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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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雋永

永業十九年,臘月廿二。

天是墨黑色,丞相府已燈火通明。

菱華閣內,鎏金枝燭火明亮,暖黃光暈映著滿室大紅。

丫鬟們輕手輕腳擡進卻扇湯,艾葉、佩蘭、桃枝等十二味吉祥藥草煎制後的香氣在閨房中蕩開。

翠兒輕聲喚蘇靜淑:“小姐,該沐浴了。”

蘇靜淑迷蒙著醒來,見窗外一片漆黑,揉著眼睛坐起來問:“什麽時辰了?”

翠兒將帳幔撩開,將她扶下床:“寅時三刻啦,小姐。”

打著哈欠至浴桶邊,褪了中衣,蘇靜淑擡步塌上木梯,浸入溫熱的水中。

這是她作為蘇家女兒的最後一次晨浴。

眼看著小姐要在浴桶中睡著,翠兒趕緊揉了揉她的手臂:“小姐,別睡著了,等會兒盧夫人就要到啦!”

正起身更衣,素紗中單外罩大紅雲錦待嫁衣,禮部尚書夫人盧氏便到了。

大胤婚嫁,新嫁娘家都會邀請當地有名的全福人給新娘開面梳頭,寓意將來夫婦雙全、兒女成雙。

翠兒將蘇靜淑扶到鏡子前坐下,盧氏執著絞面線喜氣洋洋地上前來。

一邊動作,一邊念起吉祥話:“一線面開,福澤延綿。二線修容,夫婦和融。三線定妝,家宅興旺。”

絲線在光潔如玉的面頰上輕巧滾過,臉頰泛起微微刺痛,蘇靜淑極輕地蹙了蹙眉心。

盧氏又為她梳頭,象牙梳從發頂緩緩落滑至發梢:“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直至三頭三尾都祝過,盧氏將蘇靜淑的長發簡單綰起,用玉簪固定好後,一屋子女眷坐下來等吉時上妝,閑來無事間,眾人聊話家常。

這方說姑爺今日見著新婚妻子,定要挪不開眼。

那方說,今早聽門房小廝回來說迎親隊伍好大的陣仗。

至天光微亮,窗外傳來一兩聲鳥鳴,吉時至,新嫁娘開始更衣,六名侍女手捧黑漆描金托盤,婚服層層疊疊,燦若霞雲。

“請小姐更衣。”司服侍女上前。

素紗中單外,系深青色蔽膝,上繡“赤幘山河”圖樣,象征女子輔佐夫君、安定家國之責。

後罩丹紅色織金雲鳳紋纻絲鞠衣,腰束玉帶,懸雙魚佩、錦囊、小刀、燧石。

蘇靜淑看著鏡中人,華服加身,端莊雍容。

“請姑娘戴冠。”盧氏的聲音將她喚回。

侍女擡上置於紫檀木托架上的翟冠,竹絲為骨,髹漆為底,點翠鳳凰綴滿冠身,正中大鳳口銜朱滴,兩側各三只小鳳,是七鳳朝陽之式,寓意嫡妻尊位、德配天地。

蘇靜淑微微仰首,任盧氏將翟冠輕輕覆上發髻。

翟冠穩戴,那重量,可讓蘇靜淑生生吸了口氣。

盧氏輕聲安撫:“新婦翟冠,姑娘且忍忍。”

蘇靜淑微微一笑:“不礙事,只是沒曾想這新婚美冠,如此之沈。”

翠兒笑起來:“等咱姑娘過了門,就把這冠子摁姑爺頭上,讓他也嘗嘗這嫁娘禮服的厲害!”

蘇靜淑嗔嗔瞪過去:“不許胡說。”

一屋子丫鬟婆子笑起來。

敷鉛粉,施胭脂,畫黛眉,點口脂,眉心一朵金箔梅花鈿,頰側各貼一對珍珠面靨,妝成,明艷不可方物。

辰時三刻,府門外鼓樂聲由遠及近,裴子雲頭戴七梁進賢冠,身著大紅織金麒麟紋纻絲袍,騎系著紅綢繡球的雪白駿馬而來。

身後八擡花轎、十六樂工、一百二十八擡聘禮、裴家百餘親兵護衛,浩浩蕩蕩占滿了整條興洛大街。

蘇家兄弟們早已立於大門前,皆一身盛裝。

楚潯陪在沈煜身邊,裴子雲遠遠見到他,心道,好麽,楞說今日在府中未見到楚靜深,倒是跑到蘇家來陪著沈煜送嫁了!

迎親隊伍至府門前,禮官高唱:“請新郎賦《催妝詩》!”

沈煜扯扯楚潯袖子,側仰頭問:“裴子雲會寫詩?”

楚潯微微低頭,在他耳邊輕聲道:“臨時抱佛腳,背了一首。”

沈煜捂嘴偷笑。

裴子雲自聽不見廊下二人對話,翻身下馬,朝門內拱手,朗聲背誦:“玉漏涓涓銀漢清,鵲橋新架路初成。催妝須待姮娥意,早賜紅鸞照錦程。”

廊下靜了片刻,兄弟幾人拉著楚潯一同,腦袋湊腦袋地商量,只見蘇明燁點點頭後,眾人站會原位。

裴子雲見此,立刻邁步登階,蘇明燁卻持木劍躍來。

蘇明遠於階上道:“詩算過,但不知武藝如何,吾妹托付終身,夫君當有護花之責。”

桃花眼微微一笑,風流頓生,裴子雲從侍從手中接過另一柄木劍:“還來比武迎親?”

說著持劍而上,劍影翻飛,雖都點到即止,也引得前來圍觀的各家重人分分叫好。

十招過後,蘇明燁本該故意賣個破綻,誰知他越打越起勁,眼見二十招,木劍相貼,裴子雲咬牙:“再不打完,吉時都過了!”

蘇明燁哈哈一笑,佯裝力所不敵,後退半步:“妹夫好身手。”

蘇明遠側身,眾人讓路:“妹夫請進!”

蘇明煥挨著沈煜,小聲嘀咕道:“咦!好假。”

沈煜笑:“要真打,你還讓不讓阿姐嫁人了?”

此時,內院,蘇靜淑跪在父母面前,行拜別禮,朝夫人淚眼婆娑,蘇承文強作鎮定,眼角也已濕潤。

“往之入家,以順為正,無忘肅恭。”蘇承文將一卷家書放入女兒手中。

蘇靜淑三叩首:“謹遵父訓。”

起身,已淚珠輕輕滑落。

堂外新郎官大步而來,新娘子手持泥金繡鳳團扇遮面。

裴子雲於她面前撐膝:“上來吧!”

眾人拋灑五谷,蘇靜淑笑著伸手,攬住他的脖子。

裴子雲“嘿喲”起身,竟顛了顛,家中女眷趕緊齊齊伸手扶住蘇靜淑,好笑地叮囑道:“姑爺當心些!”

出府入轎,大紅緙絲織就百子圖,轎頂鎏金,起轎銀鈴響,十六樂工齊奏《鳳求凰》,嗩吶笙簫,響徹雲霄。

送親隊伍長達裏許,前有兵甲開道,後有蘇家九十六臺嫁妝,浩浩蕩蕩,惹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

花轎在城中主道繞行三圈,抵達裴府。

府門前紅氈鋪地,府內堂中已高朋滿座,蘇靜淑接過裴子雲遞來的紅綢,搭著他的手邁出花轎,跨馬鞍、過火盆、入正堂。

讚禮高唱:“一拜天地——”

再唱:“二拜高堂——”

三唱:“夫妻對拜——”

蘇靜淑在團扇後看著對面那雙熟悉的皂靴,隨著唱禮聲盈盈下拜。

起身時,她將團扇微微下移,正對上裴子雲含笑的眼。

冠下桃花眼熠熠生輝,格外英俊。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鼓樂聲、祝福聲響成一片,蘇靜淑被簇擁著走向新房。

“開——宴——”司禮官一聲長唱,樂工奏章。

賓客入席,仆役如流水穿行。

裴子雲湊到楚潯身邊,看向新房方向,挑眉:“羨慕吧?”

楚潯看了看身旁盯著桌上前菜八品咽口水的沈煜,睨裴子雲一眼:“恭喜。並不。”

“嘿!你……”裴子雲正要跳腳。

幾位老將過來起哄:“清陽,取了相府千金,往後可還拉得開三旦弓?”

裴子雲朗聲大笑,端起海碗,仰頭飲盡,碗底朝天擲於案上:“雖入禦史臺,裴子雲生於軍中、長於軍中,自當志向不減!”

老將們紛紛喝彩。

“當年你爹成親,可被我們灌得鉆了桌底!”

“你小子,比你爹強!”

敬至半程,裴子雲已有幾分醉意,沈煜悄悄將壺中酒水換成蜜水,被蘇明燁察覺,笑著戳穿:“小煜這偷梁換柱之計,可是同楚將軍在北疆學來的?”

眾人大笑。

宴席漸入酣暢,燈火如晝。

最後一道“子孫餃子”上桌,餃子靈籠如雀舌,半生不熟。

讚禮聲唱道:“討吉言!”

一老嬤嬤高聲道:“生不生?”

蘇靜淑端坐床沿,紅蓋未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靜若含露芍藥,雖在內堂,聽得此問,仍隔著重帷紅著臉揚聲道:“生!”

內外頓時笑成一片。

宴席至尾聲,廚房分送回禮,每客一份。

兩枚鎏金銀錁子,一包喜糖,一對特制囍字餅。

皇室與重臣另加一柄玉如意或一幅名人字畫。

至賓客陸續散去,兩家長輩移至花廳用茶,年輕一輩則開始鬧房。

沈煜帶頭,眾人來到新房,先討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又要蘇靜淑與裴子雲同咬一個懸著的蘋果。

裴子雲個子高,故意不低頭,蘇靜淑跺腳去夠,好幾次幾乎碰著,他卻突然擡高,惹得眾人哄笑。

蘇明遠拍他後背一掌:“當著娘家人欺負她?”

裴子雲這才笑著低頭,任那紅繩系著的蘋果輕輕晃在兩人唇間。

蘇靜淑咬住一口,頰邊飛霞,眼波流轉,似嗔還喜。

蘇婉寧攛掇著蘇明煥用紅線系了蜜棗懸在門框,要兩人不用手配合著吃完。

裴子雲與蘇靜淑面面相覷,試著用嘴去夠,幾次鼻尖相觸,氣息可聞,羞得蘇靜淑耳根通紅。

裴子雲靈機一動,輕輕咬住棗子一端,讓著蘇靜淑咬下另一半,唇瓣輕擦而過。

滿室頓時響起掌聲與歡呼。

楚潯看著那掛線的棗子,再看看拍手的人,若有所思。

沈煜瞅見,一腳踩在他腳背上:“別學些有的沒的。”

楚潯依然看著那棗子,低頭湊他耳朵道:“不疼,要學。”

被沈煜追著打出庭院。

大夥鬧夠玩夠,又說了會兒話,見夜已深,陸續告辭。

裴子雲將眾人送到門口,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蘇明遠拍拍他的肩:“人交給你了。”

裴子雲拱手:“接得穩穩當當!”

回到新房,蘇靜淑還帶著翟冠端坐床沿,見裴子雲回來,她動了動脖頸。

裴子雲立刻察覺,上前扶她,溫柔備至:“可是壓著了,我幫你取下來。”

他小心翼翼為她卸下翟冠,拆去繁覆發簪,青絲如瀑布瀉下,蘇靜淑長舒一口氣。

卸去華服,她仿佛又變回那個在山間夏日與他林中相遇的少女。

“累了吧?”裴子雲蹲下身,為她脫去修鞋,揉按有些浮腫的腳踝。

紅霞染上面頰,蘇靜淑縮了縮腳:“於禮不合……”

“現在只有你我,講什麽禮數,”裴子雲擡頭,眼中滿是溫柔:“我終於娶到你了。”

巹杯還擺在案上。

蘇靜淑將裴子雲拉起,到案邊,執起她那半葫蘆,發現杯底竟刻著一行小字,她輕聲念到:“死生契闊。”

裴子雲舉起自己那半:“與子成說。”

窗外忽然飄起細雪,輕輕敲打著窗紙。兩人相視一笑,將葫蘆合二為一,嚴絲合縫。

遠處廚房還在忙碌,傳來清洗器皿的水聲。

樂工收拾樂器,仆役撤下席面。

新房內的紅燭,還要靜靜地燃上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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