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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城的第三天，夏雨晴收到程閾的消息：“有沒有興趣去日本散散心？”
“日本？”
“嗯，我請了年假。“程閾發過來一張照片，是北海道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幹凈得讓人心動，“如果你有空的話，我想邀請你一起去。”
夏雨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上一次出去玩，還是讀研的時候跟室友去崇禮滑雪。後來工作了，出差倒是去過不少地方，但每次都是機場、酒店、會議室，看到的永遠是千篇一律的天花板。
“什麽時候？“她回覆。
“下周二“程閾說，“先去劄幌，現在是滑雪季。你會滑雪嗎？”
“以前會，現在不確定，“夏雨晴說，“我去。”
程閾發了個行程表過來，機票已經訂好了，兩張。
夏雨晴看著那兩張機票，沈默了一會兒，沒說什麽。
只是回覆了一句：“好。”
飛機在新千歲機場降落的時候，窗外是漫天的雪。夏雨晴趴在舷窗上看著，程閾在旁邊說，“跟想象的一樣嗎？”
“比想象的更多，“夏雨晴說，“這裏好像每顆雪都幹幹凈凈的。”
程閾笑了一下，沒說話。
出了機場，冷空氣撲面而來，不像北京的幹冷，是濕潤的、綿軟的冷，像被什麽東西包裹住了。路兩側堆著厚厚的雪，鏟得整整齊齊，行道樹的枝椏上也掛著雪，偶爾被風一吹，撲簌簌地落下來。
去酒店的路上，夏雨晴一直看著窗外。
劄幌的街道比她想象的更寬，城市規劃得很方正，橫平豎直，跟京都那種曲折幽深完全不同。路邊的便利店亮著暖黃色的燈，招牌上寫著片假名，櫥窗裏擺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偶爾能看見穿著厚實羽絨服的行人，走路很快，低著頭，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你以前來過劄幌嗎？“夏雨晴問。
“來過一次，“程閾說，“開學術會議，三天，哪裏都沒去，就在酒店和會場之間來回。”
“那不算來過，“夏雨晴說。
“嗯，“程閾說，“所以這次算。”
酒店在大通公園附近，房間不大，但窗戶正對著街道，能看見遠處電視塔的輪廓在夜色裏亮著紅光。夏雨晴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樓下有個老人在鏟雪，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把每一塊雪都鏟得幹幹凈凈。
她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心裏安靜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了定山溪附近的滑雪場。
纜車緩緩上升的時候，夏雨晴往下看，整個雪場鋪在山坡上，像一張白色的毯子。
“你說你以前滑過？“程閾問。
“研究生的時候，去崇禮滑過兩次，“夏雨晴說，“當時還不錯，至少沒摔成那種一字馬。”
“那應該很快找回感覺，“程閾說，“今天先去中級道看看？”
“好。”
到了坡頂，夏雨晴把雪板固定好，在平地上踩了兩下，重心、姿勢都還在，身體確實記得。
她走到坡邊，往下看了一眼。
大概三十五度的坡，經過壓雪機整理，雪面平整光滑。兩側是掛著厚雪的松樹，滑道下方開闊，視野很好。
這種坡，她以前滑過比這更陡的。
可她站在這裏，腳下就是沒動。
“怎麽了？“程閾在旁邊問。
“沒，“夏雨晴說，“準備一下。”
她深吸了口氣，用雪杖一撐，滑了下去。
速度起來的那一刻，腦子裏同時冒出來一堆東西：太快了，要不要制動，制動的話會不會停不住，停不住會不會撞到人，萬一撞到了怎麽辦——
身體緊跟著僵了，重心後移，雪板失控，人摔在了雪地上。
程閾很快滑過來，“沒事吧？”
“沒事，“夏雨晴爬起來，拍掉雪，臉上有些掛不住，“太久沒滑了，節奏沒找回來。”
“再試一次？”
“嗯。”
第二次，更糟。速度剛起來她就開始制動，整個人像棍子一樣僵在坡道中間，最後側翻，姿勢比第一次難看一倍。
她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往坡頂走。
“要不要去初級道適應一下？“程閾跟上來。
“不用，“夏雨晴說，“這個坡我以前滑過比這難多了。”
程閾沒再說什麽。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問題。速度起來，身體就對抗自己，然後摔。她知道該怎麽做，腦子裏清清楚楚，犁式、重心、邊刃控制，全都知道，可身體就是不聽。
到了第六次，夏雨晴滑到半坡，強行停住了，站在坡道中間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從她身邊刷地滑過去，輕松流暢。
程閾在坡下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動，重新滑上來。
“我知道動作，“夏雨晴先開口，語氣有些發沖，“就是做不到，別跟我說放松放松，我知道要放松！”
“嗯，“程閾沒有被嗆著，只是說，“你之前在大學滑雪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
夏雨晴楞了一下，“什麽都沒想，就是滑下去了。”
“那現在？”
她沈默了一下，“在想如果摔得很難看怎麽辦，如果撞到別人怎麽辦，如果一整天都學不會怎麽辦。”
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所以，“程閾說，“你帶著這麽多行李在滑雪。”
夏雨晴沒說話。
下午程閾提議去初級道換換感覺，她沒抵抗，跟著去了。坡很緩，她滑下來毫不費力，但臉色並不好看——周圍全是蹣跚的小孩和第一次上雪場的大人，摔成各種造型，咯咯笑著又爬起來。
夏雨晴滑了兩趟，沒摔，但也沒任何成就感。
“今天先到這裏，明天再試，“程閾說。
回酒店的路上，夏雨晴一直沈默。晚飯是在附近一家小店吃的，店面很窄，只有六七張桌子，老板一個人在裏面忙，卻把每道菜都端得很仔細。夏雨晴要了一碗味噌拉面，湯頭濃稠，面條勁道，配上一塊叉燒，吃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停不下來。
“好吃嗎？“程閾問。
“很好吃，“她說，“比那些網紅店實在。”
程閾點點頭，“這店開了很多年了，老板一個人守著，手藝都在自己身上。”
夏雨晴看了看那個在竈臺前忙碌的老板，頭發花白，圍裙上有些油漬，但動作從容，不急不忙。
她想，這也是一種活法。
吃完飯，夏雨晴放下筷子，“你覺得是我太追求完美了嗎？”
“嗯，“程閾說，很直接，“在雪場上，是的。”
“可我明明知道動作，“她說，“腦子裏都清楚，就是身體不配合。”
“你腦子裏太滿了，“程閾說，“塞了太多還沒發生的事，身體當然動不了。”
夏雨晴盯著桌面，“你說的，不只是滑雪吧。”
程閾沒有回答，把她面前還剩一半的湯往她跟前推了推，“先喝完。”
那天晚上，夏雨晴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把今天在坡頂的感覺過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會，偏偏不行。
她想起嚴大夫說過的話：提前焦慮就是吃屎。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然後打開滑雪場的官網，把明天的坡道圖仔細看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程閾拿好雪具準備下樓，經過大堂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他站住了。
夏雨晴已經在坡上了。
雪場剛開放沒多久，晨光還是斜的，把雪面照出一層淡金色。她一個人站在昨天那條中級道的入口，在那裏靜靜站了很長時間，然後滑了下去。
摔了。
爬起來，走回去，再滑。
又摔了。
程閾沒有下去，站在窗邊看著她。
她每次摔完，動作都是一樣的：先趴一秒鐘，然後撐起來，拍雪，不看旁邊，走回坡頂。沒有沮喪的停頓，沒有往程閾房間方向看一眼，就是自己爬起來，繼續。
她的雪板軌跡已經在那段坡上壓出了深淺不一的痕跡，能看出來她每次嘗試的線路都有些不同，她在調整。
程閾數了一下，她摔了大概十一次。
第十二次，她滑了下來。
姿勢說不上好看，有點僵，重心稍微靠後，但是完整地滑到了坡底，穩穩地停住了。
她站在坡底，沒有歡呼，也沒有慶祝，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雪板，然後又往坡頂走。
程閾這才去餐廳，點了兩份早飯。
夏雨晴進來的時候，臉被風吹得通紅，摘下手套，手指尖都是涼的，頭發上還沾著雪。她在他對面坐下，看到那兩份早飯，沒說話。
程閾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幾點去的？”
“八點，“夏雨晴抱著杯子暖手，視線落在桌上，“你看到了？”
“路過，看了一會兒。”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摔了很多次，是不是很蠢。”
“不，“程閾說。
夏雨晴擡起頭。
“我看到你第十二次的時候滑下來了，“程閾說，“姿勢還不夠好，但你滑下來了。”
“就是僥幸，“夏雨晴說，“重心還是靠後的。”
“第一次成功，允許重心靠後，“程閾說，“夏雨晴，你一個人去的，沒有人陪，沒有人看，你還是去了，還自己找出來了。”
夏雨晴低著頭，“我今天腦子裏空了，“她說，“沒有想姿勢，沒有想摔不摔，就是想著，再試一次，再試一次，結果就滑下來了。”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繼續說，“我發現我一直在提前為失敗買單，還沒摔就已經把摔得多慘想了個遍，然後用一副隨時準備大難臨頭的身體去滑雪。”
“所以今天你讓身體自己去，“程閾說。
“對，“夏雨晴點點頭，停了一下，“程閾，你昨天說我帶著很多行李在滑雪，我想了很久，不只是滑雪這件事。”
程閾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這幾年，一直是這樣活著的，“她說，“所有還沒發生的事，先扛好了再說。被裁員之前，我就已經提前焦慮過被裁員這件事十幾次了，真發生了，反而有點麻木。”
“可是每次提前焦慮，都是白白消耗掉的，“程閾說。
“對，“夏雨晴說，“白白消耗掉的。”
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今天想去中級道嗎？“程閾問。
夏雨晴擡起頭，“你不反對？”
“你今天早上已經自己滑下來了，“程閾說，“你覺得呢？”
夏雨晴想了想，彎起眼睛，“去。”
程閾笑了，把她面前的粥推了推，“先吃飯。”
那天下午，夏雨晴在中級道摔了三次，第四次完整滑下來了。不是僥幸，是真的找回來了——速度起來的時候，她沒有去想停不停得住，只是讓身體自己判斷，雪板在雪面上劃出兩道幹凈的弧線，在坡底穩穩剎住。
程閾停在她旁邊，看著她，也沒說什麽，只是笑了一下。
第五次，滑得更順了。風從耳邊過去，很快，但不讓人害怕。
“你在笑，“程閾跟著她一起到了坡底，說。
夏雨晴摸了摸臉，“有嗎？”
“嗯，和昨天不一樣。”
夏雨晴低下頭，掩了掩嘴角，“那個……我今天早上去練，不是為了證明給你看的。”
“我知道，“程閾說，“是為了證明給你自己看的。”
夏雨晴擡起頭，“那你為什麽還是來看了？”
程閾想了想，“因為我想看，“他說，“看你一個人的樣子。”
夏雨晴的耳根有點熱，轉過頭去看雪場，
“那……你看到什麽了？”
程閾沈默了一下，“看到你摔了十一次，沒有一次是往我房間方向看的。”
夏雨晴沒說話。
程閾說，“高中的時候，你考了第一名，全班都在恭喜你，你坐在座位上沒什麽表情，就是低頭看試卷，一道一道找自己扣掉的那些分。”
“……你記得這個？“夏雨晴有些意外。
“那時候我還沒弄明白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繼續說，“但今天我覺得——這件事，放在雪場上是壞事，因為它讓你帶著很多行李；但放在其他地方，那個不肯服輸、不到最後不放棄的你……”
是我見過的，最讓我想靠近的樣子，他在心裏說。
雪還在下，很輕，落在他們兩個人的肩上。
夏雨晴看著他，沒有說話。
“程閾，“她叫了他一聲。
“嗯？”
“謝謝你把機票訂好了再告訴我，“她說，“如果你先問我要不要來，我可能不會答應的。”
程閾笑了，“我知道，所以我先訂好了。”
“那要是我不來，你虧了一張機票。”
“那就虧了，“程閾說，“但我覺得你會來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需要出來，“程閾說，“我只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夏雨晴低下頭，在雪地上踢了踢雪板。
“謝謝你“她說。“
程閾莫名有點失望。
第三天，他們去了小樽。
從劄幌坐快軌出發，半小時不到就到了。小樽是個港口小城，街道沿運河展開，兩岸是明治大正時期留下來的石造倉庫，墻體是深褐色的，門窗漆成黑色，墻腳堆著雪，很厚，沒有被鏟走，就那樣原封不動地留著。
運河邊亮著昏黃的路燈，燈光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夏雨晴站在橋上往下看，水是深墨綠色的，安靜，沈著，跟周圍嘈嘈切切的游客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這條運河建於大正時期，“程閾在旁邊說，“當時是為了把港口的貨物運進城裏，現在港口蕭條了，反倒變成景點了。”
“廢棄的東西反而被記住了，“夏雨晴說。
“嗯，“程閾說，“有時候是這樣。”
他們沿運河往裏走，兩側的店鋪大多賣玻璃工藝品，櫥窗裏擺滿了形態各異的玻璃飾品，在燈光下折射出各種顏色，藍的、綠的、琥珀色的。夏雨晴在一家店裏看見一個小雪球，裏面封著運河的微縮景觀，搖一搖，雪花漫天飛舞，緩緩落在倉庫的屋頂上。
她拿起來看了很久，放回去，又拿起來。
“要嗎？“程閾問。
“嗯“夏雨晴招手叫店員過來，她選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雪球，讓店員分開包裝，把其中一個遞給了程閾。
“這是教你滑雪的報酬？”程閾接過。
“報酬這可不夠，這是紀念品。”
兩人走到一家居酒屋。
服務員是個年輕女孩，日語說得很快，程閾跟她交涉了幾句，點了幾樣下酒菜和兩杯劄幌啤酒。
“你日語不錯，“夏雨晴說。
“就會點菜和問路，“程閾說，“夠用了。”
啤酒端上來，程閾舉了一下杯，“放松一下。”
夏雨晴喝了一口，有點苦，但回味很香，跟國內的啤酒不太一樣，少了那股子寡淡，多了些麥芽的厚重。
“好喝嗎？“程閾問。
“還行，“夏雨晴說，“比我想象的好喝。”
下酒菜一道一道上來，烤雞串、炸土豆餅、冷豆腐，都是很簡單的東西，但每樣都做得仔細。夏雨晴吃著吃著，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吃一頓飯了——不看手機，不想別的，就是吃。
“你剛才想什麽？“程閾問。
“沒什麽，“夏雨晴說，“就是覺得……很久沒有這麽安靜地吃過飯了。”
程閾點點頭，沒再多說。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周圍人聲嘈雜，他們卻不怎麽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就是各自安靜著，偶爾說一句，偶爾沈默一會兒。
這種沈默，夏雨晴覺得很舒服。
她這輩子跟人在一起，總是有種隱隱的緊繃，總覺得得說點什麽，得表現點什麽，得讓對方覺得跟她在一起不無聊。可跟程閾坐在這裏，什麽都不說，也不覺得哪裏不對。
最後一天的早晨，他們在酒店附近閑逛。
路邊有個早市，攤位不多，賣的是些海鮮、蔬菜和熟食，攤主大多上了年紀，穿著厚棉服，手腳卻很麻利。夏雨晴在一個賣烤玉米的攤前停下來，攤主是個老婆婆，用炭火慢慢烤，刷上醬油，香氣飄出去很遠。
她買了一根，遞給程閾，“你先吃。”
“你買的你先吃，“程閾說。
“我給你買的，“夏雨晴說，“你先吃。”
程閾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咬了一口，“甜的。”
“北海道的玉米，“老婆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插了一句，臉上全是皺紋，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甜，好吃。”
夏雨晴也笑了，又買了一根，兩個人站在攤前，就這麽吃著烤玉米，看著早市上來來往往的人。
下午的飛機，他們在機場等登機的時候，夏雨晴把那個雪球從包裏拿出來，放在手心裏搖了搖，雪花在裏面緩緩飄落。
“你喜歡這個，“程閾說，不是問句。
“嗯，“夏雨晴說，“不知道為什麽，感覺裏面的世界很安靜。”
“就那麽一點點大，“程閾說，“裝不下太多東西。”
夏雨晴看著那個小小的玻璃球，想了想，“我最近一直在想，人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就裝自己能裝的那些，裝不下的就算了。”
程閾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這話，跟你以前不一樣。”
“嗯，“夏雨晴說，“可能是有點不一樣了。”
登機廣播響起來，夏雨晴把雪球收回包裏，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廳的落地窗——窗外是停機坪，停機坪後面是雪原，雪原盡頭是連綿的山，山頂是白的，天是藍的，幹凈得像一張剛鋪開的紙。
她想，她會記住這幾天的。
不只是雪場，不只是小樽，不只是那碗把她燙到停不下來的拉面。
是那種感覺——腦子裏沒有那麽多東西了，身體重新變得輕了，好像擱置已久的某個開關，被悄悄撥動了一下。
程閾還剩兩天年假，兩人決定再去東京買點東西。
飛機上，夏雨晴靠在程閾肩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程閾保持著姿勢，沒有動。
他看著舷窗外的雲層，想起這幾天看她的樣子——在雪地上摔了爬、爬了摔，在小樽運河邊站著不說話，在居酒屋裏安靜地吃飯，在早市上把烤玉米遞給他的那一下。
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想清楚，他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睡得很安穩。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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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城的第三天，夏雨晴收到程閾的消息：“有沒有興趣去日本散散心？”
“日本？”
“嗯，我請了年假。“程閾發過來一張照片，是北海道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幹凈得讓人心動，“如果你有空的話，我想邀請你一起去。”
夏雨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上一次出去玩，還是讀研的時候跟室友去崇禮滑雪。後來工作了，出差倒是去過不少地方，但每次都是機場、酒店、會議室，看到的永遠是千篇一律的天花板。
“什麽時候？“她回覆。
“下周二“程閾說，“先去劄幌，現在是滑雪季。你會滑雪嗎？”
“以前會，現在不確定，“夏雨晴說，“我去。”
程閾發了個行程表過來，機票已經訂好了，兩張。
夏雨晴看著那兩張機票，沈默了一會兒，沒說什麽。
只是回覆了一句：“好。”
飛機在新千歲機場降落的時候，窗外是漫天的雪。夏雨晴趴在舷窗上看著，程閾在旁邊說，“跟想象的一樣嗎？”
“比想象的更多，“夏雨晴說，“這裏好像每顆雪都幹幹凈凈的。”
程閾笑了一下，沒說話。
出了機場，冷空氣撲面而來，不像北京的幹冷，是濕潤的、綿軟的冷，像被什麽東西包裹住了。路兩側堆著厚厚的雪，鏟得整整齊齊，行道樹的枝椏上也掛著雪，偶爾被風一吹，撲簌簌地落下來。
去酒店的路上，夏雨晴一直看著窗外。
劄幌的街道比她想象的更寬，城市規劃得很方正，橫平豎直，跟京都那種曲折幽深完全不同。路邊的便利店亮著暖黃色的燈，招牌上寫著片假名，櫥窗裏擺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偶爾能看見穿著厚實羽絨服的行人，走路很快，低著頭，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你以前來過劄幌嗎？“夏雨晴問。
“來過一次，“程閾說，“開學術會議，三天，哪裏都沒去，就在酒店和會場之間來回。”
“那不算來過，“夏雨晴說。
“嗯，“程閾說，“所以這次算。”
酒店在大通公園附近，房間不大，但窗戶正對著街道，能看見遠處電視塔的輪廓在夜色裏亮著紅光。夏雨晴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樓下有個老人在鏟雪，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把每一塊雪都鏟得幹幹凈凈。
她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心裏安靜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了定山溪附近的滑雪場。
纜車緩緩上升的時候，夏雨晴往下看，整個雪場鋪在山坡上，像一張白色的毯子。
“你說你以前滑過？“程閾問。
“研究生的時候，去崇禮滑過兩次，“夏雨晴說，“當時還不錯，至少沒摔成那種一字馬。”
“那應該很快找回感覺，“程閾說，“今天先去中級道看看？”
“好。”
到了坡頂，夏雨晴把雪板固定好，在平地上踩了兩下，重心、姿勢都還在，身體確實記得。
她走到坡邊，往下看了一眼。
大概三十五度的坡，經過壓雪機整理，雪面平整光滑。兩側是掛著厚雪的松樹，滑道下方開闊，視野很好。
這種坡，她以前滑過比這更陡的。
可她站在這裏，腳下就是沒動。
“怎麽了？“程閾在旁邊問。
“沒，“夏雨晴說，“準備一下。”
她深吸了口氣，用雪杖一撐，滑了下去。
速度起來的那一刻，腦子裏同時冒出來一堆東西：太快了，要不要制動，制動的話會不會停不住，停不住會不會撞到人，萬一撞到了怎麽辦——
身體緊跟著僵了，重心後移，雪板失控，人摔在了雪地上。
程閾很快滑過來，“沒事吧？”
“沒事，“夏雨晴爬起來，拍掉雪，臉上有些掛不住，“太久沒滑了，節奏沒找回來。”
“再試一次？”
“嗯。”
第二次，更糟。速度剛起來她就開始制動，整個人像棍子一樣僵在坡道中間，最後側翻，姿勢比第一次難看一倍。
她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往坡頂走。
“要不要去初級道適應一下？“程閾跟上來。
“不用，“夏雨晴說，“這個坡我以前滑過比這難多了。”
程閾沒再說什麽。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問題。速度起來，身體就對抗自己，然後摔。她知道該怎麽做，腦子裏清清楚楚，犁式、重心、邊刃控制，全都知道，可身體就是不聽。
到了第六次，夏雨晴滑到半坡，強行停住了，站在坡道中間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從她身邊刷地滑過去，輕松流暢。
程閾在坡下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動，重新滑上來。
“我知道動作，“夏雨晴先開口，語氣有些發沖，“就是做不到，別跟我說放松放松，我知道要放松！”
“嗯，“程閾沒有被嗆著，只是說，“你之前在大學滑雪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
夏雨晴楞了一下，“什麽都沒想，就是滑下去了。”
“那現在？”
她沈默了一下，“在想如果摔得很難看怎麽辦，如果撞到別人怎麽辦，如果一整天都學不會怎麽辦。”
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所以，“程閾說，“你帶著這麽多行李在滑雪。”
夏雨晴沒說話。
下午程閾提議去初級道換換感覺，她沒抵抗，跟著去了。坡很緩，她滑下來毫不費力，但臉色並不好看——周圍全是蹣跚的小孩和第一次上雪場的大人，摔成各種造型，咯咯笑著又爬起來。
夏雨晴滑了兩趟，沒摔，但也沒任何成就感。
“今天先到這裏，明天再試，“程閾說。
回酒店的路上，夏雨晴一直沈默。晚飯是在附近一家小店吃的，店面很窄，只有六七張桌子，老板一個人在裏面忙，卻把每道菜都端得很仔細。夏雨晴要了一碗味噌拉面，湯頭濃稠，面條勁道，配上一塊叉燒，吃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停不下來。
“好吃嗎？“程閾問。
“很好吃，“她說，“比那些網紅店實在。”
程閾點點頭，“這店開了很多年了，老板一個人守著，手藝都在自己身上。”
夏雨晴看了看那個在竈臺前忙碌的老板，頭發花白，圍裙上有些油漬，但動作從容，不急不忙。
她想，這也是一種活法。
吃完飯，夏雨晴放下筷子，“你覺得是我太追求完美了嗎？”
“嗯，“程閾說，很直接，“在雪場上，是的。”
“可我明明知道動作，“她說，“腦子裏都清楚，就是身體不配合。”
“你腦子裏太滿了，“程閾說，“塞了太多還沒發生的事，身體當然動不了。”
夏雨晴盯著桌面，“你說的，不只是滑雪吧。”
程閾沒有回答，把她面前還剩一半的湯往她跟前推了推，“先喝完。”
那天晚上，夏雨晴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把今天在坡頂的感覺過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會，偏偏不行。
她想起嚴大夫說過的話：提前焦慮就是吃屎。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然後打開滑雪場的官網，把明天的坡道圖仔細看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程閾拿好雪具準備下樓，經過大堂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他站住了。
夏雨晴已經在坡上了。
雪場剛開放沒多久，晨光還是斜的，把雪面照出一層淡金色。她一個人站在昨天那條中級道的入口，在那裏靜靜站了很長時間，然後滑了下去。
摔了。
爬起來，走回去，再滑。
又摔了。
程閾沒有下去，站在窗邊看著她。
她每次摔完，動作都是一樣的：先趴一秒鐘，然後撐起來，拍雪，不看旁邊，走回坡頂。沒有沮喪的停頓，沒有往程閾房間方向看一眼，就是自己爬起來，繼續。
她的雪板軌跡已經在那段坡上壓出了深淺不一的痕跡，能看出來她每次嘗試的線路都有些不同，她在調整。
程閾數了一下，她摔了大概十一次。
第十二次，她滑了下來。
姿勢說不上好看，有點僵，重心稍微靠後，但是完整地滑到了坡底，穩穩地停住了。
她站在坡底，沒有歡呼，也沒有慶祝，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雪板，然後又往坡頂走。
程閾這才去餐廳，點了兩份早飯。
夏雨晴進來的時候，臉被風吹得通紅，摘下手套，手指尖都是涼的，頭發上還沾著雪。她在他對面坐下，看到那兩份早飯，沒說話。
程閾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幾點去的？”
“八點，“夏雨晴抱著杯子暖手，視線落在桌上，“你看到了？”
“路過，看了一會兒。”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摔了很多次，是不是很蠢。”
“不，“程閾說。
夏雨晴擡起頭。
“我看到你第十二次的時候滑下來了，“程閾說，“姿勢還不夠好，但你滑下來了。”
“就是僥幸，“夏雨晴說，“重心還是靠後的。”
“第一次成功，允許重心靠後，“程閾說，“夏雨晴，你一個人去的，沒有人陪，沒有人看，你還是去了，還自己找出來了。”
夏雨晴低著頭，“我今天腦子裏空了，“她說，“沒有想姿勢，沒有想摔不摔，就是想著，再試一次，再試一次，結果就滑下來了。”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繼續說，“我發現我一直在提前為失敗買單，還沒摔就已經把摔得多慘想了個遍，然後用一副隨時準備大難臨頭的身體去滑雪。”
“所以今天你讓身體自己去，“程閾說。
“對，“夏雨晴點點頭，停了一下，“程閾，你昨天說我帶著很多行李在滑雪，我想了很久，不只是滑雪這件事。”
程閾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這幾年，一直是這樣活著的，“她說，“所有還沒發生的事，先扛好了再說。被裁員之前，我就已經提前焦慮過被裁員這件事十幾次了，真發生了，反而有點麻木。”
“可是每次提前焦慮，都是白白消耗掉的，“程閾說。
“對，“夏雨晴說，“白白消耗掉的。”
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今天想去中級道嗎？“程閾問。
夏雨晴擡起頭，“你不反對？”
“你今天早上已經自己滑下來了，“程閾說，“你覺得呢？”
夏雨晴想了想，彎起眼睛，“去。”
程閾笑了，把她面前的粥推了推，“先吃飯。”
那天下午，夏雨晴在中級道摔了三次，第四次完整滑下來了。不是僥幸，是真的找回來了——速度起來的時候，她沒有去想停不停得住，只是讓身體自己判斷，雪板在雪面上劃出兩道幹凈的弧線，在坡底穩穩剎住。
程閾停在她旁邊，看著她，也沒說什麽，只是笑了一下。
第五次，滑得更順了。風從耳邊過去，很快，但不讓人害怕。
“你在笑，“程閾跟著她一起到了坡底，說。
夏雨晴摸了摸臉，“有嗎？”
“嗯，和昨天不一樣。”
夏雨晴低下頭，掩了掩嘴角，“那個……我今天早上去練，不是為了證明給你看的。”
“我知道，“程閾說，“是為了證明給你自己看的。”
夏雨晴擡起頭，“那你為什麽還是來看了？”
程閾想了想，“因為我想看，“他說，“看你一個人的樣子。”
夏雨晴的耳根有點熱，轉過頭去看雪場，
“那……你看到什麽了？”
程閾沈默了一下，“看到你摔了十一次，沒有一次是往我房間方向看的。”
夏雨晴沒說話。
程閾說，“高中的時候，你考了第一名，全班都在恭喜你，你坐在座位上沒什麽表情，就是低頭看試卷，一道一道找自己扣掉的那些分。”
“……你記得這個？“夏雨晴有些意外。
“那時候我還沒弄明白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繼續說，“但今天我覺得——這件事，放在雪場上是壞事，因為它讓你帶著很多行李；但放在其他地方，那個不肯服輸、不到最後不放棄的你……”
是我見過的，最讓我想靠近的樣子，他在心裏說。
雪還在下，很輕，落在他們兩個人的肩上。
夏雨晴看著他，沒有說話。
“程閾，“她叫了他一聲。
“嗯？”
“謝謝你把機票訂好了再告訴我，“她說，“如果你先問我要不要來，我可能不會答應的。”
程閾笑了，“我知道，所以我先訂好了。”
“那要是我不來，你虧了一張機票。”
“那就虧了，“程閾說，“但我覺得你會來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需要出來，“程閾說，“我只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夏雨晴低下頭，在雪地上踢了踢雪板。
“謝謝你“她說。“
程閾莫名有點失望。
第三天，他們去了小樽。
從劄幌坐快軌出發，半小時不到就到了。小樽是個港口小城，街道沿運河展開，兩岸是明治大正時期留下來的石造倉庫，墻體是深褐色的，門窗漆成黑色，墻腳堆著雪，很厚，沒有被鏟走，就那樣原封不動地留著。
運河邊亮著昏黃的路燈，燈光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夏雨晴站在橋上往下看，水是深墨綠色的，安靜，沈著，跟周圍嘈嘈切切的游客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這條運河建於大正時期，“程閾在旁邊說，“當時是為了把港口的貨物運進城裏，現在港口蕭條了，反倒變成景點了。”
“廢棄的東西反而被記住了，“夏雨晴說。
“嗯，“程閾說，“有時候是這樣。”
他們沿運河往裏走，兩側的店鋪大多賣玻璃工藝品，櫥窗裏擺滿了形態各異的玻璃飾品，在燈光下折射出各種顏色，藍的、綠的、琥珀色的。夏雨晴在一家店裏看見一個小雪球，裏面封著運河的微縮景觀，搖一搖，雪花漫天飛舞，緩緩落在倉庫的屋頂上。
她拿起來看了很久，放回去，又拿起來。
“要嗎？“程閾問。
“嗯“夏雨晴招手叫店員過來，她選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雪球，讓店員分開包裝，把其中一個遞給了程閾。
“這是教你滑雪的報酬？”程閾接過。
“報酬這可不夠，這是紀念品。”
兩人走到一家居酒屋。
服務員是個年輕女孩，日語說得很快，程閾跟她交涉了幾句，點了幾樣下酒菜和兩杯劄幌啤酒。
“你日語不錯，“夏雨晴說。
“就會點菜和問路，“程閾說，“夠用了。”
啤酒端上來，程閾舉了一下杯，“放松一下。”
夏雨晴喝了一口，有點苦，但回味很香，跟國內的啤酒不太一樣，少了那股子寡淡，多了些麥芽的厚重。
“好喝嗎？“程閾問。
“還行，“夏雨晴說，“比我想象的好喝。”
下酒菜一道一道上來，烤雞串、炸土豆餅、冷豆腐，都是很簡單的東西，但每樣都做得仔細。夏雨晴吃著吃著，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吃一頓飯了——不看手機，不想別的，就是吃。
“你剛才想什麽？“程閾問。
“沒什麽，“夏雨晴說，“就是覺得……很久沒有這麽安靜地吃過飯了。”
程閾點點頭，沒再多說。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周圍人聲嘈雜，他們卻不怎麽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就是各自安靜著，偶爾說一句，偶爾沈默一會兒。
這種沈默，夏雨晴覺得很舒服。
她這輩子跟人在一起，總是有種隱隱的緊繃，總覺得得說點什麽，得表現點什麽，得讓對方覺得跟她在一起不無聊。可跟程閾坐在這裏，什麽都不說，也不覺得哪裏不對。
最後一天的早晨，他們在酒店附近閑逛。
路邊有個早市，攤位不多，賣的是些海鮮、蔬菜和熟食，攤主大多上了年紀，穿著厚棉服，手腳卻很麻利。夏雨晴在一個賣烤玉米的攤前停下來，攤主是個老婆婆，用炭火慢慢烤，刷上醬油，香氣飄出去很遠。
她買了一根，遞給程閾，“你先吃。”
“你買的你先吃，“程閾說。
“我給你買的，“夏雨晴說，“你先吃。”
程閾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咬了一口，“甜的。”
“北海道的玉米，“老婆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插了一句，臉上全是皺紋，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甜，好吃。”
夏雨晴也笑了，又買了一根，兩個人站在攤前，就這麽吃著烤玉米，看著早市上來來往往的人。
下午的飛機，他們在機場等登機的時候，夏雨晴把那個雪球從包裏拿出來，放在手心裏搖了搖，雪花在裏面緩緩飄落。
“你喜歡這個，“程閾說，不是問句。
“嗯，“夏雨晴說，“不知道為什麽，感覺裏面的世界很安靜。”
“就那麽一點點大，“程閾說，“裝不下太多東西。”
夏雨晴看著那個小小的玻璃球，想了想，“我最近一直在想，人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就裝自己能裝的那些，裝不下的就算了。”
程閾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這話，跟你以前不一樣。”
“嗯，“夏雨晴說，“可能是有點不一樣了。”
登機廣播響起來，夏雨晴把雪球收回包裏，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廳的落地窗——窗外是停機坪，停機坪後面是雪原，雪原盡頭是連綿的山，山頂是白的，天是藍的，幹凈得像一張剛鋪開的紙。
她想，她會記住這幾天的。
不只是雪場，不只是小樽，不只是那碗把她燙到停不下來的拉面。
是那種感覺——腦子裏沒有那麽多東西了，身體重新變得輕了，好像擱置已久的某個開關，被悄悄撥動了一下。
程閾還剩兩天年假，兩人決定再去東京買點東西。
飛機上，夏雨晴靠在程閾肩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程閾保持著姿勢，沒有動。
他看著舷窗外的雲層，想起這幾天看她的樣子——在雪地上摔了爬、爬了摔，在小樽運河邊站著不說話，在居酒屋裏安靜地吃飯，在早市上把烤玉米遞給他的那一下。
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想清楚，他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睡得很安穩。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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