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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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
十一月的北疆，紅楓如火，寒風過林，卷起落葉，如金雨，如蝶舞。
那日過後，楚潯與楚老將軍商議，決定於初十啟程，到鐵壁關朔方軍中巡查，確認北戎情況與邊防情況，再於長州啟程回京。
而東梁麓，則不必再去了。
當刑未刑，不見不聞，善惡業果，自有分明，英魂已渡，生者當輕，何須垂目證刀鋒？添敵一塚，添敵萬塚，不過人間雪上霜，不如振衣拂塵，從此青山寄蹤。
沈煜奉茶於側，聽此，放下茶杯，抱抱老的，抱抱少的，道：“那我們就回京吃喜酒去！”
楚家爺孫兩相視一笑。
老的聲如洪鐘：“那就聽煜兒的！”
少的柔眉輕語：“好。”
多年來，楚罡獨守北疆，如今兒孫在旁，自想偷些小懶，便將巡城之事交給楚潯，每日夥同沈煜吃零嘴兒，聽趣聞，看閑書。
偶爾興致來了，帶沈煜登高遠眺，望極昆山，遙指當年戰處，笑說舊時威猛。
每當此時，沈煜必定十分捧場，四字誇誇，妙語連珠，將老將軍哄得開懷大笑。
而楚潯，則每日早起下山入城，有時陪同沈煜早膳出門晚了，還會被自家爺爺轟走，曰：“今日煜兒帶老夫上山野炊，你趕緊忙去，別打擾我們玩樂。”
楚潯眉毛一挑，放下筷子，臨出門吩咐管家：“將野炊作料的辣子，換西南送來的那個。”
管家躬身應是，卻疑惑，老將軍可吃不了西南的辣子，又恍然想，應是煜公子喜歡吧。
臨近啟程。
這一日，楚潯於邯城看完今歲最後一簿田農賬冊，交辦好入冬防護良田、管避漕凍與春前征兵事宜，回山中府邸之時，正直傍晚。
府中無人，一老一小不知又上哪裏野去了。
楚潯用過晚膳，起身，換上輕袍披風上山而去。
一老一小在山中打邊摘果，踏著碎霞而歸，紛紛表示已經被山中野物填飽了肚皮，老的回房，小的也一溜煙回了房，管家未來得及告訴兩人，少將軍已回來了。
沈煜推窗見松濤月色，彎起眉眼一笑，紅楓泉許久沒去，趁阿潯未歸，先去泡泡，這麽想著，便拆了發髻玉簪，換上月白輕衫，披上披風，踏月而去。
月色如練，山徑浮霜，前方便是泉口。
沈煜解了披風，掛在泉邊楓樹上，踢掉鞋履，在暮色下，迎著騰騰熱氣，裹緊薄衫，赤足踩過池邊溫熱圓石，一步生蓮，步步浸霞。
泉畔，水汽氤氳，池上高大紅楓，楓葉成詩，隨波輕漾，滿山秋色都揉碎在了這一泓暖玉之中。
沈煜坐下來，撐著池邊石頭，將兩只腳放入池水中輕輕晃蕩，圓潤瑩白的指尖撩起細密水花，熱泉的溫度從腳心往上攀爬，雲蒸霧騰中，他仰頭看著隨風楓葉，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水光搖曳，池邊人眉目如畫。
嘩啦！
沈煜輕輕蹬腳躍入池中，伸手解開已被浸濕的薄衫，將其隨手丟在了岸邊。
池水沒過腰線，在水波輕柔的推撫中，他閉目仰首，呼吸間盡是楓葉與硫磺混合的清冽氣息，耳畔唯有山風穿林、水珠滴落的空靈回響。
他朝池中走去，泉底卵石溫潤，腳心相貼，似足如踏暖春，身似輕雲。
縮進水裏，發絲如墨浸泉，隨水波輕輕散開，恍若一尾尾游動的黑魚。
泉熱包裹而來，暖意侵入四肢百骸，再站起，發梢滴落的水珠順著脊背滑下，隱入池中漣漪。
忽然，天空飄起小雪，他擡頭，一枚雪花落在了他眼中，兀自低笑揉眼，又伸手，卻未再接住一片，水汽在他身邊蒸騰，將天空中灑下來的落雪融化。
他擡頭看向夜空，愜意地舒展雙臂，似白玉染霞。
夜風掠過楓枝，葉影婆娑，似有若無地拂過水面，也拂過他微闔的眼簾。
沈煜站在水中，水波輕漾，發絲纏繞肩頸，月光順著他的脊線滑落，他雙手捧起飄落在泉中的楓葉，讓葉隨水轉，指尖再輕一輕撚，一葉脈絡分明，恍若舊日信箋，他將紅楓輕輕放回水中。
雪漸密，泉面浮白，沈煜忽然想，若阿潯在此，定要將他摁進水中，說一句“天冷雪寒，小心著涼”。
他便又縮回水中。
概是坐了一會兒便覺無聊，他又站起身來，撿拾楓葉落紅，一圈圈淺淺的波浪隨著沈煜的動作往外推開，輕柔地撞在池岸上，也撞向了氤氳水汽之後那雙見他來、見他笑、見他在落雪紅楓中獨自玩樂的、風暴狂湧的深邃眼眸中。
泉池深處響起水花聲。
沈煜猛然擡頭，警惕出聲：“誰？！”
泉池更深處的水霧之後，高大的輪廓模糊顯現，未靠近，沈煜已將他認了出來，沈煜擡步而去，還未完全靠近，便被一雙手一把拉入懷中。
沈煜擡頭看楚潯。
楚潯垂眸，眼中幽光深深，環在沈煜身上的手臂緊了緊。
沈煜將臉埋在楚潯鎖骨，笑著怪他：“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告訴我，偷偷躲在這裏，嚇死人了！”
粗糲的手掌輕拍懷中人後背，繭子擱過脊骨，帶起輕輕的戰栗。
楚潯不語。
沈煜又擡起頭，使壞地咬了一口楚潯的下巴，被短搽胡渣紮得哈哈笑。
“想什麽呢？”沈煜問。
如潭、如淵、如冰、如火的眼睛看過來，映著沈煜琥珀色的眼睛，沈煜伸手摸了摸冷峻好看的眉眼，手指上的泉滴落入了楚潯的眼中，熱泉滴水如巖漿，徹底灼燙眼底洶湧。
楚潯閉上眼，低下頭，輕啄沈煜殷紅唇瓣。
一觸即分後，他將臉埋進沈煜頸窩，喑啞道：“我想攻一座覬覦許久城池，再為他描一幅輿圖。”
沈煜楞了楞，疑惑地問：“什麽？”
楚潯沒有回答他，而是將他小心放置於池中石墊。
密集的柔軟的親吻覆蓋而來，沈煜隱約感覺到今日的阿潯似乎與往日有所不同，依然溫柔，依然小心翼翼，但這溫柔中有危險的氣息，這小心翼翼中有暗藏的鋒。
當突然被楚潯撈起，沈煜終於明白了楚潯想攻的是哪座城池，想描的是哪幅輿圖！
他有些瑟縮地回過頭：“阿潯……”
楚潯吻了吻他小巧耳朵：“別怕，跟著我。”
沈煜緊張地、卻未有半分猶豫地輕輕點頭。
對遲早歸屬於自己的領土，楚潯並未急著，他嚴格遵守著戰場準則，如敏捷的斥候般，小心地對戰場地勢形貌進行刺探描摹，遇到阻力便暫時退回，等總結出問題所在，再重新行動。
沈煜緊張地跟著他，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楚潯進軍腹地，他的心便跟著狂亂跳動，楚潯暫時撤回，他才得以休息，引導這場戰役的是運籌帷幄的人，沈煜只能抓住石邊草木，任由汗水淋漓。
楚潯用自己的節奏，執行著他的任務。
當溝壑走向印刻在腦海，當山行水流鋪陳好脈絡，楚潯深深呼吸，俯身靠近沈煜的耳朵。
低沈嗓音帶著蠱惑：“可以嗎？”
準備沖鋒的將領，溫柔鼓勵著註定要隨他勇往陷陣的下屬。
沈煜茫然搖頭，又茫然點頭。
楚潯親吻他的額角，安撫：“慢慢來，會好的。”
攻勢蓄勢已久，沈煜仿若聽見號角之音，啞帥第一次在戰場上用口令下達指示。
楚潯小心、緩慢、輕柔地道：“開始了。”
攻城之初，攻勢並不猛烈，這座城池，如東海深處的水晶宮殿般華麗耀眼，楚潯不想悍然入侵，只想圍城柔攻。
一次又一次，在不斷的適應與妥協中，城門終於打開，壓制到極限的對勝利的渴望在胸腔中炸開，瞬間將楚潯吞噬，他發起總攻號令，破城長驅而入。
沈煜抓住楚潯的手腕，艱難地、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前行，在跟不上的時候他無力求助：“等，等一下，阿潯！”
將軍攻城略地，城池風雨飄搖。
雪花紛紛揚揚灑下，落入熱脈升騰的戰場。
這一仗，是楚潯此生最有耐心的戰役，卻最為酣暢淋漓。
當他終於在這片嶄新豐沃的土地上豎起屬於自己的旗幟時，沈煜將臉埋在他的臂彎中。
一生至此，最為豐厚的、盈滿身心神魂的戰利品。
只一場，沈煜已經四肢酸軟，他無力地靠在被蕩起的泉水重刷得溫熱濕潤的岸邊圓石之上，一動不想動：“行軍作戰，竟然這麽累人的嗎……”
楚潯坐在石墊之上，將他攬下來靠在自己懷中，低聲道：“喜歡？”
沈煜腦中閃過方才一切，軟綿綿地踩了他一腳，恨恨道：“不喜歡！”
楚潯低笑：“當真？”
沈煜不想理他，縮在楚潯與泉水的包裹中，望著天空中的落雪發呆，隨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未放松，又感覺到什麽，他驚起掙紮，卻被楚潯緊緊箍在懷中。
低沈聲音在耳邊響起：“方才，還有一些地方沒有勘探好。”
沈煜怒：“勞煩將軍下次完善工事！”
楚潯道：“好。”
楚潯說好，便是立即行動的好。
沈煜大叫：“我說的是下一次！是下一次！”
楚潯道：“上一次後，便是下一次。”
大雪紛飛而下，混亂的戰場幾經轉移。
天光將亮之際，沈煜看著進行戰後清理的楚潯，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喃喃道：“誰來管管這個好戰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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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楚潯，則每日早起下山入城，有時陪同沈煜早膳出門晚了，還會被自家爺爺轟走，曰：“今日煜兒帶老夫上山野炊，你趕緊忙去，別打擾我們玩樂。”
楚潯眉毛一挑，放下筷子，臨出門吩咐管家：“將野炊作料的辣子，換西南送來的那個。”
管家躬身應是，卻疑惑，老將軍可吃不了西南的辣子，又恍然想，應是煜公子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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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小在山中打邊摘果，踏著碎霞而歸，紛紛表示已經被山中野物填飽了肚皮，老的回房，小的也一溜煙回了房，管家未來得及告訴兩人，少將軍已回來了。
沈煜推窗見松濤月色，彎起眉眼一笑，紅楓泉許久沒去，趁阿潯未歸，先去泡泡，這麽想著，便拆了發髻玉簪，換上月白輕衫，披上披風，踏月而去。
月色如練，山徑浮霜，前方便是泉口。
沈煜解了披風，掛在泉邊楓樹上，踢掉鞋履，在暮色下，迎著騰騰熱氣，裹緊薄衫，赤足踩過池邊溫熱圓石，一步生蓮，步步浸霞。
泉畔，水汽氤氳，池上高大紅楓，楓葉成詩，隨波輕漾，滿山秋色都揉碎在了這一泓暖玉之中。
沈煜坐下來，撐著池邊石頭，將兩只腳放入池水中輕輕晃蕩，圓潤瑩白的指尖撩起細密水花，熱泉的溫度從腳心往上攀爬，雲蒸霧騰中，他仰頭看著隨風楓葉，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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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池深處響起水花聲。
沈煜猛然擡頭，警惕出聲：“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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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潯垂眸，眼中幽光深深，環在沈煜身上的手臂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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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潯不語。
沈煜又擡起頭，使壞地咬了一口楚潯的下巴，被短搽胡渣紮得哈哈笑。
“想什麽呢？”沈煜問。
如潭、如淵、如冰、如火的眼睛看過來，映著沈煜琥珀色的眼睛，沈煜伸手摸了摸冷峻好看的眉眼，手指上的泉滴落入了楚潯的眼中，熱泉滴水如巖漿，徹底灼燙眼底洶湧。
楚潯閉上眼，低下頭，輕啄沈煜殷紅唇瓣。
一觸即分後，他將臉埋進沈煜頸窩，喑啞道：“我想攻一座覬覦許久城池，再為他描一幅輿圖。”
沈煜楞了楞，疑惑地問：“什麽？”
楚潯沒有回答他，而是將他小心放置於池中石墊。
密集的柔軟的親吻覆蓋而來，沈煜隱約感覺到今日的阿潯似乎與往日有所不同，依然溫柔，依然小心翼翼，但這溫柔中有危險的氣息，這小心翼翼中有暗藏的鋒。
當突然被楚潯撈起，沈煜終於明白了楚潯想攻的是哪座城池，想描的是哪幅輿圖！
他有些瑟縮地回過頭：“阿潯……”
楚潯吻了吻他小巧耳朵：“別怕，跟著我。”
沈煜緊張地、卻未有半分猶豫地輕輕點頭。
對遲早歸屬於自己的領土，楚潯並未急著，他嚴格遵守著戰場準則，如敏捷的斥候般，小心地對戰場地勢形貌進行刺探描摹，遇到阻力便暫時退回，等總結出問題所在，再重新行動。
沈煜緊張地跟著他，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楚潯進軍腹地，他的心便跟著狂亂跳動，楚潯暫時撤回，他才得以休息，引導這場戰役的是運籌帷幄的人，沈煜只能抓住石邊草木，任由汗水淋漓。
楚潯用自己的節奏，執行著他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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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沈嗓音帶著蠱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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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茫然搖頭，又茫然點頭。
楚潯親吻他的額角，安撫：“慢慢來，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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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潯小心、緩慢、輕柔地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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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在不斷的適應與妥協中，城門終於打開，壓制到極限的對勝利的渴望在胸腔中炸開，瞬間將楚潯吞噬，他發起總攻號令，破城長驅而入。
沈煜抓住楚潯的手腕，艱難地、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前行，在跟不上的時候他無力求助：“等，等一下，阿潯！”
將軍攻城略地，城池風雨飄搖。
雪花紛紛揚揚灑下，落入熱脈升騰的戰場。
這一仗，是楚潯此生最有耐心的戰役，卻最為酣暢淋漓。
當他終於在這片嶄新豐沃的土地上豎起屬於自己的旗幟時，沈煜將臉埋在他的臂彎中。
一生至此，最為豐厚的、盈滿身心神魂的戰利品。
只一場，沈煜已經四肢酸軟，他無力地靠在被蕩起的泉水重刷得溫熱濕潤的岸邊圓石之上，一動不想動：“行軍作戰，竟然這麽累人的嗎……”
楚潯坐在石墊之上，將他攬下來靠在自己懷中，低聲道：“喜歡？”
沈煜腦中閃過方才一切，軟綿綿地踩了他一腳，恨恨道：“不喜歡！”
楚潯低笑：“當真？”
沈煜不想理他，縮在楚潯與泉水的包裹中，望著天空中的落雪發呆，隨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未放松，又感覺到什麽，他驚起掙紮，卻被楚潯緊緊箍在懷中。
低沈聲音在耳邊響起：“方才，還有一些地方沒有勘探好。”
沈煜怒：“勞煩將軍下次完善工事！”
楚潯道：“好。”
楚潯說好，便是立即行動的好。
沈煜大叫：“我說的是下一次！是下一次！”
楚潯道：“上一次後，便是下一次。”
大雪紛飛而下，混亂的戰場幾經轉移。
天光將亮之際，沈煜看著進行戰後清理的楚潯，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喃喃道：“誰來管管這個好戰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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