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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躁狂與抑郁
五月的第一個周一，姜望的母親失蹤了。
她早上出門時，母親還在睡覺，呼吸平穩，臉色正常。中午她回家拿作業本——她忘帶了一本數學練習冊——發現門開著，屋裏沒人。
床上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方塊，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母親的拖鞋擺在床邊，但她常穿的那件藍布衫不見了。
姜望站在門口，感覺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她的手在發抖，書包從肩上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媽？"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響。
沒有回答。
她跑下樓，問姚母："阿姨，看見我媽了嗎？"
姚母正在擇菜，擡起頭："沒有啊，不是在家睡覺嗎？"
"她不見了！"姜望的聲音帶著哭腔，"門開著，她不見了！"
姚母的臉色變了。她放下菜，跟著姜望上樓，查看了房間，然後立刻打電話給姚父，讓他騎車出去找。
"小望，別急，"姚母握著姜望的手，"你媽可能出去散步了，我們分頭找。"
姜望沿著街道跑，去母親常去的公園，去紡織廠舊址，去父親曾經工作過的碼頭。她走了三個小時，鞋磨破了腳，嗓子喊啞了，但沒有找到。
下午三點，她接到派出所的電話。母親在江邊，被巡邏的民警發現，正坐在防洪堤上，說要等丈夫回來。
姜望趕到時，母親很平靜。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甚至塗了一點雪花膏——那是姜望父親留下的，已經幹了，但她一直留著。
"望望，你爸爸快回來了。"母親說，臉上帶著微笑，眼神卻飄向遠方，"他說今天回來，我們去接他。"
姜望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冰涼，像一塊石頭。
"媽，爸爸明天才回來。"她說，聲音輕柔，像是在哄小孩，"我們先回家，明天再來接他，好不好？"
母親看著她，眼神從迷茫變成懷疑，最後變成憤怒。那種憤怒來得突然，像暴風雨前的閃電。
"你騙我！"母親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刺耳，"你爸爸不要我了，也不要你了！他走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掙脫姜望的手，往江裏沖。姜望死死抱住她，感覺母親的身體在她懷裏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像是要被風吹散。
"媽，我在，我在……"她重覆著，聲音哽咽，眼淚流了滿臉，"我會一直在……"
母親在她懷裏掙紮，指甲抓破了姜望的手臂，留下幾道血痕。但姜望沒有松手，她抱得更緊，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的風雨。
民警幫忙把母親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躁狂發作，需要住院觀察。姜望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她想起早上出門時，母親安靜的睡顏。她應該察覺的，應該發現那種"正常"背後的異常。但她沒有，她急著去學校，急著見於瑧，急著開始新的一天。
是她的錯。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於瑧發來的短信："今天晚自習後，我們去操場看星星吧，我帶了望遠鏡。"
姜望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幹澀，已經流不出眼淚。她回覆："今天有事，去不了。"
於瑧很快回覆："怎麽了？"
"家裏有事。"
"需要幫忙嗎？"
姜望看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她需要幫忙，需要很多錢，需要有人告訴她該怎麽辦。她害怕，孤獨，快要撐不住了。
但她不能。她不能將於瑧拖進這個泥潭，不能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不能讓她知道，原來姜望的生活是如此不堪。
"不用。"她回覆，"明天見。"
她把手機關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走廊裏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哭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她在這嘈雜中漂浮，像一片落葉，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母親住院花了兩千三。姜望交了押金，看著存折上剩下的九百塊錢，算了一下接下來的開銷。藥不能停，房租不能拖，她需要找更多的兼職。
但首先，她需要熬過今晚。
她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學校。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精神還好——或者說，她讓自己看起來還好。
於瑧在教室門口等她，手裏拿著一杯豆漿。
"熱的，"於瑧說，"加了糖。"
姜望接過豆漿，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疼。她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發酸。
"謝謝。"她說，聲音沙啞。
那天的課她聽得很認真，筆記做得工工整整。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那些知識像水一樣流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只是在機械地做著動作，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放學後她去便利店打工，從六點到十點，站了四個小時，掙了四十塊錢。店長說她臉色不好，讓她早點回去，但她拒絕了。她需要這四十塊錢，需要讓自己忙起來，沒有時間去想，去害怕。
回家路上，她經過醫院，上去看了一眼。母親睡著了，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護工說她下午鬧了一陣，打了鎮靜劑才安靜下來。
姜望坐在床邊，給母親掖了掖被角。母親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皺著，像是在經歷某種痛苦。姜望伸手，輕輕撫平那道皺紋。
"媽，"她輕聲說，"我會想辦法的。我們會好起來的。"
她知道母親聽不見，但她需要說給自己聽。
回到姚家小樓時，已經十一點。樓道裏黑漆漆的，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她摸黑走到門口，發現門縫裏透出光。
她推開門，看見於瑧坐在她的小桌前，正在翻看她的數學筆記。
"你怎麽……"姜望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姚文清給我的鑰匙。"於瑧站起來，"她說你每天晚上回來很晚，我不放心。"
姜望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房間很小，十五平米，擺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墻上貼著泛黃的報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窗臺上放著母親的藥瓶，整整齊齊一排。
於瑧站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幅畫被貼錯了地方，像一顆珍珠落在塵土裏。
"你媽媽怎麽樣？"於瑧問，聲音很輕。
"還好。"姜望放下書包，"住院了，觀察幾天。"
"什麽病？"
姜望沈默了很久。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關於母親的病。那是她的恥辱，是她的負擔，是她拼命想藏起來的傷疤。她害怕看見同情，害怕看見厭惡，害怕看見"原來如此"的了然後，於瑧離開，再也不回來。
但於瑧已經在這裏了。她看見了這間小屋，看見了那些藥瓶，看見了姜望狼狽的樣子。
"精神病。"她說，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地，"bipolar，雙相情感障礙。有時候躁狂，有時候抑郁，需要長期吃藥。"
她說完，等待著。等待著於瑧驚訝的表情，等待著同情或厭惡，等待著"原來如此"的了然。
但於瑧只是走過來，抱住了她。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像陽光落在手心裏。姜望僵在原地，感覺於瑧的體溫透過校服傳過來，溫暖，真實，不容置疑。
"辛苦了。"於瑧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姜望的眼淚突然湧出來。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於瑧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於瑧的肩膀上，浸濕了一大片布料。
她哭了很久，久到於瑧的肩膀濕了一片，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床尾。於瑧一直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沒有說話，沒有問問題，只是抱著。
"我沒事。"姜望終於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習慣了。"
"習慣不代表不辛苦。"於瑧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沒有憐憫，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讓姜望心安的平靜，"姜望，你可以哭的，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堅強的，在我面前。"
姜望看著她，看著這個只認識了一個多月的女孩，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感激和恐懼。感激她看見了真實的自己，恐懼她會因此離開。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她問。
於瑧笑了，那個淺淺的梨渦又出現："因為你值得。"
那天晚上，於瑧沒有走。她們擠在姜望那張單人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聊了很久。
於瑧說她的父母，說那個總是很忙的父親，說那個控制欲很強的母親。說他們如何在她面前爭吵，如何互相指責，如何把她當成籌碼討價還價。說她如何在一個深夜聽到父親說"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離婚了"，如何在一個清晨聽到母親說"你毀了我一輩子"。
"我轉學到江城，是因為我媽想保護我。"於瑧說，"但她其實也想控制我。她想讓我出國，去她安排好的學校，學她安排好的專業，嫁她安排好的人。她說這是為了我好，但她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麽。"
"那你呢？"姜望問，"你想做什麽？"
"我想自由。"於瑧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想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姜望，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很自由。"
"我？"姜望 incredulous，"我哪裏自由？我被困在這裏，每天打工，照顧媽媽，連買一塊蛋糕都要算很久……"
"但你的眼神很自由。"於瑧說，側過身看著她，"你做題的時候，畫畫的時候，看著窗外的時候……你的眼神像在飛。我想成為那樣的人，即使被困住，也能在心裏飛翔。"
姜望沈默了。她想起那些畫在草稿紙上的鳥，想起自己確實會在解出題的那一刻，感覺靈魂離開了身體，飛到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
原來於瑧看出來了。在這個無人註意的角落裏，於瑧不僅看見了她的畫，還看見了她的心。
"睡吧。"於瑧說，"明天還要上學。"
她們擠在一起，於瑧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姜望卻睡不著，她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聲，感覺心裏某個地方被撬開了，有光透進來。
那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覺得，也許未來並沒有那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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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躁狂與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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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上出門時，母親還在睡覺，呼吸平穩，臉色正常。中午她回家拿作業本——她忘帶了一本數學練習冊——發現門開著，屋裏沒人。
床上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方塊，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母親的拖鞋擺在床邊，但她常穿的那件藍布衫不見了。
姜望站在門口，感覺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她的手在發抖，書包從肩上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媽？"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響。
沒有回答。
她跑下樓，問姚母："阿姨，看見我媽了嗎？"
姚母正在擇菜，擡起頭："沒有啊，不是在家睡覺嗎？"
"她不見了！"姜望的聲音帶著哭腔，"門開著，她不見了！"
姚母的臉色變了。她放下菜，跟著姜望上樓，查看了房間，然後立刻打電話給姚父，讓他騎車出去找。
"小望，別急，"姚母握著姜望的手，"你媽可能出去散步了，我們分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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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她接到派出所的電話。母親在江邊，被巡邏的民警發現，正坐在防洪堤上，說要等丈夫回來。
姜望趕到時，母親很平靜。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甚至塗了一點雪花膏——那是姜望父親留下的，已經幹了，但她一直留著。
"望望，你爸爸快回來了。"母親說，臉上帶著微笑，眼神卻飄向遠方，"他說今天回來，我們去接他。"
姜望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冰涼，像一塊石頭。
"媽，爸爸明天才回來。"她說，聲音輕柔，像是在哄小孩，"我們先回家，明天再來接他，好不好？"
母親看著她，眼神從迷茫變成懷疑，最後變成憤怒。那種憤怒來得突然，像暴風雨前的閃電。
"你騙我！"母親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刺耳，"你爸爸不要我了，也不要你了！他走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掙脫姜望的手，往江裏沖。姜望死死抱住她，感覺母親的身體在她懷裏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像是要被風吹散。
"媽，我在，我在……"她重覆著，聲音哽咽，眼淚流了滿臉，"我會一直在……"
母親在她懷裏掙紮，指甲抓破了姜望的手臂，留下幾道血痕。但姜望沒有松手，她抱得更緊，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的風雨。
民警幫忙把母親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躁狂發作，需要住院觀察。姜望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她想起早上出門時，母親安靜的睡顏。她應該察覺的，應該發現那種"正常"背後的異常。但她沒有，她急著去學校，急著見於瑧，急著開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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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幹澀，已經流不出眼淚。她回覆："今天有事，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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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首先，她需要熬過今晚。
她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學校。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精神還好——或者說，她讓自己看起來還好。
於瑧在教室門口等她，手裏拿著一杯豆漿。
"熱的，"於瑧說，"加了糖。"
姜望接過豆漿，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疼。她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發酸。
"謝謝。"她說，聲音沙啞。
那天的課她聽得很認真，筆記做得工工整整。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那些知識像水一樣流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只是在機械地做著動作，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放學後她去便利店打工，從六點到十點，站了四個小時，掙了四十塊錢。店長說她臉色不好，讓她早點回去，但她拒絕了。她需要這四十塊錢，需要讓自己忙起來，沒有時間去想，去害怕。
回家路上，她經過醫院，上去看了一眼。母親睡著了，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護工說她下午鬧了一陣，打了鎮靜劑才安靜下來。
姜望坐在床邊，給母親掖了掖被角。母親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皺著，像是在經歷某種痛苦。姜望伸手，輕輕撫平那道皺紋。
"媽，"她輕聲說，"我會想辦法的。我們會好起來的。"
她知道母親聽不見，但她需要說給自己聽。
回到姚家小樓時，已經十一點。樓道裏黑漆漆的，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她摸黑走到門口，發現門縫裏透出光。
她推開門，看見於瑧坐在她的小桌前，正在翻看她的數學筆記。
"你怎麽……"姜望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姚文清給我的鑰匙。"於瑧站起來，"她說你每天晚上回來很晚，我不放心。"
姜望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房間很小，十五平米，擺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墻上貼著泛黃的報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窗臺上放著母親的藥瓶，整整齊齊一排。
於瑧站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幅畫被貼錯了地方，像一顆珍珠落在塵土裏。
"你媽媽怎麽樣？"於瑧問，聲音很輕。
"還好。"姜望放下書包，"住院了，觀察幾天。"
"什麽病？"
姜望沈默了很久。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關於母親的病。那是她的恥辱，是她的負擔，是她拼命想藏起來的傷疤。她害怕看見同情，害怕看見厭惡，害怕看見"原來如此"的了然後，於瑧離開，再也不回來。
但於瑧已經在這裏了。她看見了這間小屋，看見了那些藥瓶，看見了姜望狼狽的樣子。
"精神病。"她說，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地，"bipolar，雙相情感障礙。有時候躁狂，有時候抑郁，需要長期吃藥。"
她說完，等待著。等待著於瑧驚訝的表情，等待著同情或厭惡，等待著"原來如此"的了然。
但於瑧只是走過來，抱住了她。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像陽光落在手心裏。姜望僵在原地，感覺於瑧的體溫透過校服傳過來，溫暖，真實，不容置疑。
"辛苦了。"於瑧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姜望的眼淚突然湧出來。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於瑧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於瑧的肩膀上，浸濕了一大片布料。
她哭了很久，久到於瑧的肩膀濕了一片，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床尾。於瑧一直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沒有說話，沒有問問題，只是抱著。
"我沒事。"姜望終於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習慣了。"
"習慣不代表不辛苦。"於瑧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沒有憐憫，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讓姜望心安的平靜，"姜望，你可以哭的，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堅強的，在我面前。"
姜望看著她，看著這個只認識了一個多月的女孩，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感激和恐懼。感激她看見了真實的自己，恐懼她會因此離開。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她問。
於瑧笑了，那個淺淺的梨渦又出現："因為你值得。"
那天晚上，於瑧沒有走。她們擠在姜望那張單人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聊了很久。
於瑧說她的父母，說那個總是很忙的父親，說那個控制欲很強的母親。說他們如何在她面前爭吵，如何互相指責，如何把她當成籌碼討價還價。說她如何在一個深夜聽到父親說"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離婚了"，如何在一個清晨聽到母親說"你毀了我一輩子"。
"我轉學到江城，是因為我媽想保護我。"於瑧說，"但她其實也想控制我。她想讓我出國，去她安排好的學校，學她安排好的專業，嫁她安排好的人。她說這是為了我好，但她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麽。"
"那你呢？"姜望問，"你想做什麽？"
"我想自由。"於瑧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想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姜望，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很自由。"
"我？"姜望 incredulous，"我哪裏自由？我被困在這裏，每天打工，照顧媽媽，連買一塊蛋糕都要算很久……"
"但你的眼神很自由。"於瑧說，側過身看著她，"你做題的時候，畫畫的時候，看著窗外的時候……你的眼神像在飛。我想成為那樣的人，即使被困住，也能在心裏飛翔。"
姜望沈默了。她想起那些畫在草稿紙上的鳥，想起自己確實會在解出題的那一刻，感覺靈魂離開了身體，飛到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
原來於瑧看出來了。在這個無人註意的角落裏，於瑧不僅看見了她的畫，還看見了她的心。
"睡吧。"於瑧說，"明天還要上學。"
她們擠在一起，於瑧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姜望卻睡不著，她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聲，感覺心裏某個地方被撬開了，有光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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