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腳步不會為我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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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不會為我停留
學校樓下花壇裏的月季盛開的正好的時候，夏雨晴通過北大的自主招生考試的消息在全校散開，大家終於在死氣沈沈的備考生活中找到了一點樂子，從位子上紛紛跑來祝賀她，程閾看著夏雨晴被圍的水洩不通的座位，有些恍惚，跑去廁所用涼水洗了一把臉，他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這段時間瘦了很多，兩頰凹陷下去，頭發按照附中的標準剃了寸頭，長期睡眠不足導致黑眼圈越來越重，整個人活像個被吸幹了精氣的野鬼。
他跑到小賣部買了瓶冰水，掐著點回到教室，這段時間基本不再上課，每節課都是考試，試卷一沓接一沓的發下來，油墨味和劣質的紙張味刺鼻，前桌頭也不回的從背後把數學卷子遞給他，程閾猛灌了兩口冰水，把卷子攤平，全神貫註地開始做。
還不夠，他想，他還是差太多了。
剩下的那幾天程閾已經忘記是怎麽過的了，他把睡眠時間壓縮到極致，除了吃飯，其餘的時間一直在做題和背書，一直做到考前。
越到考前越不能放松，這個時間集中精力反而事半功倍，他牢記著夏雨晴給他傳授的考試技巧。
高考那天，夏雨晴也來參加了，她們都還在附中考試，考完之後程閾在校門口等了很久，試圖等到夏雨晴，可那天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直到最後一個家長摟著孩子離開，他也沒能等到夏雨晴。
也許夏雨晴早就先一步離開了，他想。
回家後程閾睡了一天一夜，醒過來的時候正是傍晚，窗外暗沈，家裏空空蕩蕩的，程閾心裏突然泛起一股巨大了失落感，他覺得或許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和夏雨晴見面了。
查分前一天他幾乎一宿沒睡，看到分數的那一刻他沒忍住哭了，哭著哭著又開始笑，這段時間的疲憊和不安終於在此刻爆發出來，直到程正打來電話詢問成績，程閾報出那個數字之後，電話那頭沈默良久，語氣嚴肅的要他把查分頁面拍照發過去，他們不敢相信程閾真的能考出這個成績，程正給他訂了去北京的機票，讓他去北京填志願，程閾拒絕了，他的第一志願和夏雨晴一樣，剩下幾個全部都是北京的學校，排列方式是到北大的距離。
錄取短信發來的時候，程閾發了條朋友圈，夏雨晴在下面評論，“祝賀，以後可以約飯了。”
程閾高興的又是一晚上沒睡覺。
到了北京之後，程正和張麗把他接回家吃了頓飯，這是他第一次來兩人北京的家，程閾發現父母對自己的態度突然轉變了，雖然他跟自己父母和弟弟也並不十分熟悉，只有過年的時候能見上一面，兩人好像終於記起來了程閾是他們的兒子，開始關心起他的學業和生活，甚至收拾出來了一個房間，讓他周末回來住，程閾再次拒絕了，這裏確實是他父母的家沒錯，但不是他自己的，他跟這兩人沒什麽感情好培養的。
除了寒暑假回海城的房子，其他假期程閾都住學校宿舍。
剛進大學程閾很不適應，這裏勤奮的人很多，天才更是層出不窮，他那點頭懸梁錐刺股的精神壓根不夠用，各方面的壓力一點也不比高中小，他花了一學期的時間來適應這所學校的節奏，才有驚無險的通過了各科期末考試。
第二學期他已經能夠十分從容的應對學業和活動，舍友們都開始試著談戀愛，也有人試圖給程閾牽線，程閾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舍友調侃讓他快去告白，小心被別人捷足先登。
那是三月，校園裏的玉蘭花開得有些咄咄逼人，大片大片的白，在春寒料峭裏透著股不講理的生機。
程閾鼓起勇氣站在二教旁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懷裏緊緊抱著一大束郁金香，花瓣是那種深沈的紫色，重瓣的，層層疊疊裹在一起，他查過資料，這種花的花語是“無盡的愛”。
從大一入學到現在，他無數次推演過重逢的場景，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雖然專業不同，但物理距離的縮短讓他那顆沈寂了三年的心開始不安分地跳動。
程閾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泥土翻新的味道。他低頭看了看表，下午四點十五分。根據他側面打聽到的課表，夏雨晴這節公共課快下課了。
他已經在腦子裏預演了無數遍開場白：
“好久不見。”——太生硬。
“這花送你，順路買的。”——太拙劣。
“夏雨晴，我想跟你一起看海。”——這句最冒險，也最真實。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露出那種狡黠的、捉弄人的笑，他該如何調整呼吸，好讓自己的耳根不那麽紅。
下課鈴響了。
教學樓門口湧出黑壓壓的人潮，程閾挺直了脊背，視線像雷達一樣在人群中搜尋。
然後，他看見了她。
夏雨晴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短款風衣，頭發比起高中時長了一些，松松地紮在腦後。她正低頭笑著，陽光落在她鼻尖上，和三年前理發店門口的那個瞬間重合得嚴絲合縫。
然而，程閾原本準備邁出的腳步，在下一秒像被某種強力膠水黏在了水泥地上。
夏雨晴不是一個人出來的。
她的右手，正自然而然地滑進旁邊一個男生的掌心裏。
那個男生個子很高，穿件幹凈的深藍衛衣，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很順手地接過了夏雨晴手裏的兩本書，兩人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
程閾覺得大腦裏那根一直緊繃的信號線，突然“啪”地一聲，斷了。
原本活躍在神經元之間的所有邏輯、所有推演、所有關於未來的藍圖，在這一瞬間全部變成了毫無意義的亂碼。他感覺到一種生理性的眩暈，像是實驗設備的電壓瞬間超載，燒毀了所有的感應器。
他下意識地往柳樹後面躲了躲。
懷裏的郁金香此刻重得像一塊墓碑，那些深紫色的花瓣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他看著兩人走遠，夏雨晴不知道說了句什麽，那個男生低下頭去聽，兩人湊得很近，他們沿著小徑散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程閾站在陰影裏，低頭看著那束花。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滑稽。他在實驗室裏解析著人類的情緒電波，試圖量化那些看不見的愛恨，可他連自己心裏那場突如其來的海嘯都處理不了。他一直以為，只要他變得足夠優秀，只要他考進A班，只要跟她考上同一所大學，他就能擁有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他忘了，愛情不是這種線性的邏輯關系。
愛情是隨機的，是不可預測的。
那天回宿舍的路上，程閾走得很慢。他路過學校的理發店，聽見裏面傳出吹風機的轟鳴聲，他想起夏雨晴說過的，“人太多了老師管不過來”。
是啊，這世界人太多了，他終究不是那個能輕松地和她並肩同行的人。
回到寢室後，他打開電腦，對著實驗報告看了一個通宵，那些覆雜的數字和符號讓他感到安全。因為只要邏輯是對的，科學始終會給他一個確定的結果。
博士畢業，程閾參加了幾個北京學校的面試，都無一例外的失敗了，他瀏覽著各大學校的招聘信息，鼠標停留在Y大的頁面上，他解鎖手機，點開夏雨晴的朋友圈，停留在她最新發布一條內容上：
“海城真的太舒服了，真想在這裏工作，可惜公司在這邊沒有業務，還是老了之後來這裏養老吧，我先預定一下康養中心。”
程閾關掉手機，操縱鼠標，點開了Y大的郵箱。
他已經做好了在這裏孤獨終老的準備，他不知道幾十年後夏雨晴會不會來這裏養老，只是經年累月的失望已經讓他不敢再去奢望什麽，家人、愛人、朋友，這些本就不屬於他。
直到幾年後，在那座天橋上，夏雨晴毫無預兆的撞進他懷裏，他才發現，那根斷掉的信號線，其實一直藏在他記憶的深處，滋滋地冒著火花，從未真正平息過，夏雨晴痛苦，他的心臟鈍痛，看見夏雨晴掉眼淚，他就抑制不住的想去擁抱她。
他原本只想陪著夏雨晴治好焦慮癥，借用老同學的身份合理的靠近她，可是夏雨晴竟然奇跡般地喜歡上了他，於是他又漸漸生出了些矛盾，他一邊希望夏雨晴早點好起來，他希望他她一輩子快樂，又一邊卑劣希望夏雨晴能好得慢些，這樣她就會一直需要自己，他就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等夏雨晴的病好了，他不確定這樣平庸又無趣的自己還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
患得患失是感情裏的大忌，程閾值明白，可是從小到大，身邊人的拋棄已經讓他在這件事上陷入了習得性無助。
最近他懷疑自己也得了焦慮癥，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在夏雨晴身邊，夏雨晴只要半天沒回消息他就會開始想些有的沒的，什麽科研項目能不能獲獎，經費能不能批他一點也不關心，他只在乎夏雨晴還愛不愛他，能不能愛他一輩子。
不是夏雨晴需要他，是他需要夏雨晴。
他不斷的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給夏雨晴壓力，直到那天他去給玻璃海接夏雨晴吃飯。
那天快打烊了，夏雨晴靠在吧臺上，正在電腦上搗鼓著什麽東西，突然來人點單，夏雨晴回到收銀臺結賬，程閾無意間掃了一眼屏幕，就是這一眼讓他這段時間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墜入深淵。
屏幕上是一份MIT的申請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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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小賣部買了瓶冰水，掐著點回到教室，這段時間基本不再上課，每節課都是考試，試卷一沓接一沓的發下來，油墨味和劣質的紙張味刺鼻，前桌頭也不回的從背後把數學卷子遞給他，程閾猛灌了兩口冰水，把卷子攤平，全神貫註地開始做。
還不夠，他想，他還是差太多了。
剩下的那幾天程閾已經忘記是怎麽過的了，他把睡眠時間壓縮到極致，除了吃飯，其餘的時間一直在做題和背書，一直做到考前。
越到考前越不能放松，這個時間集中精力反而事半功倍，他牢記著夏雨晴給他傳授的考試技巧。
高考那天，夏雨晴也來參加了，她們都還在附中考試，考完之後程閾在校門口等了很久，試圖等到夏雨晴，可那天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直到最後一個家長摟著孩子離開，他也沒能等到夏雨晴。
也許夏雨晴早就先一步離開了，他想。
回家後程閾睡了一天一夜，醒過來的時候正是傍晚，窗外暗沈，家裏空空蕩蕩的，程閾心裏突然泛起一股巨大了失落感，他覺得或許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和夏雨晴見面了。
查分前一天他幾乎一宿沒睡，看到分數的那一刻他沒忍住哭了，哭著哭著又開始笑，這段時間的疲憊和不安終於在此刻爆發出來，直到程正打來電話詢問成績，程閾報出那個數字之後，電話那頭沈默良久，語氣嚴肅的要他把查分頁面拍照發過去，他們不敢相信程閾真的能考出這個成績，程正給他訂了去北京的機票，讓他去北京填志願，程閾拒絕了，他的第一志願和夏雨晴一樣，剩下幾個全部都是北京的學校，排列方式是到北大的距離。
錄取短信發來的時候，程閾發了條朋友圈，夏雨晴在下面評論，“祝賀，以後可以約飯了。”
程閾高興的又是一晚上沒睡覺。
到了北京之後，程正和張麗把他接回家吃了頓飯，這是他第一次來兩人北京的家，程閾發現父母對自己的態度突然轉變了，雖然他跟自己父母和弟弟也並不十分熟悉，只有過年的時候能見上一面，兩人好像終於記起來了程閾是他們的兒子，開始關心起他的學業和生活，甚至收拾出來了一個房間，讓他周末回來住，程閾再次拒絕了，這裏確實是他父母的家沒錯，但不是他自己的，他跟這兩人沒什麽感情好培養的。
除了寒暑假回海城的房子，其他假期程閾都住學校宿舍。
剛進大學程閾很不適應，這裏勤奮的人很多，天才更是層出不窮，他那點頭懸梁錐刺股的精神壓根不夠用，各方面的壓力一點也不比高中小，他花了一學期的時間來適應這所學校的節奏，才有驚無險的通過了各科期末考試。
第二學期他已經能夠十分從容的應對學業和活動，舍友們都開始試著談戀愛，也有人試圖給程閾牽線，程閾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舍友調侃讓他快去告白，小心被別人捷足先登。
那是三月，校園裏的玉蘭花開得有些咄咄逼人，大片大片的白，在春寒料峭裏透著股不講理的生機。
程閾鼓起勇氣站在二教旁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懷裏緊緊抱著一大束郁金香，花瓣是那種深沈的紫色，重瓣的，層層疊疊裹在一起，他查過資料，這種花的花語是“無盡的愛”。
從大一入學到現在，他無數次推演過重逢的場景，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雖然專業不同，但物理距離的縮短讓他那顆沈寂了三年的心開始不安分地跳動。
程閾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泥土翻新的味道。他低頭看了看表，下午四點十五分。根據他側面打聽到的課表，夏雨晴這節公共課快下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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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晴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短款風衣，頭發比起高中時長了一些，松松地紮在腦後。她正低頭笑著，陽光落在她鼻尖上，和三年前理發店門口的那個瞬間重合得嚴絲合縫。
然而，程閾原本準備邁出的腳步，在下一秒像被某種強力膠水黏在了水泥地上。
夏雨晴不是一個人出來的。
她的右手，正自然而然地滑進旁邊一個男生的掌心裏。
那個男生個子很高，穿件幹凈的深藍衛衣，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很順手地接過了夏雨晴手裏的兩本書，兩人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
程閾覺得大腦裏那根一直緊繃的信號線，突然“啪”地一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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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往柳樹後面躲了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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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兩人走遠，夏雨晴不知道說了句什麽，那個男生低下頭去聽，兩人湊得很近，他們沿著小徑散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程閾站在陰影裏，低頭看著那束花。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滑稽。他在實驗室裏解析著人類的情緒電波，試圖量化那些看不見的愛恨，可他連自己心裏那場突如其來的海嘯都處理不了。他一直以為，只要他變得足夠優秀，只要他考進A班，只要跟她考上同一所大學，他就能擁有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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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是隨機的，是不可預測的。
那天回宿舍的路上，程閾走得很慢。他路過學校的理發店，聽見裏面傳出吹風機的轟鳴聲，他想起夏雨晴說過的，“人太多了老師管不過來”。
是啊，這世界人太多了，他終究不是那個能輕松地和她並肩同行的人。
回到寢室後，他打開電腦，對著實驗報告看了一個通宵，那些覆雜的數字和符號讓他感到安全。因為只要邏輯是對的，科學始終會給他一個確定的結果。
博士畢業，程閾參加了幾個北京學校的面試，都無一例外的失敗了，他瀏覽著各大學校的招聘信息，鼠標停留在Y大的頁面上，他解鎖手機，點開夏雨晴的朋友圈，停留在她最新發布一條內容上：
“海城真的太舒服了，真想在這裏工作，可惜公司在這邊沒有業務，還是老了之後來這裏養老吧，我先預定一下康養中心。”
程閾關掉手機，操縱鼠標，點開了Y大的郵箱。
他已經做好了在這裏孤獨終老的準備，他不知道幾十年後夏雨晴會不會來這裏養老，只是經年累月的失望已經讓他不敢再去奢望什麽，家人、愛人、朋友，這些本就不屬於他。
直到幾年後，在那座天橋上，夏雨晴毫無預兆的撞進他懷裏，他才發現，那根斷掉的信號線，其實一直藏在他記憶的深處，滋滋地冒著火花，從未真正平息過，夏雨晴痛苦，他的心臟鈍痛，看見夏雨晴掉眼淚，他就抑制不住的想去擁抱她。
他原本只想陪著夏雨晴治好焦慮癥，借用老同學的身份合理的靠近她，可是夏雨晴竟然奇跡般地喜歡上了他，於是他又漸漸生出了些矛盾，他一邊希望夏雨晴早點好起來，他希望他她一輩子快樂，又一邊卑劣希望夏雨晴能好得慢些，這樣她就會一直需要自己，他就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等夏雨晴的病好了，他不確定這樣平庸又無趣的自己還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
患得患失是感情裏的大忌，程閾值明白，可是從小到大，身邊人的拋棄已經讓他在這件事上陷入了習得性無助。
最近他懷疑自己也得了焦慮癥，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在夏雨晴身邊，夏雨晴只要半天沒回消息他就會開始想些有的沒的，什麽科研項目能不能獲獎，經費能不能批他一點也不關心，他只在乎夏雨晴還愛不愛他，能不能愛他一輩子。
不是夏雨晴需要他，是他需要夏雨晴。
他不斷的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給夏雨晴壓力，直到那天他去給玻璃海接夏雨晴吃飯。
那天快打烊了，夏雨晴靠在吧臺上，正在電腦上搗鼓著什麽東西，突然來人點單，夏雨晴回到收銀臺結賬，程閾無意間掃了一眼屏幕，就是這一眼讓他這段時間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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