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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冷是那種滲進骨頭裏的濕冷。
國賓酒店“花開富貴”的包間裏，兩張紅木圓桌中間隔著一道金燦燦的屏風，吊燈的光投射在旋轉玻璃轉盤上，折射出一種油膩膩的喜慶。
夏雨晴坐靠墻的位置，鼻翼間充斥著煙草、高度白酒和過度加熱的梅菜扣肉味，今年過年她原本是不想回來的，可是王春梅放心不下外公外婆，夏雨晴便只好忍者不適回來和這些令人厭煩的親戚一起過年，夏雨晴環顧四周，沒看見王瀟瀟的身影，看來今天晚上這頓飯不會太平了，夏雨晴默默地想。
小姨正抓著一把五香花生，那是酒店贈送的開胃菜，鹹得發齁，她剝開一顆，斜著眼瞅了瞅夏雨晴，又看了看桌上正襟危坐的外公外婆。
去年，小姨在家裏說一不二，硬生生在大年三十把王瀟瀟逼得從樓上跳了下去，雖然孩子沒大事，但今年大年三十，瀟瀟發了條微信說單位值班，連個電話都沒接。她心裏那股火憋了一整年，燒得她心肝脾肺都在發酸，她急需拉一個更慘的人下水，好讓自己那個“失敗母親”的身份顯得沒那麽難堪。
“雨晴啊，”王冬梅拍了拍手上的碎皮，聲音尖細，帶著股刺人的冷笑，“聽說你在海城那個咖啡館，現在成了‘網紅’了？連省裏的電視臺都去拍了？”
夏雨晴正低頭喝著一小碗勾了芡的西湖牛肉羹，聞言手頓了頓，語氣平穩得不起波瀾：“就是個小買賣，老同學幫忙拍了個短視頻，也算是宣傳。”
“哎喲，那確實是不容易。大老遠跑去伺候人，端茶倒水的。”王冬梅撇了撇嘴，故意拔高了調門，“要我說，你當初那份工作多體面，寫字樓裏吹空調，那是給咱們王家爭光。現在倒好，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非得去賣水。你媽供你讀那麽多年書，跳級跳得全縣都知道，那是把你當狀元苗子養的。這要是換成我家瀟瀟，我非得打斷她的腿不可。”
提到“瀟瀟”，王冬梅的眼角劇烈抽動了一下，那是她這一年多來的隱疾。
外公外婆低頭扒飯，眼神在盤子裏的紅燒魚上打轉，在他們看來，只要年夜飯的桌子夠圓，家裏就沒有裂痕。
小舅王建國端起五糧液，紅光滿面地晃了晃酒杯。作為家裏唯一的兒子，他從小就習慣了兩個姐姐的供養——大姐王春梅出公積金幫他買房，二姐王冬梅嫁給看不上的小姨夫幫他安排工作。他此時更像是個巡視領地的國王，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架勢：“哎，冬梅，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啥。雨晴那是追求自由，年輕人嘛，腦子裏裝的是‘曠野’。”
他轉頭看向夏雨晴，語氣裏帶著一股上位者的施舍：“不過雨晴啊，要是明年在外面混得不行，就回來。舅舅在縣裏還有點人脈，塞個事業編還是能辦到的，雖說工資沒你以前高，但勝在穩定，女孩子家家的，總在外面漂著算怎麽回事？”
夏雨晴放下勺子，沒接話。這種“穩定”的代價，就是像王春梅一樣，把一輩子都搭在這個窒息的小城裏，用自己的血肉去維護那些岌岌可危的人情關系。
王冬梅見沒人接茬，更來勁了，她用沾著花生油的手指戳了戳桌布：“建國你那是慈悲心。可人家現在是有大志氣的，寧可去學什麽咖啡拉花，也不願意回來正經上班。就是苦了咱姐，辛苦一輩子，臨了還得去咖啡館打雜。姐，你說你當初要是把供雨晴那錢省下來，在縣裏給建國那二套房湊個首付，現在建國不也能把你接過去享清福？非得慣著孩子瞎折騰，把這輩子都賠進去。”
“我媽辛辛苦苦工作賺的錢憑什麽給他買房？”夏雨晴撂下碗，不客氣的吼道。
“就憑你媽在你外公外婆家裏賴了一輩子，給你舅舅買個房子怎麽了？你現在跟你媽一樣，就喜歡瞎折騰，也要賴在家裏一輩子嗎？”王冬梅等的就是這一下，小姨夫早已對她的撒潑打滾免疫，王冬梅今天是鐵了心要那她們母女開涮。
“什麽叫賴在家裏一輩子？我媽帶我住外公外婆家的時候你還沒走，我媽哪次發工資不是先給你你和小舅舅買吃的穿的喝的，每天照顧一大家人的飲食起居，瀟瀟和小偉上學哪個沒找我媽幫忙？當年老房子拆遷，拆遷款一分沒給我媽，新房子的裝修還是我媽掏的錢，你有什麽資格說這話？”夏雨晴也不慣她，她要吵是吧，那就好好吵。
“反了你了，竟然敢這麽跟我說話，我看你媽培養你這麽多年也沒把你教好！”
王春梅一直低著頭，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裏。
她想起自己曾經也像王冬梅一樣，固執地把《哈佛女孩》奉為手冊，固執地鞭策女兒，直到把女兒逼出了焦慮癥。那些年，她為了向家裏證明自己能培養出一個“成功”的後代，付出了多少委屈？可如今，她走進過夏雨晴的生活，聽過心理學課，她知道那種“體面”底下藏著多少淚水。
“啪”的一聲。
王春梅把筷子重重地扣在白瓷碟上，聲音在包間裏驚起了一陣死寂。
“王冬梅，你說夠了沒？”王春梅站了起來，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再也不覆從前的怯懦，目光冰冷而沈靜。
包間裏一片死寂，親戚們目瞪口呆，在他們的認知裏，王春梅是永遠的“長姐”，是那個只會默默燉湯、把委屈咽下去的隱形人。
“姐，你跟我吼什麽？我不也是為了你好……”王冬梅有些心虛，聲調卻還硬撐著。
“為了我好？”王春梅冷笑一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落下來，“這麽多年，爸媽偏心建國，你跟著後面撈好處，我忍了。家裏換房子，我拿了一半公積金，最後房產證上寫的是建國的名，我也忍了。但我告訴你，從今往後，我女兒的選擇，誰也沒資格指手畫腳！”
她猛地跨出一步，越過轉盤，死死地盯著王冬梅的眼睛：
“你自己把瀟瀟逼得從二樓往下跳，逼得孩子大過年寧願在單位值夜班也不敢回家見你，你現在還有臉在這兒教我怎麽當媽？雨晴是在賣水，但她賣得心安理得，她能看著陽光笑出來。不像你，你每天晚上盯著瀟瀟那間空屋子，你睡得著覺嗎？”
王冬梅的臉瞬間白得像一張紙，那塊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被徹底撕開了。
“你……你這個瘋子！”王冬梅揚起手，卻被夏雨晴冷冷地推開了。
“姐，大過年的，火氣別這麽大。”王建國皺著眉放下杯子，那一臉“和事佬”的假面具快要掛不住了，“冬梅說話確實直了點，大家都是一家人……”
“王建國，你給我閉嘴。”王春梅轉頭，眼神狠戾得讓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你確實是最大的受益者。爸媽的積蓄給了你，房子給了你，連冬梅結婚的彩禮你都抽了份子。你是過好了，可你什麽時候想過，你大姐這輩子是怎麽熬過來的？你姐夫當時意外去世，你連守夜都懶得守，雨晴當初生病，你在哪？你除了在那兒說風涼話，你出過一分錢、出過一份力嗎？”
王建國那張紅光滿面的臉變成了豬肝色，舉著酒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這種既得利益者的體面，在這一刻被王春梅撕得粉碎。
“媽，走吧。”夏雨晴站起身，她第一次發現，母親那單薄的肩膀竟然能撐起這麽大的風暴，她不願王春梅再呆在這裏翻舊賬，這些人要是有良心，就不會心安理得把王春梅當血包吸了幾十年，說再多，真正受傷的還是王春梅。
“走。”王春梅抹了一把臉，動作幹脆利落。她反手緊緊攥住夏雨晴的手，力道大得有些驚人，“雨晴，去把包拿上，咱們回海城。那地方雖然沒根，但至少在那兒，咱們能當個‘人’，能大聲喘氣。”
“王春梅！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外公用力拍著桌子，震得瓷勺叮當亂響，外公外婆終於有些慌亂，他們意識到這個一向任勞任怨的大女兒今天似乎不只是鬧脾氣吐苦水，而是鐵了心要跟他們決裂。
“冬梅，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外婆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拉著王春梅的手，聲音帶了哭腔，小女兒任性潑辣，小兒子自私自利，養老是指望不上這兩人，只有王春梅最心軟，外婆生怕王春梅真的不管他們了，“你是姐姐，從小到大你都是最懂事的那個……”
姐姐？懂事？王春梅最討厭這兩個詞！
她甩開外婆的手。
王春梅站在門口，逆著走廊刺眼的白熾燈光，背影挺得筆直：“不回來就不回來。這麽多年，我活得像個罪人，就為了討你們個好臉色。現在我想明白了，只要我女兒健康快樂，我哪兒都不去了。我在家裏當牛做馬這麽多年，錢也出了，力也出了，也算是盡孝了，爸媽你們不只我一個孩子，也該給冬梅和建國一點盡孝的機會。”
母女倆頭也沒回的走出了包間。
王春梅讓夏雨晴先去打車，自己轉身去找經理說了些什麽，等夏雨晴打到車，轉頭發現王春梅提著兩個碩大的打包袋。
“媽，這是…”
“這幾個菜做得慢，我讓服務員先別著急上，我剛才讓她給我打包了，今天難得輪到你小舅請吃飯，這大年三十的，咱們娘兩還沒吃上飯呢？咱們回家拿行李，你看看還有沒有航班，有的話咱們待會去機場吃，沒有的話找個酒店現住一晚，明天回去。”
王春梅小心翼翼的把打包袋抱在懷裏，語氣輕快，夏雨晴有些哭笑不得，也是真的為王春梅勇氣感到驕傲。
海城的秋天有無盡夏，而這裏的冬天只有荒蕪，兩人從外公外婆家拿走了行李，司機發動了車子，雨刮器機械地掃著擋風玻璃上的薄霜。
“媽，爽嗎？”夏雨晴盯著前方的高速路口。
王春梅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那座困了她大半輩子的灰色小城，嘴角竟然露出了一個有些孩子氣的、釋懷的笑。
“爽。”她說，“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為自己出了一口惡氣！簡直太爽了！”
司機猛地踩了一腳油門。車燈照亮了通往南方的路，那一千公裏外的地方，有她們的玻璃海，有她們遲來的、真正的自由。
春節期間大部分人都從外地返鄉，去海城的航班不難買，夏雨晴買了最近一班，兩個半小時以後起飛，母女兩找了個休息區準備吃從酒店裏打包來的菜，夏雨晴彎腰拆打包盒，感覺王春梅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瞧，那是程閾嗎？”
夏雨晴以為王春梅今天太幸福，眼花了，沒想到王春梅非要讓她去看看。
夏雨晴無奈，只好轉身，她也楞住了。
托運櫃臺前站著一個人，黑色背包、駝色大衣，分明就是程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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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賓酒店“花開富貴”的包間裏，兩張紅木圓桌中間隔著一道金燦燦的屏風，吊燈的光投射在旋轉玻璃轉盤上，折射出一種油膩膩的喜慶。
夏雨晴坐靠墻的位置，鼻翼間充斥著煙草、高度白酒和過度加熱的梅菜扣肉味，今年過年她原本是不想回來的，可是王春梅放心不下外公外婆，夏雨晴便只好忍者不適回來和這些令人厭煩的親戚一起過年，夏雨晴環顧四周，沒看見王瀟瀟的身影，看來今天晚上這頓飯不會太平了，夏雨晴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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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啊，”王冬梅拍了拍手上的碎皮，聲音尖細，帶著股刺人的冷笑，“聽說你在海城那個咖啡館，現在成了‘網紅’了？連省裏的電視臺都去拍了？”
夏雨晴正低頭喝著一小碗勾了芡的西湖牛肉羹，聞言手頓了頓，語氣平穩得不起波瀾：“就是個小買賣，老同學幫忙拍了個短視頻，也算是宣傳。”
“哎喲，那確實是不容易。大老遠跑去伺候人，端茶倒水的。”王冬梅撇了撇嘴，故意拔高了調門，“要我說，你當初那份工作多體面，寫字樓裏吹空調，那是給咱們王家爭光。現在倒好，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非得去賣水。你媽供你讀那麽多年書，跳級跳得全縣都知道，那是把你當狀元苗子養的。這要是換成我家瀟瀟，我非得打斷她的腿不可。”
提到“瀟瀟”，王冬梅的眼角劇烈抽動了一下，那是她這一年多來的隱疾。
外公外婆低頭扒飯，眼神在盤子裏的紅燒魚上打轉，在他們看來，只要年夜飯的桌子夠圓，家裏就沒有裂痕。
小舅王建國端起五糧液，紅光滿面地晃了晃酒杯。作為家裏唯一的兒子，他從小就習慣了兩個姐姐的供養——大姐王春梅出公積金幫他買房，二姐王冬梅嫁給看不上的小姨夫幫他安排工作。他此時更像是個巡視領地的國王，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架勢：“哎，冬梅，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啥。雨晴那是追求自由，年輕人嘛，腦子裏裝的是‘曠野’。”
他轉頭看向夏雨晴，語氣裏帶著一股上位者的施舍：“不過雨晴啊，要是明年在外面混得不行，就回來。舅舅在縣裏還有點人脈，塞個事業編還是能辦到的，雖說工資沒你以前高，但勝在穩定，女孩子家家的，總在外面漂著算怎麽回事？”
夏雨晴放下勺子，沒接話。這種“穩定”的代價，就是像王春梅一樣，把一輩子都搭在這個窒息的小城裏，用自己的血肉去維護那些岌岌可危的人情關系。
王冬梅見沒人接茬，更來勁了，她用沾著花生油的手指戳了戳桌布：“建國你那是慈悲心。可人家現在是有大志氣的，寧可去學什麽咖啡拉花，也不願意回來正經上班。就是苦了咱姐，辛苦一輩子，臨了還得去咖啡館打雜。姐，你說你當初要是把供雨晴那錢省下來，在縣裏給建國那二套房湊個首付，現在建國不也能把你接過去享清福？非得慣著孩子瞎折騰，把這輩子都賠進去。”
“我媽辛辛苦苦工作賺的錢憑什麽給他買房？”夏雨晴撂下碗，不客氣的吼道。
“就憑你媽在你外公外婆家裏賴了一輩子，給你舅舅買個房子怎麽了？你現在跟你媽一樣，就喜歡瞎折騰，也要賴在家裏一輩子嗎？”王冬梅等的就是這一下，小姨夫早已對她的撒潑打滾免疫，王冬梅今天是鐵了心要那她們母女開涮。
“什麽叫賴在家裏一輩子？我媽帶我住外公外婆家的時候你還沒走，我媽哪次發工資不是先給你你和小舅舅買吃的穿的喝的，每天照顧一大家人的飲食起居，瀟瀟和小偉上學哪個沒找我媽幫忙？當年老房子拆遷，拆遷款一分沒給我媽，新房子的裝修還是我媽掏的錢，你有什麽資格說這話？”夏雨晴也不慣她，她要吵是吧，那就好好吵。
“反了你了，竟然敢這麽跟我說話，我看你媽培養你這麽多年也沒把你教好！”
王春梅一直低著頭，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裏。
她想起自己曾經也像王冬梅一樣，固執地把《哈佛女孩》奉為手冊，固執地鞭策女兒，直到把女兒逼出了焦慮癥。那些年，她為了向家裏證明自己能培養出一個“成功”的後代，付出了多少委屈？可如今，她走進過夏雨晴的生活，聽過心理學課，她知道那種“體面”底下藏著多少淚水。
“啪”的一聲。
王春梅把筷子重重地扣在白瓷碟上，聲音在包間裏驚起了一陣死寂。
“王冬梅，你說夠了沒？”王春梅站了起來，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再也不覆從前的怯懦，目光冰冷而沈靜。
包間裏一片死寂，親戚們目瞪口呆，在他們的認知裏，王春梅是永遠的“長姐”，是那個只會默默燉湯、把委屈咽下去的隱形人。
“姐，你跟我吼什麽？我不也是為了你好……”王冬梅有些心虛，聲調卻還硬撐著。
“為了我好？”王春梅冷笑一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落下來，“這麽多年，爸媽偏心建國，你跟著後面撈好處，我忍了。家裏換房子，我拿了一半公積金，最後房產證上寫的是建國的名，我也忍了。但我告訴你，從今往後，我女兒的選擇，誰也沒資格指手畫腳！”
她猛地跨出一步，越過轉盤，死死地盯著王冬梅的眼睛：
“你自己把瀟瀟逼得從二樓往下跳，逼得孩子大過年寧願在單位值夜班也不敢回家見你，你現在還有臉在這兒教我怎麽當媽？雨晴是在賣水，但她賣得心安理得，她能看著陽光笑出來。不像你，你每天晚上盯著瀟瀟那間空屋子，你睡得著覺嗎？”
王冬梅的臉瞬間白得像一張紙，那塊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被徹底撕開了。
“你……你這個瘋子！”王冬梅揚起手，卻被夏雨晴冷冷地推開了。
“姐，大過年的，火氣別這麽大。”王建國皺著眉放下杯子，那一臉“和事佬”的假面具快要掛不住了，“冬梅說話確實直了點，大家都是一家人……”
“王建國，你給我閉嘴。”王春梅轉頭，眼神狠戾得讓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你確實是最大的受益者。爸媽的積蓄給了你，房子給了你，連冬梅結婚的彩禮你都抽了份子。你是過好了，可你什麽時候想過，你大姐這輩子是怎麽熬過來的？你姐夫當時意外去世，你連守夜都懶得守，雨晴當初生病，你在哪？你除了在那兒說風涼話，你出過一分錢、出過一份力嗎？”
王建國那張紅光滿面的臉變成了豬肝色，舉著酒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這種既得利益者的體面，在這一刻被王春梅撕得粉碎。
“媽，走吧。”夏雨晴站起身，她第一次發現，母親那單薄的肩膀竟然能撐起這麽大的風暴，她不願王春梅再呆在這裏翻舊賬，這些人要是有良心，就不會心安理得把王春梅當血包吸了幾十年，說再多，真正受傷的還是王春梅。
“走。”王春梅抹了一把臉，動作幹脆利落。她反手緊緊攥住夏雨晴的手，力道大得有些驚人，“雨晴，去把包拿上，咱們回海城。那地方雖然沒根，但至少在那兒，咱們能當個‘人’，能大聲喘氣。”
“王春梅！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外公用力拍著桌子，震得瓷勺叮當亂響，外公外婆終於有些慌亂，他們意識到這個一向任勞任怨的大女兒今天似乎不只是鬧脾氣吐苦水，而是鐵了心要跟他們決裂。
“冬梅，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外婆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拉著王春梅的手，聲音帶了哭腔，小女兒任性潑辣，小兒子自私自利，養老是指望不上這兩人，只有王春梅最心軟，外婆生怕王春梅真的不管他們了，“你是姐姐，從小到大你都是最懂事的那個……”
姐姐？懂事？王春梅最討厭這兩個詞！
她甩開外婆的手。
王春梅站在門口，逆著走廊刺眼的白熾燈光，背影挺得筆直：“不回來就不回來。這麽多年，我活得像個罪人，就為了討你們個好臉色。現在我想明白了，只要我女兒健康快樂，我哪兒都不去了。我在家裏當牛做馬這麽多年，錢也出了，力也出了，也算是盡孝了，爸媽你們不只我一個孩子，也該給冬梅和建國一點盡孝的機會。”
母女倆頭也沒回的走出了包間。
王春梅讓夏雨晴先去打車，自己轉身去找經理說了些什麽，等夏雨晴打到車，轉頭發現王春梅提著兩個碩大的打包袋。
“媽，這是…”
“這幾個菜做得慢，我讓服務員先別著急上，我剛才讓她給我打包了，今天難得輪到你小舅請吃飯，這大年三十的，咱們娘兩還沒吃上飯呢？咱們回家拿行李，你看看還有沒有航班，有的話咱們待會去機場吃，沒有的話找個酒店現住一晚，明天回去。”
王春梅小心翼翼的把打包袋抱在懷裏，語氣輕快，夏雨晴有些哭笑不得，也是真的為王春梅勇氣感到驕傲。
海城的秋天有無盡夏，而這裏的冬天只有荒蕪，兩人從外公外婆家拿走了行李，司機發動了車子，雨刮器機械地掃著擋風玻璃上的薄霜。
“媽，爽嗎？”夏雨晴盯著前方的高速路口。
王春梅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那座困了她大半輩子的灰色小城，嘴角竟然露出了一個有些孩子氣的、釋懷的笑。
“爽。”她說，“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為自己出了一口惡氣！簡直太爽了！”
司機猛地踩了一腳油門。車燈照亮了通往南方的路，那一千公裏外的地方，有她們的玻璃海，有她們遲來的、真正的自由。
春節期間大部分人都從外地返鄉，去海城的航班不難買，夏雨晴買了最近一班，兩個半小時以後起飛，母女兩找了個休息區準備吃從酒店裏打包來的菜，夏雨晴彎腰拆打包盒，感覺王春梅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瞧，那是程閾嗎？”
夏雨晴以為王春梅今天太幸福，眼花了，沒想到王春梅非要讓她去看看。
夏雨晴無奈，只好轉身，她也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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