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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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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

回京首日家宴,設在正廳。

鎏金燭臺的明燭映得四壁生輝,和樂堂匾額在暖光中泛著溫潤光澤,紫檀木長桌鋪著暗紋錦毯,青瓷碗碟裏盛著琥珀色的酒。

蘇顧嵐與楚罡臨坐主位,目光掃過滿桌兒孫,唇邊噙著笑。

朝瑾瑜與姚雋貞垂首布菜,蘇舒一同張羅。

小輩們均坐在長輩身邊,只有沈煜、蘇明煥、蘇婉寧擠在角落的矮幾旁,一人捧一蜜餞匣子,小口抿著。

眾人笑:“你們三個,都已十六七八,還非要要擠在矮桌上。”

沈慎嵩下午回來,蘇舒已將前後告知,他聽罷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緩過神來,正欲咆哮,蘇舒一句“孩子的事你少管”,堵上了妻管嚴的嘴。

此時,沈爹坐在桌上,看著一旁的兒子與坐在蘇舒身旁的楚潯,硬邦邦又想表現得親近些地對楚潯道:“吃菜,吃菜。”

楚潯默默點頭。

沈煜抿著蜜餞,瞅著他,縮著脖子偷偷笑。

暖爐裏的炭火偶爾爆出細碎的劈啪聲,與遠處隱約的絲竹聲交織,像一汪溫水,將滿室的團圓與暖意沈釀。

宴過將散,燭影漸斜,酒香氤氳。

沈煜湊到母親耳邊,悄悄地道:“娘,我同阿潯回將軍府咯?”

蘇舒看都懶得看他一眼:“腿在你自己身上,且滾,為娘且清靜些。”

沈慎嵩坐在一旁,瞪眼:“兔崽子!”

沈總兵大大的手掌高高舉起。

沈煜連忙一縮:“阿潯!快跑!”

楚潯好笑地看著他的背影,同沈慎嵩與蘇舒告別。

沈慎嵩順勢將手掌落在他肩上,憋了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蘇舒將丈夫的爪子扒開,道:“去吧去吧,今日剛回京,好好休整休整,過兩日再回家來玩兒。”

楚潯拱手一拜,轉身追上沈煜,兩人並肩而去,沈煜悄悄將手塞到了他的手中。

一路回府,沈煜一直心心念念著府中幾個。

“觀夏見到我,肯定要哭鼻子了。”

楚潯但笑,不語。

“糟了,這回回來,忘記給林煦帶好吃的,方才該在家中拿一些給他才是。”

楚潯繼續笑,依然不語。

“你一回府,朗元的好日子便結束了,哈哈。”

楚潯眉目掛上如水的柔。

沈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奇怪道:“你怎麽不說話?”

楚潯拉起他的手:“等會兒,有好些話要說。”

沈煜歪頭:“什麽話不能現在說?”

楚潯笑:“現在不能說。”

今夜的將軍府,沒有管事,沒有侍衛,也沒有書童,連楚罡老將軍都找了個“去看看昔日好友”的借口,招呼著博滿駕車又走了。

楚潯將沈煜扶下馬車。

一擡頭,見廊下掛著新糊的絹紙燈籠,暖暖的光,映在積雪上。

“朗元又做了新燈籠,”沈煜道,四下一看,卻沒見到本該等在門口的朗元,便問:“人呢,今兒我遞了信兒回來的呀。”

話說一半,忽而想起今日回相府後,鳶並未一同進去,似乎是得了什麽令,著急去辦,離開時神色匆匆。

沈吟一瞬,沒等楚潯說話,沈煜站定原地,抱著胳膊睨楚潯,道:“說,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故意瞞著我?”

楚潯步上兩級臺階,回頭朝他伸手。

沈煜瞪著他,還是將手放到楚潯手心,楚潯一手拉著他,一手推開了輕掩著的府門。

滿府的紅,撞進沈煜眼中。

楚潯小心托著他的手,穿過三重月洞門,一路行至正廳大堂,平日裏他們極少來的地方,此時燈火通明。

八對鎏金燭臺在兩側排開,火光躍動,將廳堂正中央那對碩大的“囍”字映得宛若浮在半空中,字不是尋常剪紙,而是織錦,暗紋繡上的並蒂蓮與比翼鳥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楚潯就站在這一片光暈中,極輕地彎起嘴角,托著沈煜的手臂如托著珍寶,帶著他步步入堂。

楚潯輕聲道:“等等我。”

說著走向廳壁之後。

沈煜站在廳堂中央,喉嚨發緊,靜靜等待中,他看見長案上簡單地擺放著一對紅燭,一方古劍,一套文房四寶,一方金墨與一份紅底燙金的名帖,還有兩尊牌位。

他楞楞地看著這些簡單卻透著鄭重的布置,心中潮湧,天下之間,珍而貴之的情誼太過難得,何其有幸能遇這一人,這樣待他,做的永比說的多。

楞神間,楚潯換過衣衫,從廳壁後回來。

沈煜轉頭看去,濃重而沈靜的紅,是他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顏色。

衣料厚重,光照流轉,同色雲紋浮現,似將熄未熄的火,立領妥帖地束著他袖長脖頸,露出一線冷白肌膚,驚心的艷麗中,是極致的莊重。

外袍寬大,卻被他撐起一道利落矜貴,腰封緊束,墨玉螭龍扣斂著暗紅。

袖口的纏枝蓮紋層層疊疊,燭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跳躍。

而他的手中,握著破軍,墨色長槍,槍尖斜斜指地,槍柄斜貫在寬闊肩背之後。

他一步步走近,像踏著光而來。

楚潯停在沈煜面前,眸光低垂,以將士跪領王令之姿,單膝跪地,用一雙慣於殺伐的手,將破軍橫托而起,陳恒在沈煜面前。

沈煜深吸了一口氣。

楚潯擡頭看著他,聲音低沈如誦誓約:

“楚潯此生,所學皆是殺人技,所行盡為孤臣路。唯在沈煜之側,方覺血肉猶溫。今無媒妁之言,不循六禮之序。紅塵禮法盡棄,天下虛妄皆拋。唯以一槍、一人、一生,求娶沈煜。此槍,乃性命榮耀所系,亦是枷鎖。若沈煜答應,請接此槍。自此,楚潯之後背、性命、來生,皆托於沈煜。”

廳堂炭火劈啪,門窗隔絕風雪,沈煜卻似看見山風夾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眼前的人曾蹲下來與他平視,指明心之所向,如今他跪地仰頭,說出比生命更重的誓言。

沈煜吸了吸鼻子,笑著蹲下來,一如多年前齊崇山頂,楚潯的姿勢。

沈煜心疼地蹙了蹙眉心,手指撫上楚潯眉眼。

“破軍太沈了,”他輕聲說:“我可扛不動。”

楚潯皺眉。

沈煜伸出一只手,從紅衣衣領兩側穿過,彎臂擁住楚潯後頸,將下巴擱在楚潯肩頭,另一只手,托住了楚潯握槍的手。

語氣依然很輕,卻珍重。

他緩緩道:“但是,我托得起拿著破軍的阿潯。”

誓有千鈞,自此一生。

廳壁之後,沈煜獨自而入。

銅鏡蓮紋暗金,鏡中人水波柔漪。

浴後發尾帶著潮意,琥珀眸子如耀繁星。

修長手指攏起長發,墨泉曳肩,玉簪雕雲。

圓潤指尖輕扣耳垂,銀蓮流光,紅石生輝。

按妝臺,豎脊起,月白衣袍垂落,勾勒修長挺拔輪廓。

膝微屈,足尖提,藏青絨毯陷落,每一步都展開漣漪。

衣架前,人站定,襟緣銀紅,袖口沈金,暗紋如波,歲月沈胭。

月白自肩頭滑落,清寒貼膚,一瞬戰栗。

取衣,深緋劃過半空,落肩,手臂穿雲,指尖觸袖,立領束頸。

雙臂微環,玉帶扣銀。

鏡中成影,是莊重又沈靜的紅,肌膚卻剔透晶瑩。

燭光流淌,腰線勁瘦,廣袖袍裾,莊重清麗。

剎那恍惚,眉眼唇鼻未改,在緋色與珠光的氣韻中,沈煜與鏡中自己的目光相遇。

眼裏跳動燭火,琥珀海洋湧動的情愫溢出一些來,氤氳在眼角,未凝成珠又回歸大海,緩緩沈澱,醞釀出更為醇厚的氣息。

他忽然認定,此刻、此地,是此身該有的模樣。

眉梢極輕微地、舒緩地、如春風化冰般挑起,眼睫又微微垂下,嘴角輕揚,是塵埃落定的安然與奔赴山海的無悔。

紅簾掀開,鏡中人回頭,與另一尊莊重的紅對視,目光相接,已有千言萬語。

妝臺一角,紅綢大花鮮紅欲滴,層層疊疊,兩只手,一輪廓鋒利如刃,一線條利落幹凈,同時向花綢而去。

動作緩慢,觸及緞面,手臂微頓,這朵本無生命之花,似在燭火下盛放,共同用力,綢花被平穩托起,離開梨木臺面,此生不斷的聯結,在花綢中流轉。

相視一笑,同時轉身,同時擡步,並肩而行,走向燈火通明,走向織錦之“囍”,走向彼此天地。

廳中燭火更亮,楚潯手執三柱線香,燭火點燃,青煙筆直上升。

沈煜學著他的樣子,將香點燃,側頭看過,楚潯眼底只盛他的身影。

沒有禮讚官,楚潯自己開口,聲音沈緩,一字一鑿:“一拜,天地。”

他們轉身,對著洞開的廳門之外。

夜幕深藍如絲絨,碎雪無聲飄落,庭中老松覆白,靜立天地。

齊齊跪地,伏身,額頭觸及絨毯的剎那,沈煜聽見自己的心跳,與身邊人的糾纏在一起。

起身,沈煜輕聲道:“二拜,高堂。”

再轉身,對長案,劍沈默、筆沈默,一拜而下,眼眶微熱,從此禮成,名正言順,茫茫人間,互為歸處。

起身,轉身,面對著面。

曾經需仰望哥哥的孩童,如今只需微微擡眸,便看清了愛人眼中的深情。

同聲,輕語:“對拜。”

鄭重、珍重、帶著敬畏般的小心翼翼,他們朝對方揖下去,紅綢花下降幾分,許久再回到原位。

禮成。

沒有歡呼,沒有喧鬧,落雪聲反而清晰起來,沙沙的,柔柔的。

沈煜彎起唇角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哭起來。

楚潯蹙起眉頭,笑著將他攬過來,擁在懷中。

天地萬物不覆存在,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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