,想起姚文清的敵意,想起這些錯綜覆雜的關系,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她們都纏在裏面。

她回到操場時,於瑧已經不在。有同學說,她身體不舒服,去醫務室了。

姜望找到醫務室,於瑧躺在床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色還是蒼白的。校醫說她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

"你怎麽來了?"於瑧問,聲音很弱。

"來看看。"姜望在床邊坐下,"你為什麽不早說?你明知道自己低血糖。"

"說了你就不讓我跑了?"於瑧笑了,"我想和你跑最後一圈。"

姜望看著她,看著這個為了和她並肩跑一圈,寧願把自己弄進醫務室的人,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力。她值得嗎?她配得上這樣的喜歡嗎?

"於瑧,"她說,"我們……"

"不要說'我們不該在一起'。"於瑧打斷她,眼睛看著天花板,"姜望,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不後悔,即使現在頭暈,即使明天要被人議論,我也不後悔。"

姜望沈默了。她握住於瑧的手,那只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醫務室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只有她們兩個人,和外面那個潮濕的世界隔離開來。

"我不說。"她最終說,"但我們要更小心。梅修竹說……"

"梅修竹?"於瑧轉過頭,看著她,"他找你了?"

"嗯。他說姚文清喜歡你。"

於瑧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無奈,也有苦澀:"我知道。她一直看我,那種眼神……我看得出來。"

"你知道?"

"我又不傻。"於瑧說,"但我不喜歡她。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她看著姜望,"因為我在看別的地方。"

姜望低下頭,耳朵發熱。她知道於瑧在看哪裏,知道那種目光的重量。她承受不起,卻又舍不得推開。

"梅修竹呢?"她轉開話題,"他好像……很關心你。"

"他是好人。"於瑧說,"但只是好人。他幫我,是因為他也孤獨。整個學校,只有我們兩個是……"她尋找著合適的詞,"是游離在外的人。他游離在人群之上,我游離在人群之外。"

"游離?"

"他不屬於這裏,"於瑧說,"所有人都知道他會去最好的大學,去最遠的地方。他在這個學校裏,但心不在。我也是,我本來不該來江城,不該來這個學校,但我來了,因為我想逃。"

"逃什麽?"

於瑧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或者假裝睡著。姜望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聽著窗外又開始下雨的聲音,滴滴答答,像是誰在低聲哭泣。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些發病的夜晚,想起那種想要逃離卻又無法逃離的無力。她突然理解了於瑧,理解了那種"游離"的感覺——她們都是被生活拋到這裏的人,在命運的河流裏掙紮,偶然相遇,然後緊緊抓住彼此,像兩塊浮木。

"姜望,"於瑧突然說,眼睛還是閉著的,"如果我考不上北大,你會失望嗎?"

"不會。"

"如果我考不上北京的任何大學呢?"

姜望看著她,看著她在昏暗光線裏的側臉,那種脆弱的美,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我就去你在的地方。"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於瑧,我說過,我們一起考去北京。但如果北京不行,我們就去別的地方。只要在一起,哪裏都行。"

於瑧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眶裏有淚光在閃。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姜望的手,握得很緊,像是要確認她是真實的,不是夢。

醫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姚文清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盒巧克力,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僵硬,然後變成一種覆雜的平靜。

"聽說你低血糖,"她說,聲音很平,"給你帶了巧克力。"

她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就走。姜望想叫住她,想解釋,但於瑧拉住了她的手,輕輕搖頭。

"讓她走。"於瑧說,"現在說什麽都沒用。"

姜望看著那盒巧克力,包裝精致,是進口的品牌,姚文清平時舍不得買的那種。她想起梅修竹說的話,想起姚文清看於瑧的眼神,想起那種求而不得的痛苦。

她太熟悉那種痛苦了。

那天之後,姚文清不再找於瑧的麻煩,也不再和姜望說話。她在教室裏變得很安靜,不再塗指甲油,不再大聲說笑,只是低頭看書,或者看著窗外發呆。

梅修竹來找過姜望一次,在圖書館後面。

"姚文清退學了,"他說,"下周就走,去北京參加藝考培訓。"

姜望楞住了:"她……"

"她受不了。"梅修竹說,聲音裏有某種姜望聽不懂的情緒,"她受不了每天看見你們,受不了自己的感情,受不了這個學校。"

"你為什麽不阻止她?"

"我憑什麽阻止?"梅修竹看著她,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瀾,"姜望,我有什麽資格?我又不是她的誰。"

他說完,轉身離開。姜望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意識到,梅修竹也是孤獨的。他站在人群之上,看著所有人的悲歡離合,卻從不讓自己陷進去。他幫於瑧,幫她,幫姚文清,但從不幫自己。

她想起於瑧說的"游離",突然明白了那種感受。梅修竹游離得太遠了,遠到已經忘了怎麽落地。

六月,高考倒計時進入最後一個月。

姜望和於瑧的關系進入了一種奇怪的平靜。她們依然每天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在晚自習後繞遠路。但她們不再牽手,不再有過密的接觸,甚至不再對視太久。

姜望是刻意的。她知道於瑧感覺到了,知道她在受傷,但她停不下來。隨著高考臨近,那種恐懼越來越強烈——恐懼失去,恐懼暴露,恐懼一切在尚未開始之前就結束。

"你在躲我。"一天晚上,於瑧說。她們在江邊,坐在上次坐過的沙灘上,江水在黑暗中流淌,發出低沈的聲響。

"沒有。"姜望說。

"你有。"於瑧說,"自從姚文清走了,你就開始躲我。姜望,你在怕什麽?"

姜望看著江水,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模糊的光點在夜色中閃爍,像無數雙眼睛。

"我怕,"她說,聲音很輕,"怕這一切是假的。怕高考之後,我們會去不同的地方,會遇見不同的人,會……忘記彼此。怕我現在越陷越深,最後越痛。"

於瑧沈默了。她撿起一塊石子,扔進江裏,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被江水的聲音吞沒。

"我也怕,"她說,"怕我爸強迫我出國,怕我媽以死相逼,怕我自己不夠堅定。"

她轉過頭,看著姜望,眼睛在夜色中很亮:"但姜望,我更怕的是,我從來沒有勇敢過。怕很多年後,我回頭看,發現自己在十六歲的時候,因為害怕,放棄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姜望看著她,看著這個比她勇敢、比她堅定的女孩,突然感到一種羞愧。她一直在退縮,一直在計算,一直在用理智保護自己。但感情不是數學題,沒有最優解,只有願不願意。

"於瑧,"她說,"如果……如果我們能考去北京,如果一切順利,我……"

"你什麽?"

"我會告訴你一件事。"姜望說,"一件我現在不敢說的話。"

於瑧看著她,眼神裏有期待,也有不安。但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好。我等著。等高考結束,等我們都考上北京的大學,等你準備好。"

她們並肩坐著,看著江水,直到夜深。沒有牽手,沒有擁抱,但某種東西在她們之間流動,比任何觸碰都更深刻。

那是承諾,是約定,是兩個年輕女孩在命運的河流中,為彼此立下的誓言。

但誓言是用來打破的,姜望後來想。如果她知道一個月後會發生什麽,她會在那個夜晚,把那句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不管後果,不管未來。

她會告訴於瑧:"我愛你。不是朋友的喜歡,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的那種愛。"

但她沒有。她以為還有時間,以為未來是確定的,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到達那個"等準備好"的時刻。

她錯了。

七月的第一個周末,於瑧消失了。

不是漸進的,是突然的,像一本書被猛地合上,像一首歌被突然切斷。姜望周一早上到教室,發現於瑧的座位空著,書包不在,抽屜裏幹幹凈凈,像是從未有人坐過。

"於瑧?"她問旁邊的同學。

"轉走了吧,"同學說,"聽說去國外了。"

姜望站在座位旁,感覺世界在傾斜。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說於瑧的父親辦理了退學手續,去向不明。她去找梅修竹,梅修竹不在,他已經提前去了MIT的夏令營。她去找姚文清的母親,姚母說於瑧上周回來過,收拾了東西,沒有說去哪裏。

她回到那間出租屋,桂花樹下落滿了葉子,門上有新的租客在搬家具。她站在院子裏,像一尊雕像,直到天黑。

手機裏沒有短信,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任何解釋。只有一條,來自三天前的淩晨:"姜望,對不起。"

她回撥,關機。她發短信,石沈大海。她打那個號碼,一遍又一遍,直到聽筒裏傳來"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於瑧走了。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只留下五個字:"姜望,對不起。"

姜望坐在江邊,坐在她們最後一次談話的地方,看著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她想起於瑧說的"怕不夠堅定",想起她父親強迫她出國的威脅,想起那個關於"考上北大就承認"的交易。

她以為她們能戰勝一切。原來不能。

原來在現實的重量面前,十六歲的愛情輕得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散了。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只要在一起,哪裏都行。"

她想起自己沒敢說出口的話:"我愛你。"

現在,她永遠沒有機會說了。

江水流淌,城市燈火閃爍,世界繼續運轉,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姜望坐在黑暗中,第一次明白,什麽是真正的失去。

不是死亡,不是離別,是某個人突然從你的生命裏抽離,帶走所有的光,留下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

她在這個空洞裏,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她站起來,走回姚家小樓。母親還在睡覺,她輕手輕腳地進屋,坐在床邊的小桌前,打開課本。

她還有高考。還有母親。還有那個關於北京的、已經破碎的約定。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只鳥。這次畫得很醜,翅膀折斷,羽毛淩亂,像是從高空墜落的樣子。

她在旁邊寫下一行字:"於瑧,我會考去北京。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但我會永遠記得,你說過,我們要一起飛。"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做題。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但她沒有停。

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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