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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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今年重新裝修,為了新年新氣象的寓意,經理決定要重新在樓下綠化帶移植一批梧桐,儀式定在大年初一,因此工作人員早就把原來的樹移走,松了松綠化帶裏的土,方便領導大年初一的時候種樹。得益於酒店經理的種樹大計,王瀟瀟從三樓跳下來正好摔在剛剛翻新過的泥土上,只是全身多處骨折,有點腦震蕩,性命無虞。

醫生從搶救室出來通知這個消息時是欣喜的,畢竟大年三十的,誰也不想在這個時間送走一個這麽年輕的人。二姨媽嚎啕大哭起來,“我命怎麽這麽苦啊!我怎就生了這麽個女兒!”

二姨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大夫,如果有人問起,麻煩你就說瀟瀟是關窗戶的時候不小心摔下去的,咱們這地方小,我跟她媽的老臉往哪擱。”

還不如死了,夏雨晴在心裏嘆氣。自己的親女兒生死未蔔,他們最關心的還是面子。

大夫楞了楞,朝夏雨晴點了點頭,示意有話要說。

夏雨晴跟著醫生來到辦公室。

“患者的求生意識很弱,“大夫疲憊地嘆了口氣,“她拒絕父母探視,請問你跟患者什麽關系?”

“我是她表姐。”

“你跟患者關系怎麽樣,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勸一勸她,她還這麽年輕,沒什麽過不去的坎。“說完醫生自己也笑了,“人生沒什麽過不去的坎”這句話安慰人的時候可以脫口而出,可事情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些坎真的不是自己想過就能過得去的。

“咱換個坎過唄,中國這麽大,幹嘛就非得耗在這兒呢?“醫生話鋒一轉,爽朗道。

夏雨晴點點頭,道謝後幫醫生帶上門。她上樓看了看外公,外公身體一直不大好,小舅在醫院守夜,夏雨晴帶著王春梅和外婆回家休息,順便給兩個病號拿點生活用品。

車上,王春梅歲數大了,不太能熬夜,二十幾分鐘的車程險些睡著。下車時夏雨晴把圍巾解下來搭在她身上,王春梅硬要還給她。

“哎呀我還年輕,身體好得很!“夏雨晴不容分說地用圍巾把王春梅裹起來。

“你都三十歲了還年輕?“王春梅嘟囔著。

夏雨晴沈默片刻。小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慢,結果上大學之後時間仿佛開了倍速,工作了之後更快,日覆一日的機械勞動並沒有在她大腦裏留下什麽深刻的錨點。她總覺得自己還停留在高考完的那個夏天,可身體的不適、臉上的皺紋以及王春梅花白的頭發都在提醒她,十幾年過去了,她早已不再年輕。

回到家,外婆要去廚房準備吃的。

“外婆,我來吧,“夏雨晴說,“你去休息。”

外婆看了她一眼,眼眶泛紅,最後嘆了口氣走了。

廚房裏只剩夏雨晴一個人。她打開冰箱,裏面還有年夜飯剩下的食材,雞鴨魚肉擺得整整齊齊,只是現在看起來,像是某種諷刺。

她拿出幾樣簡單的食材,準備煮點粥。

王春梅走進廚房,站在夏雨晴身後。

“你跟我說實話,“王春梅突然開口,“瀟瀟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想死?”

夏雨晴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應該…是吧。”

王春梅沈默了很久,嘆了口氣,“你二姨把她逼得太緊了。”

夏雨晴沒說話,繼續攪著鍋裏的粥。

“不過瀟瀟自己也有問題,“王春梅又說,“都28歲的人了,找個對象還挑三揀四的。梁銘那孩子哪不好?市裏公務員,人老實本分,家裏條件也不差。”

夏雨晴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你可別學你表妹,“王春梅說,“遇到點事就想不開。人活著總有不順心的時候,咬咬牙就過去了。”

“嗯,“夏雨晴低著頭說。

“你現在工作穩定,在北京也有房了,比瀟瀟強多了,“王春梅嘆了口氣,“可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都快三十的人了,也該找個對象了。”

夏雨晴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告訴王春梅,她已經失業一個多月了。

“你當年要是聽我的話,去申請國外的博士,現在早就不一樣了,“王春梅繼續說,“我讓你學金融,你非要轉計算機。我讓你讀完博士,你非要本碩連讀完就出來工作。”

“現在好了,在北京有房是有房了,可你看看你,成天就知道加班,連個對象都沒有。”

夏雨晴的眼淚掉進了粥裏。

“夏雨晴,我當年讓你看《哈佛女孩劉亦婷》,你還嫌我煩。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去哈佛讀博士,學金融,將來有大出息。”

“媽……“夏雨晴的聲音很小。

“你看看你現在,“王春梅的聲音有些急切,“工作是穩定了,房子也有了,可你就不能再上進一點?你們公司不是有很多人出國深造嗎?你也可以申請啊。”

夏雨晴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她想說,她已經被裁員了。

她想說,她現在在海城,根本沒在工作。

她想說,她不想再上進了,她只想喘口氣。

但這些話,她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王春梅不會理解。

而她現在也沒有勇氣去面對王春梅的反應。

“我…我只是想休息一段時間,“她最後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休息?“王春梅的聲音提高了,“你都快三十了!三十歲的女人,沒工作,沒對象,你讓我怎麽跟別人說?”

夏雨晴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流。

“你爸走得早,我一個女人把你拉扯大,砸鍋賣鐵讓你上最好的學校,我容易嗎?“王春梅的眼眶也紅了,“我現在只是希望你能有份更好的前途,能找個靠譜的對象,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你說你這麽優秀,怎麽就不能再努力一把?”

“媽,我……“夏雨晴不知道該說什麽。

“算了算了,“王春梅擺擺手,“你有你的想法,媽說了你也不聽。但你記住,媽是為你好。”

夏雨晴點點頭,“嗯。”

王春梅走出廚房,留下夏雨晴一個人。

夏雨晴站在爐子前,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剛才王春梅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不致命,但疼。

王春梅還不知道她被裁員的事。

她一直以為女兒還在北京好好工作,只是這次春節回家探親。

夏雨晴原本想告訴她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想象,當王春梅知道她不僅被裁員,還辭掉了海城的工作,跑去開咖啡店,會是什麽反應。

大概會氣暈過去吧。

大概會說她瘋了吧。

大概會說她對不起這麽多年的培養吧。

所以她選擇隱瞞。

至少現在隱瞞。

可隱瞞就能解決問題嗎?

她後悔嗎?

當年選擇轉計算機,是因為她對金融毫無興趣。選擇本碩連讀,是因為她想要盡快經濟獨立,想要擺脫王春梅的控制。

她以為,只要自己賺到錢了,買了房了,就能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可現在呢?

被裁員之後,她發現自己這些年辛辛苦苦證明的東西,在王春梅眼裏,不過是”沒聽媽媽話的後果”。

更可怕的是,她自己也開始懷疑了。

她這些年到底在證明什麽?

證明不按照王春梅的規劃也能活得好?

可她真的活得好嗎?

29歲,單身,被裁員,沒有朋友,除了工作什麽都沒有。現在連工作也沒了,她還剩下什麽?

那套70平米的小兩居?

她花了整整五年的積蓄,每個月的房貸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以為買了房就算在北京站穩了腳,可現在想想,那不過是一個昂貴的容器,裝著她無處安放的焦慮。

那不是家,那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一個價值三百萬的睡覺的地方。

夏雨晴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好好做一頓飯,是什麽時候?

上一次不帶著工作的焦慮入睡,又是什麽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

這些年,她就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除了工作,什麽都不會。

而現在,機器停擺了。

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王春梅說她後悔了,可她後悔的,真的是當年沒聽話去讀金融博士嗎?

不是的。

她後悔的是,自己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

表面上看,她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在反抗王春梅。

可實際上呢?

她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來滿足王春梅。

北大畢業、大廠工作、年薪百萬、在北京買房——這些不都是王春梅向親戚炫耀的資本嗎?

她以為自己在反抗,其實只是換了一條軌道,但終點還是一樣的:讓王春梅滿意。

只不過,王春梅永遠不會滿意。

因為在王春梅心裏,有一個完美的模板:哈佛女孩劉亦婷。

夏雨晴那時候很反感那本書。

但現在她明白了,王春梅要的不是她成為劉亦婷。

王春梅要的,是一個可以證明”她的人生是值得的”的女兒。

一個可以讓她在村裏人面前擡得起頭的女兒。

一個可以彌補她自己人生遺憾的女兒。

而她,夏雨晴,從來都不是她自己。

她是王春梅人生的續集。

就像王瀟瀟是二姨媽人生的續集一樣。

夏雨晴關了火,盛出兩份粥,裝進保溫桶裏。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王瀟瀟,其實是一樣的。

她們都被困在母親的期待裏,被困在”孝順”的枷鎖裏,被困在”不能讓父母失望”的道德綁架裏。

區別只是,王瀟瀟選擇了激烈的反抗,而她選擇了溫和的妥協。

但妥協的代價是什麽?

是29年的人生裏,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

她擦幹眼淚,拿起手機,給程閾發了條消息:“你睡了嗎?”

過了一會兒,程閾回覆:“還沒,怎麽了?”

夏雨晴盯著屏幕,想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沒事,你早點休息。”

她不知道該跟程閾說什麽。

這些話,說出來太矯情了。

而且,程閾能理解嗎?

他大概也無法理解,自己活到29歲,還跟剛出社會的畢業生一樣迷茫。

夏雨晴放下手機,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今天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開始了。

可她的人生,還是一團亂麻。

第二天一早,夏雨晴帶著粥去醫院。

王瀟瀟已經轉到了骨科病房,夏雨晴推開門的時候,她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姐,“她的聲音很虛弱,“我還活著。”

“是啊,“夏雨晴在病床邊坐下,“你還活著。”

“姐,你說我該怎麽辦?我竟然沒死成?”王瀟瀟苦笑,眼神空洞,毫無生氣,她是真的在苦惱自己怎麽沒死成。

夏雨晴沈默了很久,最後說:“去看心理醫生吧,現在生活壓力大,大家都不容易,大部分人心理都有問題。”

她很想告訴王瀟瀟其實我也在看心理醫生,其實我的生活也一團糟,可是經年累月的和這些親戚打交道的經驗告訴她,不要輕易的將自己的痛處告訴別人,自己的親媽都理解不了,難道別人就能理解了?

“可是姐,你至少逃出來了,“王瀟瀟說,“我要是也能早點離開這裏,也許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了。”

逃出來了?

夏雨晴想笑。

她哪裏是逃出來了,她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牢籠。

“瀟瀟,“夏雨晴握住她的手,“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想去哪裏都可以,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活著,就還有選擇的餘地。”夏雨晴公式化的說了一堆話,她看著王瀟瀟機械化的點頭聽著她說話,臨走前還是多說了一句。

“瀟瀟,你無須背負別人的人生,也不要輕易的把自己的人生承包給別人。”

王瀟瀟點點頭,道別的聲音裏帶了點哭腔。

走出病房的時候,夏雨晴在走廊的窗邊站了很久。

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醫生昨晚說的那句話:咱換個坎過唄,中國這麽大,幹嘛就非得耗在這兒呢?

是啊,換個坎過。

可是換到哪裏,坎都在。

因為真正的坎,不在外面,在她心裏。

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王春梅推門進來。

“明天就走?”

“嗯,公司那邊催得緊。“夏雨晴早已練就了雲淡風輕的對王春梅說謊的本事。

“那就好好工作,“王春梅說,“別老是加班,身體要緊。還有,有空多出去走走,認識認識人,別成天悶在公司裏。”

夏雨晴低著頭,“嗯。”

“還有啊,“王春梅頓了頓,“你考慮考慮媽說的,申請出國深造的事。你這麽優秀,不該就這麽待著。”

夏雨晴的手停在行李箱上。

王春梅還在為她規劃未來。

而她連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媽,我知道了。“她只能這麽說。

王春梅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早點睡吧,明天路上小心。”

房門關上,夏雨晴坐在床邊,盯著半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騙了王春梅。

她說公司催得緊,其實她早就沒有公司了。

她說會考慮出國,其實她現在連找工作的勇氣都沒有。

她應該告訴王春梅真相嗎?

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

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怎麽去面對王春梅?

第二天離開家的時候,只有外婆來送她。

“丫頭,“外婆塞給她一個保溫桶,“你媽嘴硬心軟,你別跟她計較。”

“我知道,外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夏雨晴終於松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就又堵在了胸口。

飛機起飛的時候,夏雨晴透過舷窗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城市。

她想起程閾發來的消息:“到了告訴我,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閉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她知道,回到海城之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嚴大夫。

她需要有人幫她理清楚,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麽。

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她這樣活著,到底對不對。

她需要答案。

而這一次,她要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答案。

不是王春梅想要的答案,不是社會期待的答案,不是任何人規定的答案。

是她自己的答案。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一片刺眼的白。

夏雨晴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次問王春梅:媽媽,你的夢想是什麽?

王春梅說:我的夢想就是你能有出息。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愛。

現在她才明白,這是世界上最沈重的枷鎖。

因為當一個人把全部的夢想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時候,那個被寄托的人,就失去了做自己的權利。

她必須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否則,就是辜負,就是不孝,就是讓對方的付出白費。

可是,她真的只能這樣活著嗎?

夏雨晴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想試試。

試著去找到答案。

試著去做自己。

哪怕失敗,哪怕被否定,哪怕被說是逃避。

她都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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