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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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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

十月北疆,土地被北風抽幹,翻露出蒼黃內裏。

遙望昆山,初雪覆頂,山腰下裸露的褐巖間,被擰彎了腰身的胡楊沙棘在沙風中低伏,翻起灰綠的枝葉,簌簌聲響如低訴的英靈。

遠處山腳下,緩緩靜流的桑魯江水,倒映高山流雲,天地交界處蒼茫一片,唯有烽燧凸臺如沈默巨獸的骸骨,臥在無盡的風沙裏。

千帳連營背倚夯土,井然如棋盤,哨卒持弓而立,旌旗大纛獵獵作響。

連營外,廣袤平原中的孤丘之上,楚潯身著鎧甲獨坐於丘頂磐石,幾縷散開的發絲在幹燥的風中拂過棱角分明的側臉,夕陽中的背影挺拔如槍。

副官秦舟從營地方向小跑到他身邊,將一封信與一個漆黑的玄鐵小筒遞過來。

夕陽中的人,側頭接過,副官默默退開一些距離。

楚潯拆開玄柱,密函小箋上是鳶的字跡。

“公子欲往江州。”

楚潯皺起眉頭。

“帝相已許,籌備周全。”

楚潯眉頭稍展開。

“蜂巢集結,很喜歡他。”

應當如此。

放下玄柱,楚潯又拿出信封,但見筆鋒遒勁的字跡寫下,將軍親啟,胸腔中的空洞被這幾個字沾滿,腦海中的人燭下擡袖執筆。

他仔細撕開封口,將信拿了出來。

“將軍,展信如晤,權當我面語絮絮。邊關諸事可安好?無我在側,可覆終日寒面示人?驚了營中士兵否?”

楚潯笑,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好,他已經比過去和顏悅色不少。

“吾已平安返京,仍居將軍府。仲秋鳥獸蟲魚盤踞吾院,勢必爭之。”

楚潯仿若看見他站在院子裏指著滿園鳥兒蟲兒魚兒振振有詞的樣子。

“春末所植之荷,盛夏未見,已經雕零,然歲歲重開,終有與君共賞之期。”

君,哪種意義上的?

楚潯搖搖頭。

又想,明年荷花什麽時候開?到時候要趕回去嗎?

他低頭笑了笑,繼續往下看。

“此番修書,實欲自誇耳。”細細筆尖在這裏畫了一個小人害羞的表情。

“江州之事,想必你已聽聞,吾與外祖商議,亦得聖上允準。明日文書辦妥,不日即赴江州。君且寬心,吾已多作準備,必善自珍重,不履險境。”

長大了些,已知曉不能莽撞行事了。

“觀此可知,君雖遠在邊關,吾亦能獨當諸事矣,吾確在認真長大。”

楚潯笑著搖了搖頭,長大一事真是已經成了他的執念了。

“此皆賴君往日教導,若君因此欣喜,便默讚於心。”這裏又畫了一個拱手作揖的小人。

楚潯從未見過這樣的信,底笑出聲來。

“回書恐難收取,未盡之言且待重逢面敘。此後每至一地,必再寄書。願君安好,邊關亦安。煜手書,九月廿四,於京中。”

楚潯看著落款時日,此時他已經在去往江州的路上了嗎?

他又將信從頭到尾讀了幾遍,不時發出一聲笑,最後在秦舟驚恐的目光中將信件仔細收入貼身衣夾中。

“回營。”楚潯起身道。

秦舟跟在將軍身後,狐疑地打量,想起老兵爹爹讀娘親來信得樣子,腦中靈光忽閃,難道他們要有一位將軍夫人了?

是誰?京城的小姐?邊關的姑娘?

秦舟越想越遠,走著走著便與將軍拉開好一段距離。

楚潯回身:“訓練不夠?”

秦舟趕緊小跑跟上:“夠夠夠!”

同樣的話,早在幾日前,亦從鄭忻口中說出。

江州調查隊伍於十月初一相見於京郊十裏亭。

原本以為只有鄭忻孤零零前去的褚晏智看著亭中人員,感慨萬分,更為感慨的是鄭忻,他看到墨照臨的時候,簡直要流下眼淚來,誰能理解孤家寡人突然隊伍龐大的安心與踏實!

幾人欲告別啟程之際,褚晏智卻神秘莫測地道:“再等等。”

沈煜:“等什麽?”

司丞遙遙一指,便見官道另一頭緩緩走來一人,鋥光瓦亮的腦袋實在反光,一身金絲袈裟熠熠生輝,豎掌上掛著的菩提珠仿若佛光普照,幾人紛紛擡手擋住眼睛。

三人瞠目結舌:“凈塵大師?!”

鳶:“和尚老頭!”

凈塵大師步入亭中,皺紋深深的老臉上堆著如彌勒佛般的笑容:“阿彌陀佛。”

沈煜攬住大師的肩:“大師,聖上讓你來的?”

大師:“小施主多年未見,依然讓人眼前一亮。”

墨照臨:“……”

鳶上下打量凈塵,聽說那雲海寺高聳入雲,這老頭爬的上去麽?

司丞笑問鄭忻:“這下,人手夠了麽?”

鄭忻狂點腦袋:“夠夠夠!足夠足夠了!”

幾人坐上馬車同褚晏智揮揮手,車夫揚起鞭子,江州小分隊就這麽於秋日霞光中出發了。

馬車中,鄭忻傻笑,墨照臨不語,大師轉佛珠,鳶抱著胳膊假寐,沈煜看了看眾人,覺得大家應該熟悉熟悉,於是他咳咳兩聲,幾人朝他看過來。

“這樣啊,我覺得呢,今後要一起辦事一段時日,相互了解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大家不妨自我介紹一下?相互有個了解。”

鄭忻點頭:“好好好,我先來,各位同僚……”他看看凈塵:“嗯……我叫鄭忻,字啟然,慶府兗州人士,現於禮部祭祀司僧錄科任職。”

說完拱手作揖:“你們好你們好!”

墨照臨:“淮府信州墨照臨。”

鳶:“鳶。”

凈塵大師轉著佛珠:“嘰裏咕嚕嘰裏咕嚕……”

沈煜懟懟他:“大師停下。”

老和尚擡眼迷茫地看著幾個年輕人:“出家人早已忘卻凡塵。”

四人:“……”

算了,您還是繼續念經吧。

小隊伍熟悉了解增進感情,失敗!

沈煜嘆氣,算了,就這樣吧,隊到江州自然直,不直也得直。

第一日,大夥投宿客棧,鳶作為唯一的姑娘,當然一個人一間,墨照臨與沈煜對視一眼,合力將鄭忻丟給了和尚。

第二日上路,鄭忻頂著眼底烏青哈欠連天,沈煜關心之下才知,凈塵大師打坐不眠如一尊佛像,慈眉善目地盯了他一晚。

第三日,改水路南下,墨照臨暈船,嘔吐不止,差點暈厥,若不是鳶掐著他人中灌藥,鄭忻與沈煜覺得他立刻就能被大師超渡彼岸。

第五日,換回陸路,天降暴雨,馬車陷在泥濘中,五人連帶車夫齊齊放棄解救馬車,歪七八倒地橫在馬車中補眠。

第八日,終於抵達江州培南地界,一番投石問路,到達蓮華山腳伏龍寺時,疲憊不堪的一行人,在午後陽光中擡頭看向高聳入雲不見頂的山峰,包括鄭忻在內,均齊齊罵街,誰!誰想出來把寺廟修在山頂的!

只有凈塵大師一臉向往。

沈煜當即決定投宿伏龍寺,養足精神再上山。

眾人表示讚同。

凈塵大師不大讚同,被四道目光幽怨地盯住,也只能點點頭,加入讚同行列。

齊崇山無垢寺,乃大胤第一寺,也是國寺,能讓出身於此的凈塵大師也向往之地,當然不是普通佛門。

蓮華者,佛國也,山中古木參天,濃蔭蔽日,清泉涓流,泠泠作響。

自山腳而上,琳宮梵宇,星羅棋布,皆承佛陀遺教,續慧炬靈光,雲游僧侶與尋常百姓至此,皆塵煩頓消,唯感佛門廣大,靜穆安詳。

眼前,伏龍寺隱於山麓,苔蘚斑駁,盡染歲月,修篁搖曳,疏影橫斜,風過處,颯颯作響,如梵唄輕吟。

凈塵大師上前叩響寺門,沒一會兒,一小沙彌探出腦袋來,一番交流後,凈塵回身朝眾人招手。

幾人拾階而上,跨入佛門之中。

小沙彌在前引路,將眾人帶至一處佛堂後轉身離開。

佛堂內裏寬敞,華嚴三聖佛像肅穆莊嚴,佛像前設置蒲團無數,應是眾僧靜坐課誦之處,大家見凈塵大師拜了拜佛像後並未落座,也都立在一旁,這佛門之中忌諱頗多,行止間學著大師來應是沒錯。

沒一會兒,殿外快步而來三名僧人,為首者乃寺中主持,但見一行貴客立於堂中,趕緊邀請落座。

“不知京中高僧與各位大人前來,小寺怠慢。”主持道。

沈煜雙手合十:“主持客氣,今日叨擾,望借貴寺寶地小住一宿,明日再行上山。”

主持問:“大人明日上山?”

沈煜笑道:“今歲寺巡方啟,我等奉命來此,自然要走訪山間諸寺。”

主持思量道:“山上寺多分散,山路難行,若大人只是尋常訪寺,不如由老衲派人通知各寺主持下山。”

凈塵垂眸,其餘三人微挑眉頭。

沈煜露出松快神情:“如此倒省了爬山的功夫!甚好!那便有勞主持了。”

聽沈煜如此說,大家不再發言。

待方丈離開後,方才的小沙彌又回來了:“施主,禪房已備好,請隨我來。”

眾人靜靜跟隨小沙彌入住禪院,各自休息,用過素齋晚膳後,鳶將眾人找來聚在了沈煜的房間。

暮色降下,山鳥啾鳴,禪院空寂,禪房中燭火幽暗。

墨照臨道:“這還在山腳,就被攔了下來。”

鄭忻焦急踱步:“這可如何是好?雲海寺若有問題,怕是這山間諸廟早已聯通一氣,憑我們幾個,上都上不去,調查從何談起!”

鳶道:“什麽怕是,定是。”

凈塵大師轉著佛珠搖頭:“佛門重地,不得清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秋獵前,我在曾翻遍全境寺院僧錄,卻唯獨未查順天府境內。”沈煜道,略思量,擡頭:“鳶,下山一趟,通知駐地蜂巢三日後圍守伏龍寺。”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玉玦遞給鳶:“你持此物親自聯絡江州州府,不知父親這次派的哪位叔叔前來,但見此物,江州一定派兵,對付和尚麽,還得用武力。”

在場唯一的和尚看了他一眼。

墨照臨趕緊安撫:“不是說的您。”

沈煜不好意思地朝凈塵笑笑:“這幾日,先與他們斡旋一番。”

鳶接過玉玦跪地領命:“是,主子。”

待走出房門,飛馳於茂密山林間,她才反應過來,方才說話的不是主子,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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