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寸

關燈
三寸

接到江州差事後,鄭忻整個人一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圈兒。

司丞大人讓他再找一人同往,可他該去找誰?

沒有辦法,他只得找吏政科要來了禮部上下官員名冊,通宵達旦查看履歷背景,最後,楞是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人。

他不是沒有想起過昨日裏那位小觀政,但一想到對方的家世背景,只覺得其不可能真來趟這渾水,只得搖搖頭,這江州怕是只能孤身前往了。

鄭忻正楞楞地看著眼前被他翻出卷角兒的官員名冊,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出現,啪地一聲,將冊子合了起來。

“鄭大人別看啦!”來人笑道。

鄭忻擡頭一看,正是昨日裏的小觀政。

他起身拱手:“不知沈觀政來了,失禮失禮。”

沈煜好笑打趣:“鄭大人總是如此一板一眼。”

鄭忻不好意思地笑笑。

見鄭忻真如褚晏智所說,在人情往來方面確實斯文憨厚,沈煜便不再逗他的趣,正色道:“鄭大人大可不必再為江州一事的人選發愁了。”

說著他拿出剛在吏政科辦好的外差任令遞過去:“昨日,我既許諾助大人一臂之力,便不能只是說說而已。”

鄭忻接過任令認仔細看完,震驚:“慚愧慚愧!我本以為沈觀政只是安慰之言!”

沈煜撲哧笑出聲來:“鄭大人一向如此……直言快語嗎?”

鄭忻正處在解決一大難題的興奮中,並未在意這一句帶著揶揄的玩笑,來回踱步道:“如此,我們即刻便可準備,過兩日便能啟程了!”

沈煜自斟了一杯茶,學者楚潯的樣子,高深莫測地道:“鄭大人莫急,我們還要再找一個人。”

鄭忻停下來:“誰?”

沈煜神秘道:“天機不可洩露。下官尚有一些私事需要解決,鄭大人只需安心等待便可。”

鄭忻看著眼前自信的俊朗少年,對江州之行莫名升其一股信心,他坐下來點了點頭,發覺此舉失禮,趕緊起身感激道:“靜候沈觀政佳音!”

沈煜裝模作樣地點頭:“嗯,沈某告辭。”

他從僧錄科出來,還沒走出兩步,肩膀開始抖啊抖,最後實在沒忍住,大笑起來。

沈某,哈哈哈哈!

五日很快過去,沈煜已與最後一人談妥,只需要做完兩件事,便可啟程前往江州了。

天光明媚,澄銅大街一如既往地熱鬧喧嘩,早間的浮白仙居雖不似晚間熱鬧,門庭依然傳來迎來送往之聲。

沈煜擡頭看向牌匾,想起此地種種。

第一次來時他撞破竹簾。

第二次來時被一桌西南菜熏辣出眼淚。

第三次來已能靠著臉面,請科舉同窗們胡吃海喝。

如今第四次來,終無需迎門小二接引。

沈煜輕輕一笑,帶著鳶與博滿,擡步跨入朱漆大門,徑直往二樓而去。

上樓之時,鳶再次提醒:“大家都已習慣主子的調調,公子可千萬端住了。”

沈煜打馬虎眼道:“嗯。”

行至雅閣前,沈煜確認:“臨近的格子,確認清場了?”

鳶回:“已交代過,二樓今日不待客。”

沈煜微微點頭。

博滿掀開簾子,他低頭走了進去,寂靜閣間中,七雙眼睛齊刷刷地朝他看過來。

沈煜端著姿態,穩步行至往日裏楚潯常坐的位置,施施然落座,一屋子眼睛跟著他轉悠。

直至他坐下,才整齊劃一地跪地,抱拳低齊聲道:“主子。”

盯在身上的目光霎時消失,沈煜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靜靜打量起來。

七人俱是二十七八左右年紀,但形貌各異,沈煜一一看過去,在心裏取名字,布衣娘子、短打挑夫、金貴公子、算命先生、江湖郎中、賬房會計、嬌嬈歌女。

沈煜回頭看鳶,你確定是他們?

鳶對他擠眉弄眼,確定!人還跪著呢!

沈煜覺得這架子不太端得下去。

他放下茶水,咳咳兩聲,試探著道:“各位統領,不用這麽客氣?”

七人擡起頭茫然對視,這是個什麽章程?不太熟悉啊。

鳶扶額。

沈煜清了清嗓子道:“跪著累,不如你們也坐下?這樣我也好說話些。”

七人再次互相對視,疑惑著盤腿落座,屁股還未著地。

沈煜出聲:“誒!”

眾人停住,半坐不坐地看向他,這小主子有些不太好理解啊。

便又聽小主子道:“讓人拿些軟墊來,就這麽坐,豈不是硌得慌。”

七人常年走在刀鋒上,不說舔血賣命,那也是危機四伏,誰考慮過坐地上沒墊子硌屁股這件事?

鳶幾度欲言,但想到這是公子第一次與其他州府統領打交道,又生生咽了回去。

待七人都有了軟墊,沈煜笑道:“嗯,這就對了,來,咱們說正事。”

幾人還從未坐著領過任務,頓覺新鮮,出於對玄令的服從與對楚潯的敬重,一邊新鮮著,一邊洗耳恭聽。

沈煜輕呷清茶潤了潤嗓子,道:“此次密詔各部回京,要事有五,各位且記好。”

此句,已沒有先前的客套。

“其一,鳶將隨我前往江州,京城全員部署稽查司官員宅邸,各宅至少一人,若有異者往來,即報博滿,務必護官眷周全。”

眾人收起各自心思,認真起來。

“其二,各州府,詳收稽查司行蹤,全境稽查事務是否有阻滯、成效,地方輿情風向,以月為期,整理成卷,送往京中墨府,必由此人親理。”

眾人但見博滿展開一副水墨畫像,畫中人如謫仙出塵,不似在人間。

眼見著各州統領們望著畫像齊齊發呆,沈煜趕緊瞄了一眼:“……”

好你個墨照臨,讓你畫個識人畫像!畫出個天上神仙來!

沈煜只得補充解釋:“啊,大家知曉是個漂亮人物就行,畫像嘛,參考,僅作參考。”

眾人恍然,就說嘛,走南闖北這些年,此等人物哪能在人間!

沈煜正色,接著道:“其三,衡府邊駐、東府海駐、順天近西陲駐、慶府西北駐,謹伺邊海動靜,凡有異動,即報朔方軍駐地,同傳京中將軍府朗元。”

眾人凝神正色,這是這麽多年他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卻第一次集結確令。

“最後一事,衡府何在?”沈煜問。

算命先生跪地起身:“屬下在。”

沈煜擡起手按了按:“您坐,您坐,不用這麽嚴肅。”

算命先生坐回去。

“衡府遣專人密伺東梁麓鯤鰩行宮,務必輪班盯梢趙王動靜,稍有可疑,即報入京,務達蘇丞相。”

布衣娘子盤腿捏著腳尖道:“主子,方才您說有五件事,這才四件。”

沈煜眨眨眼,哦,對了對了,還有一句:“這也不算一個任務,僅是我個人對你們的叮囑,這其五,諸位皆行在暗,若遇趙王黨餘孽,勿正面對抗,與其沖突,不如順查取證,萬事唯蜂巢兄弟安危為要!”

七人相互交換眼神,這個新的小主子雖然風格讓咱有些不適應,但我喜歡。

另一個回個眼風,這任務有條有理的,沒一句廢話,我也喜歡。

相互輕輕點頭後,七人不再坐在地上,齊齊跪地,聲沈有力地領命:“是,主子!”

從浮白仙居出來,沈煜神清氣爽。

鳶看著他背影嘀咕道:“真該讓將軍看看你的嘚瑟樣。”

沈煜回頭一笑:“他會誇我的!”

博滿牽來馬車:“公子,回府嗎?”

沈煜收起玩笑神色:“去西市菜卯檔。今日清誠哥夙願得償,我可不能缺席。”

午後的西市菜卯檔,塵土與熟透的瓜果菜葉混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混雜甜爛的氣息。

法場周圍,人山人海卻無人說話,百姓們墊著腳尖伸長了脖子。

法場已經好些年沒有啟用過了,今日是何人犯了何等罪孽才要在這裏被公開處刑?

寂靜等待中,遠處傳來鐵鏈叮鈴咣當的聲響,身著褪色囚服的犯人被踉蹌推了上來。

他低著頭,一步一挪,押送士兵將他按跪在刑臺中央,他才猛地擡起臉,正式前戶部員外郎範洪新。

此刻的範洪新哪還有半分範大人的風姿。

汗水浸透衣服,顯出片片深漬,眼袋浮腫,嘴角無意識地抽出,渾濁眼珠惶惶掃過周圍無數張沈默又陌生的臉。

他們為什麽來看我?他們想看什麽?

法場官員手持昭罪書徐徐展開,講數條罪狀一一昭告。

草菅人命、戕害同僚、欺壓百姓、侵害國利、中飽私囊,震耳欲聾。

“狗官!”角落裏,一聲啐罵打破人群的寂靜。

霎時間,百姓的痛罵聲四起,這些聲音,像怒濤般的聲浪,一層層拍打過來,匯聚成一片痛快淋漓的呼嘯。

範洪新看著激憤的百姓,渾身血液褪盡,是了,他們是來看斬首的,是我!他們是來看我死的!

他麻木地軲轆著眼珠,在人群中看到了那道如深淵厲鬼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長衫,面容清麗,眉眼如墨如畫,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怒,也沒有恨,就那麽靜地站在那裏,周遭蒸騰的汗氣、飛揚的塵土、激憤的人群,都被被這一道清絕單薄的身影隔絕了。

範洪新看著顧清誠喃喃道:“顧懷民,是你來了。”

他看見“顧懷民”無聲做出的口型,時辰到了。

細細令簽落地發出震地之聲,雪亮的刀光劃過悶濕的空氣,顫抖的犯人魂靈離體,人群爆發出比先前更震耳欲聾的呼聲。

顧清誠的瞳孔驟然擴大,無數心緒翻湧間,被一只手上覆上了他的後背。

墨照臨攬住他顫抖的肩膀,輕輕拍著:“結束了,寂照。”

顧清誠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氣,悠長的氣息仿佛跨越了十二載光陰,肩頭枷鎖倏然落地,只留一路相伴的寬厚手掌。

他眼角濕潤,聲音輕得像是夢囈:“是啊,結束了。”

第一滴沈重的雨點砸在塵土裏,緊接著劈裏啪啦地,下得越來越密越來越急,腥甜之氣被逼退,彌漫開泥土蘇醒的清新氣息。

人們四散開來尋找遮雨處,顧清誠仍在原地,墨照臨默默站在他身邊為他略略擋去一些斜刮的雨絲。

雨幕中,有人遞來一把寬闊大傘,墨照臨循著來人所指方向看去,沈煜坐在馬車中朝他點頭。

放下車窗角簾,沈煜低頭看著手指:“走吧,博滿,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