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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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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岳

楚罡與楚潯沈煜一同,於十一月十二啟程,至十六,到達朔方軍中。

兩日整頓軍中事務後,十一月初八,東梁麓行刑之日,準備再次啟程回京之日。

孩子們自去收整,老將軍立於高臺。

又是一年冬,再望昆山,山影沈凝,似鐵鑄的屏障橫亙天際,雪粒斜織,撲打在朔方軍獵獵旌旗上,發出沙沙輕響。

沈煜手捧氅衣,拾階而上,輕輕將衣袍披在楚罡肩頭。

“爺爺,”他揚起笑臉:“著涼了,就不帶你回京了!”

楚罡一雙銅鈴眼瞪得老大,下一瞬大笑:“老夫用得著你們帶,策馬三日,保管你坐那馬車攆不上!”

沈煜嘿嘿一笑,指著馬廄方向:“秦副官說,廄中小馬駒好些已經可以跑場,待我挑一匹,拴在掣風的尾巴上。”

楚罡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震得沈煜左右晃了晃,耳尖盛放成蓮的焰歸也跟著晃了晃。

楚罡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孩子。”

沈煜嘻嘻一笑,挽住楚罡胳膊:“好爺爺!”

高墻之下,響起秦舟的聲音:“老將軍!沈司使!吃飯啦!”

沈煜用手攏在唇邊做了個喇叭:“就來!”

小的扶著老的回了營,又去校場上找那個老大不小的。

楚潯立於校場北端,指尖正撚著一縷從槍桿垂落的紅纓。

他不在軍中之時,朔方五軍並未松懈,如今戰陣變換行雲流水,步騎配合嚴絲合縫,校場鐵甲映雪,殺聲裂空。

“將軍!”

場邊呼喚隨風而來,楚潯回頭,沈煜正遠遠看來。

他起身,朝沈煜走過去。

胡楊停下了秋風中的吟唱,旌旗也垂落下去,天地間陷入一種接近於澄澈凝滯的寂靜,在這異樣的寂靜中,一切變化陡然凸顯。

昆山上的宿鳥毫無征兆地轟然驚起,黑壓壓地一片如潑灑的墨點般倉皇亂竄,尖利鳴叫,朝背離山巒的方向拼命振翅。

營中軍馬齊齊打起沈重的響鼻,不安地轉起圈,前蹄重重塌落,鑲鐵馬蹄發出的噠噠聲越來越急,坤靈與掣風忽然人立而起,發出聲聲撕裂般的長嘶。

關下城中,狗吠聲此起彼伏,營門口流浪而來的黃毛戌犬,猛地從地上彈起,背毛根根倒豎,喉嚨中滾出嗚嗚低吼,它將鼻子抵在地面,用力嗅著,仿佛從無比熟悉的大地中嗅出了某種陌生又致命的氣息。

所有人在這驚變中望著亂飛的群鳥,聽著犬馬騷動。

修長如竹的雙腿急速奔馳,墨色勁裝下肌肉緊繃,俊美容顏凝聚寒霜,楚潯狂奔而至,一把扛起看著昆山出神的沈煜,將他從瞭望臺上帶到空曠之處,牢牢護在懷裏。

凜冽的眼,看向四周,然而預想中的地龍翻騰並沒有到來,腳下的大地依舊堅實穩固,沒有絲毫顫動,極目所致,遠山沈默,高墻巍然,連草尖的擺動都是有溫柔的弧度。

校場上收隊的騎兵、軍營中結伴並肩的官兵,鐵壁關下長延城中忙碌的百姓,在這一刻都迷茫地停下所有動作,看向天邊,所有人心中泛起同一個疑問,發生了什麽?

然而朔方軍中所有人並未就此放松。

角樓上的哨兵快速掃視了遠近所有可見的細節,旌旗飄帶、樹木輪廓、墻頭塵土,確認大地並無搖晃後,才朝營中方揮動令旗。

信號如石入水,所有軍官將領無需更多指令,立刻從各營往軍中帳匯聚。

正在夥食營等著孩子們吃飯的楚罡大步而出,至軍中帳。

各項指令從大帳迅速下達。

“巡查哨,三人一組檢查所有墻垣、角樓、馬廄、屯糧!”

“烽燧角樓哨崗加倍,弩機上弦!”

“馬匹解除負重,隨時備鞍,糧秣、飲水、軍械即刻覆檢!”

楚潯立於案後凝眸沈聲:“肖溯,斥候營前出昆山,勘察山麓、河谷有無裂痕沙湧,註意異常塵煙。”

沈煜輕聲道:“阿潯,鬼神之說。”

楚潯側頭看他,頓了頓,再擡眼,嚴聲重音:“各營妄言鬼神散布恐慌者,軍法處置。”

軍官們抱拳領命,迅速步出大帳,整個朔方軍如一部突然被註入強力的機關器械,每個齒輪緊緊咬合,更加快速精密地運轉起來。

啟程回京的計劃,被擱置下來。

然而三日過去,什麽都沒有發生,營壘牢固無損,北戎毫無動靜,群山巍峨聳立,宿鳥回巢,江水波濤翻滾如舊。

鳶從長延城中傳回消息,城中百姓除了上香敬佛更頻繁了些,其他一切如常。

楚潯下令解除了軍中戰時警備,同一時間,一封從東梁麓送來的奏報,到達了楚潯手中。

三日前,東粱麓嵯峨山。

冬日晨光投在山間深谷的崖壁上,反射出並不刺目的光。

常順站在群山褶皺深處,面無表情地看著山澗中采藥人的陳年骸骨,這是他最後一次來這裏,他不會再出去了。

絕壁下的石窟中,兩個黑影正在竄動,常順走進去,問道:“弄好了沒?”

那語氣好似在王府問府中廚子是否已經備好晚膳。

啞巴回頭看他一眼嘿嘿一笑,他的師傅,一個專精此道的獨眼龍老匠人正把一根浸過桐油的麻繩埋進竹筒裏。

獨眼老人手上動作不停,聲音沙啞得像是塞了一大把粗砂石頭在喉嚨裏:“常老哥,蓮華山的火藥庫燒了,咱這一年搜刮道觀丹爐、鞭炮作坊、邊防廢庫才七七八八奏齊這些玩意兒,一年都等了,也不急這一會兒了,您耐心等著。”

說著又笑:“咱這也算是追隨王爺到最後了。”

他將繩子更粗的一頭遞給啞巴徒弟:“拿著,小心展出去,別浸到雪水。”

年輕啞巴拿著繩子,眼中透著興奮地光,一步一退,小心翼翼地將繩子拉到了洞窟外頭百米處。

老獨眼龍拍拍手站起來,得意的對常順道:“常老哥,太上聖祖金丹秘訣載付火礬法,二兩硫硝半兩炭。咱這三擔一窩蜂,夠請山神爺挪窩了!哈哈!”

說著,他用皸裂黢黑的手指摸了摸竹篾和九十六個被牛皮繩捆城猙獰蜂窩狀的火藥竹筒!

“走吧。”獨眼龍喚常順:“咱找個舒服地兒躺著,山神爺挪道,順便就給咱埋了!”

二人走出山澗,只留了啞巴徒弟獨自在山中,獨眼龍擡頭看了看天色:“時辰到了。”

同一時辰,山間行宮中。

趙牧坐在廊檐下,手指蘸茶水,在漆色暗淡的廊柱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雲。

趙。

他楞楞地看著它們,忽然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是誰。

“牧兒,大學士今日同朕說起,《山河志》你背得很好。”

是了,他是隆興帝的皇長子。

“哥哥!你把那只蟬捉給我玩兒好不好?”

哦,他還是那個叫雲綾的小不點兒的皇兄。

“文戟!你為何非要同弟弟掙?”

啊,他還有一個母親,她想要當皇後,父皇後來走了,她便想要當太後。

“王爺,這是……北戎送來的貢品……”

“王爺,只有這一次機會!”

“趙王爺,趙居士,趙牧……”

山風驟起,吹得趙牧衣袂翻飛,他將茶盞揮掃在地,端起桌案上一杯酒,酒液幽藍,入口寒冰,原來枯骨花是這樣的味道。

酒杯墜地,裂成數瓣,在高濃度酒液帶來的極致幻覺之中,他仰天大笑!

雲綾,我的生死必不交予你定奪!

在這如癲如狂的笑聲中,他仿佛看見十九年前鐵壁關下血,沿著山脊裂開的縫隙,自地底噴湧而出。

轟隆聲起,千百條幽藍的蜈蚣,從山體心中竄出巖峰,瞬間吞噬了山中樹木,緊接著,一朵赤金與墨黑絞纏的倒生巨蓮在它的身體中綻放,山體破碎的內臟被熱浪卷起,在朝陽中,隨著山脈血液噴湧而出,又如天女散花般砸落而下。

在硫磺味混合著無數草木焦腥的氣味中,嵯峨山拖著殘破的身軀,看見自己身上那道翻湧著新鮮土黃、跨越百丈的血淋淋的傷口,它的另一半身軀如被巨神掰斷的巨獸獠牙,斜插深谷。

大山的狂怒嘶吼,是一堵看不見的墻,它轟隆碾過群峰,三十裏外城鎮中的風鈴無風自鳴,所有房屋窗欞為嵯峨震顫哀鳴。

已至東梁麓的京中行刑官員,正欲前往嵯峨將罪犯帶下,於午後行刑。

未出營地便被掀翻在地。

鯤鰩行宮中,殿宇梁柱斷裂聲轟然炸裂的剎那,趙牧的身體被拋向半空,衣袍如殘雲翻卷,他喃喃道:“雲牧,字文戟,以文德立根基,以武勳定乾坤,的……文戟。”

終得一張輕飄飄的紙,京中報,東粱麓嵯峨突發山崩,鯤鰩行宮坍塌,趙牧身死。

無月之夜,軍中大多數士兵已歸營歇下,營中除了往來巡邏隊伍的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便只餘北疆常年無歇的風唳哀鳴。

楚潯坐在桌案後的寬大座椅裏,目光幽幽,他已保持這個姿勢許久,終於緩緩閉上眼睛,仰頭靠上頸後橫木。

今日議會回來後,楚潯一直沈默,沈煜替他斟好茶,徑自沐浴後,只躺在臥榻上安靜看著他。

議會上楚潯冷靜如常,然而沈煜仍看出了楚潯的心神不寧,此時冰冷戾氣更如實質縈繞在楚潯周圍,沈煜輕輕嘆息,從榻上起身走了過去。

身後帶著涼意的手撫上臉頰,楚潯擡手握住覆在下頜的指尖,睜開眼睛。

“怎麽不睡了?”他問。

沈煜低頭看著楚潯的眼睛輕聲道:“被褥有些涼,我自己一個人睡不暖和。”

楚潯就這麽看著沈煜,腦海中的暴雪漸漸平息,他拉過沈煜的手將沈煜牽到面前,將這明明想要安慰他卻說成需要他陪的溫柔至極的人摟在懷中。

“謝謝。”楚潯說。

沈煜收起膝蓋,整個人蜷在楚潯懷裏:“我若這麽睡著,著涼了,便是你的錯。”

楚潯低頭看去。

沈煜擡起頭親了親他的下巴,微微坐起來,將桌案上的奏報密信疊巴疊巴放到一邊:“陪我睡覺了。”

“好。”

楚潯抄起沈煜膝彎將人放到了榻上:“等我。”

沈煜窩進被窩裏點點頭,其實方才他已將被窩睡暖了。

屏風後傳來水聲,沈煜看著模糊的身影,心中泛起酸脹的疼痛。屏風後的身影從浴桶中站了起來,沈煜趕緊收起惆悵,將眉眼嘴角彎起來。

帶著濕氣的人回來,沈煜拍拍床板:“你躺下。”

楚潯:“你也躺下。”

“我不。”沈煜將他按下去。

楚潯順從地躺好,就這麽看著他,說來也奇怪,每每這樣四目相對的時刻,除了和沈煜有關的事情,他已想不起別的。

楚潯想起上次,也是這帳中,沈煜豪言壯語地堵氣,便學道:“以後不給你親了。”

沈煜楞了楞,想起這是自己說的話。

沈煜才不在乎,他揚眉驕傲道:“我現在不是君子,是你的小狗。”

說完,小狗親親啃啃起最喜歡的大骨頭,吧唧吧唧。

楚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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