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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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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

屋外,晨光映在窗欞,沈煜在賬中醒來,迷迷糊糊,摸了摸身側,說好陪他懶覺的人不見了!

軲轆翻身坐起來,一轉頭,見楚潯已經衣冠整齊地坐在窗邊四平踏上,正翻看古籍。

“醒了。”楚潯放下書。

沈煜揉揉眼,絲質中衣的袖口從腕間滑落:“又起這麽早,說好了賴床的。”

手腕上胳膊上紅痕未消,楚潯不動聲色地移開眼:“不想出去玩?”

沈煜瞪他:“又這樣,每次說好了讓我多睡都食言!還總拿吃喝玩樂坑蒙拐騙!”

楚潯笑。

沈煜掀開被子穿鞋:“禁止行軍打仗!禁一個月!”

楚潯替他穿衣戴冠:“這不能聽你的。”

門外觀夏收回推門的手,看林煦:“煦哥,咱倆告老還鄉吧?”

照顧起居的事都被將軍做完了。

林煦看了看自己的刀,嘆氣,護衛之責,也被將軍包攬了。

朗元笑:“不如我們去打馬吊,叫上鳶姐?”

二人立刻忘記惆悵,與朗元一拍即合,將兩個主子與專用車夫博滿扔了。

博滿站在廊下,看著兩人走遠,今日,能不能換個班啊?

沈煜穿戴整齊,用過早膳,與楚潯並肩出府,坐上馬車。

博滿問:“將軍,往哪兒去?”

楚潯將沈煜攬住:“隨便逛逛,煜兒想在哪裏停,就在哪裏停。”

沈煜擡頭:“我還以為你要說,先如何如何,後如何如何,再如何如何。”

楚潯低頭看他:“今天隨意一些。”

沈煜笑著窩回他懷裏:“我喜歡你散漫的樣子。”

昨夜裏,沈煜說了一大堆“我喜歡”的句式,楚潯現在聽不得這個。

他伸手捂住沈煜嘴巴,對博滿道:“走吧。”

臨近年關的京城喧騰著蓬勃的喜慶,沈煜將簾子卷起,趴在窗邊,楚潯撐著額角靜靜地看著他。

沈煜不時指著某處,講述過往,時而大笑、時而皺眉、時而惋惜。

鮮活模樣映在深情眼中,牽起嘴角弧度。

馬車緩緩駛過京城街道,東街、澄銅大街、城隍廟、機巧坊、玉瀾天街,未在任一處停留。

楚潯伸手理了理沈煜被寒風吹亂的碎發:“不下去看看?”

沈煜將他的指尖捏在手心:“我想看的,已經在眼前啦!”

楚潯笑著垂下眼睛。

他總是拿沈煜這些甜釀到人心裏的話沒有辦法。

沈煜縮回去挨到楚潯身邊,玩兒起他手心的繭子:“你是怕我去了北疆會舍不得京城?”

楚潯心中微暖:“如果你想留在京中,我也……”

沈煜伸出一根手指,緩緩搖動:“非也,非也,我知曉你想做什麽,也知曉自己想做什麽。”

楚潯楞怔一瞬,輕聲:“嗯。”

是了,這才是沈煜,即使心有牽掛,也不會為此束縛手腳,他知曉自己的天地。

年關前的日子就在這喜慶熱鬧與平靜中溜走,兩人晨起或逛逛京城,或看看好友,或回家陪陪父母長輩,一日結束再回府,窩在屬於兩個人的小天地中。

一晃眼,便是除夕,熱鬧後,又是一年大朝會,今年這遭,在全境肅清、罪王伏誅之後,變得格外有意義。

永業二十年,初一。

九重宮闕開,旭日初升,金光破雲。

文武百官,雲鶴緋紫,登高廟堂,綾帝宣赦天下,功臣論功行賞。

“宣,東府總兵梁紹靖!”

“宣,順天府總兵沈慎嵩!”

“宣……”

常德臨高唱之聲清越悠長,穿透殿宇。

功臣們按序出列,甲胄鏗鏘與錦袍摩挲之聲不絕於耳,恩旨一道道頒下,萬歲之聲起伏。

眾人歸列,禮部尚書侯岑舉黃綾出列,常德臨接過,徐徐展開:“驃騎將軍、朔方軍統帥、京郊暨京畿城防總衛總領,楚潯,出列聽封!”

武官袍服帶起風聲,楚潯大步而出,禮畢立於大殿之中,長身玉立,錦袍流紋的光映在沈煜眼中,似流霞,似金銘。

宣封之聲,高震琉璃。

“社稷之安,賴肱骨之力,山河永固,仗忠烈之心。

今有衡府楚氏子潯,二十載磨礪成峰,稟霜雪之資,負山河之重。

朝中有奸,暗通北戎,禍亂鹽鐵,荼毒民生。

卿佐朝綱,持劍鎮貪,秋獵之變,揮師定亂。

後豎盾北境,力巡查、佐拔蠹,內安社稷。忠勤智勇,冠絕朝野。

茲特封為焰靖侯。

焰者,赤誠如火,破暗驅寒,如爾初心不滅。

靖者,平定安邦,守土護黎,如爾終生之志。

許開府建牙,總治衡府軍事,永鎮國門。另賜丹書鐵券,圖形淩煙!”

群臣驚,百官嘆。

異性封侯,兼以開府建牙,總制一府,實為百年來未有之重寄。

楚潯鳳目凝威,深深叩拜:“臣,楚潯,叩謝天恩。效忠貞,衛國門,萬死不易。”

內侍奉上侯爵印綬、冠服,同賜鎮國天憲。

雲綾立於高臺:“楚侯,天憲定北,如朕親臨。”

天光驟然亮起,日光穿破雲層,照在殿中《大胤疆域圖》上,皇帝目光投向北疆那片蒼茫之地。

侯岑再捧卷軸而上:“伏惟陛下,承天景命,四海初靖,百蠻賓服,仰觀天象,付察民心,謹奏請改元‘長熙’,取長安永固、熙和盛世之意,以應新運,以垂鴻業!”

雲綾接過玉璽,親自於改元詔書鈐下大印:“準奏!”

殿外鐘鼓齊鳴,群臣高呼:“長熙!長熙!長熙!”

長熙元年,大胤有一個百年之始。

靈武大帝遙點北境,命焰靖侯為北征大元帥,調全境精騎十萬,步卒二十萬,三月集結,渡桑魯、出昆山,直指北戎王庭。

北伐!北伐!北伐!

天威浩蕩,盛世宏圖,如日初升。

朝會散,宮宴開,群臣歡騰。

禦書房中,君王在上,沈煜跪於金磚,脊背挺得筆直。

雲綾批完手中奏章,擡眼,眼前的人,官袍加身,眉目間沈澱著沈靜與鋒芒,已不是當年那個稚嫩少年。

“不同他們在前頭對酒,來朕這兒跪著,想求什麽?”皇帝幽幽開口。

沈煜伏叩在地,聲音清朗平穩,一字一句:“臣,叩請外調北疆,駐互市司,協理邊貿。”

手中朱筆懸停,雲綾道:“春闈五魁,禮部觀政一年八個月,巡寺肅清有功,他們都讚你可堪大用。留京入翰林,或轉任六部實缺,皆是坦途。”

沈煜擡起頭:“臣知。”

雲綾擱筆起身:“邊疆苦寒,若開互市,便是百事待興。戰事將起,更是舉步維艱。”

沈煜看著皇帝:“臣亦知。”

雲綾再問:“要去?”

沈煜毫不猶豫回道:“要去。”

雲綾看他半晌,正色:“說說吧。”

沈煜伏跪三百,再起身,眉目清明,眼神堅定。

“臣十六入京,十七入仕,承蒙聖上擡愛,領觀政之職,入禮部、查僧錄、上蓮華、巡天下寺,兩載所見所歷,無不與一人有關,所行之路無不指向一個歸處。臣不敢欺君罔上,故陳此情。然,其為因,而非果。陛下曾言,臣乃天子門生,天子門生之責,非安坐京中,而應為君分憂。臣前途將啟,深思熟慮,焰靖侯即將北征,待戰事結束,邊疆百廢待興,臣願往之,惟以商固邊,以互市養民,與侯爺一同,守一方疆土,安一方民心。”

別的老油子,定會將私心裹在家國天下裏頭,好讓他這個皇帝感念臣子忠心,憂國憂民,不得不允,沈煜倒好,一開口,就把焰靖侯放在前頭。

雲綾聽完,許久未說話,眼見著沈煜眼神兒左右亂飄了,才故意問道:“若朕不許呢?”

沈煜立刻擡起頭,委屈巴巴地癟起嘴巴:“那臣必定十分難過,不過也只得留在京中,陛下讓臣去哪裏,臣就去哪裏。”

沈煜已經做好打算,若真不能跟著楚潯去北疆,那他定要找些盡量往北邊跑的差事來做。

“就知道你。”皇帝哪能看不出他的小九九,撫掌笑起來:“若朕讓你去,你保證把商路開起來?”

沈煜猛力點頭:“臣保證!”

皇帝提起筆,笑道:“去吧,方才你來之前,焰靖侯已經來過,這會兒,應在宮門處等你。”

沈煜小心翼翼地問:“侯爺來做什麽?”

皇帝頭也不擡:“退了朕一堆軍功賞賜,說要朕給你賜個字。”

說著,雲綾將方才寫好的兩個大字拎起來:“常德臨,給沈卿看看吧。”

常德臨將禦墨接過,放到沈煜手裏。

沈煜低頭一看,宣紙上寫著“羲和”二字。

皇帝道:“焰靖侯說,耀空昭世,是為羲,同舟共暖,是為和。沈卿,這便是你的字了。”

三拜叩謝隆恩,沈煜趕緊爬起來往宮門去。

不顧常公公手忙腳亂地招呼,沈煜捏著手中禦墨,在禦道上一路小跑,在離宮門不遠處,遠遠看見靜靜等在宮門處的楚潯。

楚潯見他出來,迎過去,沈煜跑得更快,沒等他走兩步,沈煜飛跑過來,撲了個滿懷。

常德臨咳咳兩聲,揮揮手,宮門下,侍衛太監們紛紛面壁。

楚潯楞神一瞬,笑開來,摟著沈煜沒松手:“怎麽跑成這樣?”

沈煜離開他的懷抱,揚了揚著手中宣紙,更用力地撲進玄色大氅裏,嚷嚷著道:”我最喜歡你了!”

楚潯對常德臨頷首,攬著沈煜走出宮門,微微低頭,輕聲說:“好巧,我也是。”

除夕上元過,該相聚的聚過了,該告別的也告別過了。

回北之行,啟程在即,將軍府中,沈煜抱著暖爐看著眾人清點箱籠。

觀夏抱著層層疊疊的衣袍來:“公子,這些舊衣常服還要嗎?”

沈煜伸手翻了翻:“要,怎麽不要。”

他一件一件拎給觀夏看:“這件,是浮白仙居時,侯爺穿過的,這件,我記得是接風洗塵宴那日穿的。”

又往下翻了幾層:“這個……啊!永昌候府賞梅宴。你可沒見著,那些個夫人小姐,看著侯爺都挪不開眼,對對,還有這個……”

觀夏連忙掐了他的話頭:“停停停!我都收著,帶去北疆,公子往後想看侯爺穿哪件自個兒說去。”

說完抱著衣服跑了。

“誒!”沈煜看著連後腦勺都對他透著嫌棄的背影,可惜道:“我還沒說完呢。”

觀夏無視自家公子,一邊往外走一邊翻著手中舊衣:“侯爺的衣服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個色兒,也不知道公子那眼神兒,是怎麽認出來的。”

鳶與博滿抱著一堆書本從沈煜身邊路過。

“公子!您挪挪,咱過一下。”博滿依然聲如洪鐘。

沈煜挪到左邊。

鳶用胳膊肘擋了擋:“哎!哎!倒了倒了!”

沈煜趕緊伸手扶了扶鳶手裏壘了老高的厚厚籍冊:“我來搬吧。”

鳶驚恐地退後三步:“別!被將軍看到了得讓我把手裏的書都抄了。”

博滿勸道:“公子還是回屋吧,大冷天兒的,您杵在這兒也沒啥事兒做。”

鳶附和:“對對,您趕緊進屋去,看看話本吃吃零嘴兒什麽的。”

兩人也不管他聽沒聽進去,抱著書溜溜地走遠。

一群人各忙個的,就連林煦都跟著朗元去了兵器庫。

沈煜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所及,在滿院子箱籠竹篾編筐間往來穿梭的親兵仆從們紛紛轉開頭。

公子,您別來,您老實呆著。

沈煜嘆氣,他好不容易想勤快一回來著。

楚潯交接完京中差事,進宮商定了今春北進事宜,回來的時候,府中前後便是兩幅畫面。

府門到後院一路,擺滿了箱子,朗元拿著一卷三尺長的單子,一箱一箱清點,觀夏指揮著大夥將各式五花八門的物件碼進箱籠。

再看湖邊角亭,府中唯一的閑人,仰在躺椅上,攏著厚絨毯,烤著小爐子,話本蓋著臉。

睡著了?

楚潯穿過忙碌的一邊,悄聲步入亭中,還未走進,便聽沈煜青天白日做大夢,說的是:“這回行軍打仗,該我做主了……”

“……”

楚潯看看天色,日頭正中,早春暖陽正好,思量一瞬,也不管那青天白日,大步上前將椅子上的人扛了起來。

顛轉中,沈煜驚醒,反應過來時,已被扛著往濯纓居走。

“阿潯?”楚潯步子邁得極大,晃得沈煜不得不緊緊抱著他得脖子:“我正睡著呢,這是幹什麽?”

楚潯側頭掀起眼簾,揶揄道:“讓你在這京城最後做一回主。”

“……”從脖子根兒紅到腦袋頂,沈煜嘴硬道:“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楚潯直接問道:“想回房,還是想去沐芳齋?”

沈煜瞪著眼睛看天,捶他肩膀:“楚靜深!光天化日之下,你越發沒臉沒皮了!”

楚潯腳步不停,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臉皮,無用。”

說完跨進濯纓居院子,腳步直接往通往沐芳齋的小道一拐:“以後得將紅楓泉的熱湯,給你引到總督府裏去,或在侯府裏修一處更大的,如何?”

沈煜放棄要臉,趴在楚潯肩膀上,看著俊美側顏。

聖上,邊境互市商路要是一時半會兒沒開起來,可絕不能怪臣,實在是楚卿紅顏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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