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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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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

將葛成榮交給刑部大理寺後,裴子雲一行即可啟程南下。

這一日,北疆也收到了京中信函。

一封來自朝廷,一封來自蘇家。

九秋涼,遙望昆山,滿山翠屏被初秋的山風拂出五彩斑斕的顏色。

山腳的墨綠、山腰的赭紅與山巔的蒼黃在細密如金針的陽光中交相輝映,從山脊而來的北風幹爽清冽,掠過桑魯江畔時,翻湧起層層浪濤,如怒獸低鳴。

校場上,默營步騎兩兵剛剛完成新型列陣的演練。

沈煜將信函抱在懷裏,擡頭看了看穩穩懸在西天的秋陽,將目光轉向高臺上如松的身影。

楚潯轉身朝他走來,校場邊高大胡楊的葉子在風中簌簌翻飛,印有朔方與楚字樣的旌旗,在楚潯身後的營壘高墻之上獵獵作響。

沈煜遞上信件:“京中來的。”

楚潯接過,拆開。

沈煜探頭:“說了什麽?”

楚潯將朝廷官函遞給他:“你立功了。”

沈煜疑惑接過,低頭細看,但見上書全境肅清與趙牧將刑之事,心頭熱湧:“家國安寧,指日可待!”

楚潯看著另一封家信,蹙眉、展開、露出一抹極輕的笑。

“怎麽啦?”沈煜踮起腳尖伸長脖子。

楚潯擡眸看他,在校場夕陽下,眸子中是無邊溫柔:“要成婚了。”

沈煜睜大眼睛,一把抓過紙張:“誰要成婚了?”

他低頭,見信上娟秀又不失鋒芒的字跡,是阿姐親筆。

“謹奉家書於吾弟手足:自去歲別後,已歷冬秋。每值新月,駐足而望,伏惟阿弟安吉。今有要事,望弟垂覽,姊已許聘裴家子,擇臘月廿二吉日成婚。裴父家訓嚴正,郎君勤勉知禮。家中諸事已備,姊將綰發為婦,猶盼弟能扶轎相送,同飲醴酒一杯。另附紅綢一段,乃聘禮中特留與弟制新履;另封院中幹桂一袋,使弟知故鄉秋香。佳期在邇,迢迢驛路,善護萍身,臨紙依依,不盡所懷。愚姊靜淑手書,桂月初三。”

啪嗒!

一滴眼淚落在了信紙上。

楚潯大驚,手忙腳亂地問:“怎麽突然又哭了?”

沈煜兩下擦幹眼淚,擡頭,邊哭邊笑:“我開心麽。阿姐受了那麽多委屈,終覓良人……”

說到這裏,他停下來。

等等,剛剛信裏阿姐說什麽?裴子雲?家訓嚴正?勤勉知禮?

他擡頭,瞪著楚潯:“裴子雲撿了好大一個便宜!”

楚潯:“瞪我作何。”

沈煜繼續瞪:“指著我們家禍害!”

楚潯笑:“你說是什麽,便是什麽。”

兩人收信往夥食營去。

沈煜將京中信函還給楚潯,將阿姐親筆仔細收進腰封:“如今,要合計回京之事了。最遲十月上旬就得啟程。”

楚潯點頭:“嗯。”

沈煜又道:“你能回去麽?”

楚潯搖頭:“不知。北戎至今未動,情況不明。”

沈煜笑:“嗯,無事,若你不能回,我自己去鬧洞房。”

楚潯駐足,看他半響,忽然道:“聖上令衡府協查地方,過兩日我需回總府一趟,與祖父交辦。”

沈煜點頭:“我與你同去,來軍中前,衡府各地我已走過,各中詳細可當面與楚爺爺匯報。”

楚潯垂眸,輕聲:“好。”

衡府尚在籌備,大胤全境已雷霆萬鈞。

順天府梓州綿城。

帝國西南武庫所在,工匠技藝精湛,所鑄兵甲、弓弩以堅韌鋒利著稱,專供西南軍及京中禁衛使用,素有梓州甲、天下雄之美譽。

而此時,綿城南郊連界山中,古剎晨鐘尚未敲響,沈家軍已鬼魅般圍住了昭覺寺。

沈慎嵩立在寺前山坡。

副將覆命:“三面包抄,水陸已封。”

另有前探士兵報:“總兵,寺中武僧二十六人,皆有械鬥訓練痕跡。”

沈慎嵩按劍不語。

沈家二郎已率另一支人馬直撲地方世族莊園,京中裴禦史特意交代過:“同時動手,絕不給串聯之機”。

卯時三刻,第一縷陽光刺破山霧,沈慎嵩擡手,揮下。

三百甲士破寺門而入,瞬間打破山林寂靜。

同一時刻,沈家二郎一刀劈開世族祠堂暗門,露出整箱白銀與往來書信。

東府登州煙城。

大胤海軍駐地,水師船堅炮利,士卒乘風浪行,其肩負著保衛帝國北大門、震懾東夷半島和隴海的至高使命,瞭望塔與指揮所名蓬萊,不是仙境,卻勝仙境。

千鳥峰下,水道縱橫,梁紹靖立於船頭,看向山頂。

梵吾寺前臨煙城,後接河運,香火鼎盛,誰也不知地下竟有能容兩艘貨船並行的私港。

“將軍,探子來報,主持慧明半個時辰前收到飛鴿傳書。”士卒來報。

梁紹靖展開一張草圖:“地窖密道竟直通城主府後衙,難怪歷年水匪,剿之不盡。”

辰時,峰頂寺中早課鐘聲響起。

兵士水陸並進,寺中香客被疏散,船只堵死私港。

梁紹靖帶人攀上峰頂,踹開主持禪房之時,慧明正將最後一頁賬簿投入火盆。

士兵踢翻火盆,火星四濺。

梁紹靖看著跌坐在地的和尚,緩緩道:“沈司使早已謄錄疑案賬冊,燒了也無妨。”

慧明看著魚貫而入的甲士,負隅頑抗:“我已傳信!”

梁紹靖躬身:“大師多此一舉,東府六城十一縣,凡與屯糧存兵相關者,今日同時收網,你們的信鴿,飛不出東府了。”

南府。

宣州,尚城,曾經的臨海小漁村,已是萬商雲集的巨港,市舶司衙門宏偉,番坊林立,隨處可見的商人、貨物,象征著大胤的洋卯財富與活力。

金州,麗城,南府的資源後院與工藝之都,雖不臨海,但聯通海運

樂州,輝城,大胤的南海明珠,地處大胤版圖之南,南洋貿易中心,繁華喧囂,晝夜不息。

宣州港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燈籠在夜色中連成蜿蜒的光帶。

朝宗隱在陰影中,盯著萬隆商行的倉庫。

三天潛伏,他已摸清這裏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子時三刻會有兩艘運香油的船靠岸。

不遠處客棧二樓,裴子雲正在核對三州田產簿冊。

燭光下,桃花眼微瞇,手指快速劃過一串串數字。

明光寺名下良田竟比州府官田還多三百畝,這些田產的捐獻者,全是這五年來因海難、疾病意外身亡的富戶。

蘇明燁推門進來,帶一身夜露氣息:“金州那邊,已假借剿海盜之名,調了八百水師在近海待命。樂州府兵也打了招呼,隨時可動。”

“何時收網?”朝宗翻窗而入。

裴子雲合上冊子:“再等三天。”

“為何?”蘇明燁皺眉,“夜長夢多。”

“等京城來信,”裴子雲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陛下在等我們這邊的證據,去撬開幾個已經押解進京的關鍵人物的嘴。而那些人招供的內容,又會告訴我們南府更深層的暗線。”

他轉身,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銳光:“趙王經營十多年,不會只有一層網。我們要的是一網打盡,不是打草驚蛇。”

三日後,京城密信至,只有三個名字和一個地址,裴子雲看完將信紙燃燭。

“明晚子時,宣州萬隆商行、金州佛明頂、樂州大慈業寺,同時動手。”他說。

“朝大人帶人直撲這個地址,”他遞給朝宗一張紙條:“南府所有暗賬匯總之處,必有死士守衛,務必拿下活口。”

朝宗掃一眼地址,點頭。

“既霆持宣督使令符,調水師封海,府兵封路。我要明晚三州,一條魚蝦都游不出去。”

昔日狐朋狗友,變成了準姐夫,蘇明燁現在看裴子雲哪兒哪兒都不順眼,他癟嘴:“你幹啥去?”

裴子雲一笑:“我去明光寺會會那位傳說中能知過去未來的禪空大師。”

十月近半,嵯峨山下起了入秋後的第四場小雨,趙牧獨坐棋盤前,見行宮院裏的梧桐已經落盡。

常順背著竹簍回來,默默拆下綁在腿上的布條,遞過來。

趙牧放下棋子,接過,見上面只有一個字。

潰。

常順伏地,聲音嘶啞:“王爺……”

西南查抄糧械、東府繳獲書信抓捕官員、南府三州運輸商號……各地,全完了。

“老奴無能。”

趙牧一動不動,許久後,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不怪你,本王小看了雲綾。”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細密如針的秋雨,手指下意識想要撚轉佛珠,才想起那一串紫檀已散落在去歲東梁麓圍場裏,如今手中的這個,已不是他慣常握著的那串了。

“近二十載,”趙牧低聲笑起來:“苦心經營,一年光景,灰飛煙滅,楚潯、裴子雲、朝宗、唐厲、各府總兵,哦,對,還有沈家那個孩子,雲綾把這些刀,磨得鋒利。”

常順擡頭:“王爺!衡府還未動靜!或許還有一線……”

“沒有了,”趙牧打斷他:“你走吧,從今往後,世上再也沒有趙王,只有謀逆伏誅,史書一筆。”

常順重重叩首,伏地良久,直到趙牧離開許久,才終於起身,走出行宮。

趙牧走進雨中,看向京城方向。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他還不知曉雲綾並非親弟之時,曾對雲綾說:“既為皇子,自當胸懷天下,心念蒼生,研習聖賢之道,慮及社稷諸事,以輔治國安邦,開太平盛世。若不能以此為志,甘請除名玉牒,剃度出家。”

那時雲綾是如何回答的,他已不記得。

他自嘲地搖搖頭,佛曰,不可說,原不是沒有道理。

時至深秋十月,晨光初透,衡府滄州邯城外的層巒托起一片鐵鑄般的影子,衡府總督府是大胤全境唯一一座未在一府主州主城內的總督府邸,它臨山鑿築、隨山脊之勢攀升,遠望過去,爽林盡然,赭黃與暗紅間,如一道沈入山體的玄鐵重脊。

飛檐鬥拱,接著平實垛口與瞭塔,印朔方二字的軍旗,墨底赤徽,在幹冷山風中獵獵作響。

山風穿過山谷,拂散霧氣,讓這座從無數代的烽火與守望中生長、淬煉而起的府邸,透出一股骨子裏的不摧與硬朗。

山下江流旁,沈煜騎在馬背上,看向山中石堡、高墻與樓宇勾連的建築群,終於明白京中將軍府的冷硬風格承襲何處。

他張大嘴巴感嘆:“這就是你家,好莊嚴!好氣魄!”

楚潯牽著韁繩,向前走,好笑道:“閉上嘴,喝風,著涼。”

沈煜立馬捂住嘴巴,在馬背上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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