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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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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淵

一路上山,兩側哨崗如鉚,所過之處,哨兵們目帶崇敬的看著楚潯,見少將軍牽著韁繩,一神仙似的公子端坐在坤靈背上,一個個的眼睛偷偷瞪得溜圓。

府邸門前,整塊黑巖豎起重盾,兩匹身披甲骨、昂首怒目的戰馬石像馬尾飛揚

楚潯將已經看呆的沈煜從馬背上接下來,穩穩地放在地上。

剛站穩,盾後傳來一道剛猛的聲音:“可是靜深回來了!”

楚罡一身常服,大步而出,一眼就看到了沈煜:“這是……老蘇家那個小皮猴孩子?!”

楚潯拱手:“祖父。”

沈煜笑著,也拱手:“楚爺爺,正是小子!”

楚罡朗笑一聲,大步上前拍了拍沈煜肩頭,震得他晃了兩下,“好小子,幾年不見,倒是脫了猴性,添了股英氣!”

說著側身讓出府門:“快進來,靜深自己拴馬去!”

沈煜笑:“好的!爺爺!”

說著上前扶起楚罡,一路往府裏去。

楚潯自牽著坤靈往馬廄走,聽見前樓傳來的聲音。

小的說:“矍鑠健朗!”

老的笑:“哈哈哈哈!”

小的再說:“老當益壯!”

老的笑得更大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的一連串:“松骨錚錚!鶴發虎威!聲宏敵震!”

老的已經合不攏嘴。

楚潯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坤靈脖子,這寵咱就不爭了,爭不過他。

待安置好坤靈,回到前廳,一老一小已經對坐飲茶,案上紅泥小爐煨著老普,茶香滿室。

沈煜正說到當年祖父藏酒後山,被他偷飲三碗反遭追打的舊事,眉飛色舞,毫無拘束。

楚罡拄著茶盞笑罵:“小兔崽子!

沈煜見楚潯回,給楚罡斟茶後道:“楚爺爺,我第一次來,能四處看看嗎?”

楚罡捋須點頭:“去吧,記得別碰墻垛上的暗弩機關。”

沈煜笑:“知道啦!”

隨即他朝楚潯眨了個單眼兒,在楚潯的驚楞中,偷偷一笑,跑了出去。

楚潯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門,方才落座,端起茶盞輕吹一口。

楚罡拿眼瞧孫兒:“你剛剛笑了?”

楚潯斂眸正色,抿茶不語。

楚罡:“裝什麽裝,你頭發絲兒動一下老夫都知道你是哪塊皮在癢。”

楚潯放下茶杯:“笑了又如何。”

楚罡哈哈大笑:“看吧!老夫當年說得沒錯,把煜兒放你身邊,還真能治治你這個冰塊臉。”

楚潯垂眸不語,指尖輕叩茶盞邊緣。

楚罡道:“這次回來,是為京中來信?”

楚潯擡眸望向祖父,目光沈靜如水:“是。六府已清,唯剩衡府,或涉軍中,我需親自帶人去。”

楚罡凝眉沈吟片刻:“煜兒呢,你不會也要帶上吧?”

楚潯道:“特將他帶回總府,托祖父照看。”

楚罡緩緩點頭。

楚潯想了想,又道:“等孫兒辦成此時,回來有事同祖父說。”

楚罡看他:“何事?”

楚潯起身,面無表情:“屆時再談,我去看看煜兒,免得在家中迷路。”

“誒!你站……”楚罡最煩楚潯話說一半,然話音未落,人已翩翩出了廳堂,找煜兒去了。

第二日,晨霧未散。

楚潯已立於府門前,輕甲如墨,順山道而下,精兵默然列陣,他看向府中一處高樓,那是他兒時居住之所,沈煜此時尚在那處夢中。

窗欞猶閉,燈影未明。

告別祖父,楚潯一聲令下,馬蹄踏碎霜痕,旌旗卷起寒風,兵甲長隊如龍。

沈煜醒來之時,天光已明,楚罡派府中老仆攜食盒送至樓下,喚其洗漱用膳。

沈煜揉眼推窗,見庭院空寂,馬廄已空,唯餘階前霜跡蜿蜒如蛇行,知人早已遠去。

他對老仆一笑:“謝謝阿伯!”

老仆垂手躬身:“小公子折煞老身咯。”

沈煜問:“楚爺爺呢?”

老仆答:“老爺每日需至城中巡總府事務,晚時才回。”

沈煜道:“我知道啦!”

老仆又道:“老爺說,入秋山間風景不錯,小公子想去何處,便去,若有何所需,便同老身說。”

沈煜吃著早飯,眼睛咕嚕嚕一轉:“咱這山上有什麽好玩兒的嗎?”

“山間有古寺,殘碑埋荒草,還有少將軍少時習武練槍的斷崖,那處極目遠眺可見昆山, ”老仆瞇眼笑,皺紋堆成慈霭:“小公子若不怕險,老身可讓人備馬。”

沈煜扒完最後一口粥,跳下凳子便往外跑:“不用備馬!勞煩阿伯遣人帶路,我自己去就行!”

老仆疾走兩步:“哎喲,小公子慢些!晨間路滑!”

在楚潯與楚老爺子不在的時日,沈煜每日晨起讀書一小會兒,便去山中瘋跑,沒幾日,便將府邸所在混熟,最讓他驚喜的是,他還發現了一處天然泉池,深秋紅楓片片,被山風吹落,旋在熱氣升騰的池面,如夢如畫。

於是他的日常活動便多了一項,泡泉。

衡府四州,臨、滄、長、幽。

滄州為軍政中心,長州直面塞外駐朔方總營,幽州地勢雄奇,駐幽州突騎,屬朔方一系,原由裴子雲父親裴錚總領,後由楚罡另派得力將領鎮守。

唯臨州轄境水網密布,河渠縱橫,百姓依水而居,地處南北通衢,漕運亦經於此,商旅不絕,是衡北軍重要的兵源補充地,也是東梁麓所在。

此地,是楚潯清繳的重點。

臨州薊城,楚潯坐州政司總衙內,面前攤開幾張輿圖,精兵躬身回稟:“寶光寺,僧眾二百,武僧占辦,寺後山崖密道三條,分別通往三家莊園。”

楚潯輕點輿圖:“三條密道,可查清歸屬?”

精兵道:“已查明,乃錢、程、鄒三家。”

“軍中如何?”

精兵再報:“已按將軍吩咐,鎖死了臨州所有可能逃離的通道,州府或涉職位均已換了人。”

楚潯點頭:“傳令,今夜入山。”

至亥時,雨如註,電光裂空,寶光寺門遭破,武僧抄棍棒反抗,卻見闖進來的不是衙役,而是朔方精銳。

甲士均曾在北疆戰場上與北戎廝殺過,沈默列陣,弩箭上弦,殺氣凝如實質。

各將士迅速搜寺查山,直至醜時,住持玄苦被押解至楚潯面前,須發皆濕,顫聲質問:“少將軍何故毀我佛門清凈地?”

楚潯伸手,精兵遞上一枚玉佩。

楚潯輕輕將其放在桌上:“認識嗎?”

見玉佩上刻善信趙居士字樣,玄苦瞪大眼睛,喉頭一哽。

楚潯道:“現在說,算你招供,待我從寺中找出同樣之物,你便罪加一等。”

窗外雷聲炸響,閃電照亮玄苦絕望的臉。

三日至,三日查,三日返。

楚潯將臨州材料整理完畢,快馬加鞭報送回京後,一刻不停點兵返程,隊伍交由副將統領,他再策馬飛馳,一如當年東府回京。

滄州邯城對望山崖,總督府內,惟有楚罡獨坐燈下,正看著一本沈煜按記憶撰寫的話本子。

正津津有味,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楚老將軍老臉一紅,趕緊拿了一本輿圖譜將話本擋住,一擡頭便見自己孫兒風塵仆仆地站在廊下燈影裏。

“兔崽子!”老將軍沖少將軍吼。

楚潯解下披風兩步跨進,雙膝跪地。

楚罡嚇了一跳:“欸,爺爺也沒有真的怪你,倒不必如此!”

楚潯卻不起,沈聲道:“孫兒臨行前,曾言此番事了,有一要事同祖父相商。”

楚罡從未見過他如此鄭而重之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問:“何事?”

楚潯道:“懇請祖父同意孫兒擇日成婚。”

“嗨……這有何……”話說一半,楚罡大驚,一聲吼差點掀翻樓板:“成婚?!你和誰成婚?!莫不是裴家小子婚事近,你受刺激了!”

楚潯擡頭,眸光沈靜,一字一句:“沈煜。”

楚罡如遭雷擊,手中輿圖啪地跌落案前:“你……你說誰?!”

“順天府沈家長子,蘇顧嵐嫡親外孫,沈煜。”

楚老將軍若不是身體向來健壯硬朗,怕是已經氣暈過去,他渾身顫抖,指著楚潯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抓起桌案狼毫筆山,高高舉起,卻見楚潯看著他的眸光透出決然的堅定,一如當年幼時,於鐵壁關下,說出“不報父母之仇,誓不認祖歸宗”之時。

老將軍將手放了下來:“潯兒,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孫兒此生,上無愧與國,下無愧於家族門風,我心之所向雖悖人倫,卻正正堂堂,若為虛名負真情,有違我心。”

他伏地,繼續道:“若不能護一人,何以護天下!孫兒不孝,知所求非同尋常,然此心昭昭,日月可鑒。”

咚!

一聲清響,是楚潯重重磕頭:“請祖父,成全!”

楚罡久久不語,燭火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他的孫兒,他再知道不過,這孩子從來不笑,從無所求,從不撒嬌,也從不違逆他的任何要求,今日是自楚凜與衛茹走後,孫兒第一次告訴他,祖父,我想要一人,請祖父成全。

楚罡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良久,他緩緩起身,推開窗:“非他不可?”

楚潯跪地未動,毫不猶豫道:“非他不可。”

楚罡嘆氣:“你讓老夫如何與蘇老交代啊!”

楚潯跪坐而起:“孫兒自去負荊請罪。”

楚罡望月色如練,灑落庭前青磚,良久方道:“你父母若在,必斥你荒唐。”

楚潯再伏地:“唯愛一人之心,並不荒唐。”

楚老將軍無言以對,祖孫兩一個站著,一個跪著,齊齊沈默。

正此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探進來,是從山上溫泉泡澡回來的沈煜。

未到書房他便聽阿伯說少將軍回來了,但不知是犯了什麽錯,正被老將軍訓斥,此時見楚潯跪在書房裏,嚇了一跳!

他趕緊推開門跪到楚潯身邊:“楚爺爺!”

楚罡方才被楚潯一跪,受了好大一番刺激,此時又來一個,趕緊摸著胸口:“別!你別說話!”

沈煜歪歪頭:“怎麽啦?楚爺爺,阿潯若是犯了什麽錯,你罵他就好了,這樣跪著多難受呀!你看我,才跪著一小會兒呢,都快疼哭了。”

楚潯用力壓住嘴角。

楚罡道:“是他自己要跪的!別賴在老夫身上!”

沈煜立馬爬起來:“早說嘛!”

說著去拽楚潯胳膊,但聽楚罡小心翼翼地問:“煜兒,你到咱們家這事,父母與外公知道嗎?”

沈煜並不知“你到我們家”乃省了個老將軍對著本人說不出口的“嫁”字,只當是問他不回京覆命,賴在北疆一事。

於是毫無負擔地回答:“知道呀,來北疆之前,我已書信告訴他們啦。”

“他們不反對?”楚罡瞪大眼睛。

沈煜彎腰拍了拍楚潯跪皺的衣袍:“這有什麽好反對的,不過,我還未同聖上說,楚爺爺可千萬要保密。”

一句“那就好”卡在喉嚨裏,楚罡大驚,這孩子還想同聖上說?!

楚潯早已發現兩人各說各的,卻不點破,待沈煜一句“等回京再奏報聖上”將自家爺爺震在原地,才施施然地、毫不避諱地拉起沈煜的手:“孫兒帶煜兒去歇息了。”

沈煜嚇得縮胳膊,奈何被楚潯攥住,根本抽不出手。

楚罡看著兩人背影,喃喃道:“難道是老夫在北疆呆久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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