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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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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重要?

沈煜低下沈思,他覺得這個回答不夠,哪裏不夠,又說不上來。

喃喃重覆:“為什麽?”

為什麽我很重要?因相府?因責任?因承諾?沈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答案,但他隱隱覺著不應該只是這些。

楚潯看著他的眼睛,那些心情與欲念簡直要脫口而出,但它們湧上來,卻怎麽也組織不成可以訴諸於口的詞句,最後,楚潯只得輕聲道:“原因不重要。”

沈煜反對:“重要。”

楚潯保持著半跪姿勢,將沈煜攬下來放在肩膀上,拍他後背:“好,重要。等你再長大一些,再告訴你。”

沈煜不大讚同:“我長大了。”

楚潯:“還沒有。”

沈煜推開他,坐直起來,義正詞嚴:“我是沈管政了。”

為料想,這家夥連衙門的門往哪邊開都未鬧明白,就擺起了官架子,還拿這個由頭來堵他,楚潯憋住笑站起來,恢覆冷淡神情,睨著沈煜道:“所以,沈觀政可以不經商量,擅自行動了。”

沈煜瞬間心虛,立馬改口:“那什麽,我年紀小,難免有些行事沖動!”

楚潯滿意點頭:“知道便好。”

哄好了人,擺脫了有關為什麽沈煜很重要以及沈煜到底有沒有長大的問題,楚潯暗暗松了一口氣。

不過,說到觀政一職,他還不知曉沈煜的打算。

於是,楚潯坐到桌邊,問道:“觀政擇職之事,可有打算?”

沈煜這才想起還未將此事與楚潯商量,便謹遵外公囑咐將自己的想法細細告知,只不過隱去了有關僧錄的部分。

楚潯未有質疑與反對,只道吏部手續,自有人兩日內辦結,讓他好好準備。

沈煜乖巧地答應。

解決了兩大難題的楚大將軍安頓好沈煜的各項事宜後,心滿意足地將人拎去了沐芳齋。

睡前沐浴,雷打不動的規矩。

可憐的觀夏躲在門口扣著腿上的蚊子包,看著兩人遠去的身影,陷入了沈思,這洗澡是要抱著去的麽?

沐浴完回房,夜已深深,沈煜躺在榻上,閉上眼,滿腦袋都是楚潯笑著的眼睛,原來將軍真心實意笑起來,會這麽好看,簡直比平時冷著臉的樣子好看千萬倍……

想著想著,他便爬起來,伸手巴拉楚潯的眼皮,被一巴掌摁回了被子裏。

第二日晨起,沈煜一睜眼,楚潯已經出門,朗元等在廊下,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沈煜好奇接過,抽出一份墨跡還未徹底幹透的官員名單。

名單上,是禮部祭祀司、鴻臚寺、欽天監官員職務姓名,並備註了他們的喜好,奇怪的是人員雖多卻都品級不高。

沈煜捧著名單,坐到主院的樹蔭下,認真看起來。

祭祀司郎中掌祭祀流程,精膳司采辦供祭品宴饗,鴻臚寺主簿主文書往來,太常寺奉寺轄祭祀之地,欽天監博士定吉日時辰,五官保章正推天文異象。

除了這些與祭祀司核心職能事務有關的辦事官員,還有一些不起眼的雜事小官。

管祭祀司衙門日常出入及公文傳遞的直堂吏,負責檔案調閱與舊例清存的架閣庫典吏,謄抄並分發儀式程序文書的禮儀房帖寫吏……

沈煜的神情從疑惑到沈思再到恍然,最後震驚,這是他過去從未想過、未來也許要吃許多暗虧才能想明白的官場。

這些人,在要事上看似無足輕重,卻都負責著衙門中各類日常瑣事,他們不起眼,卻不代表不重要,所有要事背後全是這些細枝末節的瑣事。

文書會不會被無意擱置,舊檔查閱能不能被快速調取,值房每日清掃是否及時幹凈,茶水炭火文墨供應,儀式流程推進,禮制用度俱無瑕疵,全在其中。

而這些人,最熟悉規則外的規則。

得罪,便能讓日常公務寸步難行,反之也是最能予人方便的一群人。

楚潯定是早起,犧牲為數不多的休息時辰,才送給他這份鄭重珍貴的入仕禮。

沈煜呼出一口氣,放下手中名單,看向明媚天光,還有兩日,他確實應當好好準備,不能辜負了楚潯的心意。

思量一瞬,握拳錘掌,對,回家,就這麽辦!

丞相府管家叢叔多年來協管府邸上下,已許久未見兩位夫人在一日裏,調了府庫整月所出都不止的物件兒。

上回這般是什麽時候來著?

對了,是二公子擢升京畿城防處校尉的時候。

老管家摸著胡須想,四公子也要入朝了,是該走動走動。

叢叔念著沈煜年紀尚小,回京也不過半年不到的光景,或許並不知京中各家送禮往來的要領與忌諱,本著定要讓四公子送禮送到上頭心坎兒上的想法,叢叔決定替夫人們好好幫公子把把關,於是瞪著一雙皺紋深深但精明老練的眼睛,仔細翻看起沈煜從府庫中掏出來的各種物件兒來,可謂盡職盡責。

墜玉琴穗?玉珠成色雖好卻小,還樣式老舊!叢叔拿起來抖了抖,抖了一鼻子灰。

牛皮雕鏤一套?這個倒是新的,皮革也是上乘的頭層好皮,卻並不稀奇珍貴。

微縮棋譜?叢叔隨手翻了翻,內容雖全,但非殘卷孤本,沒有收藏價值。

四公子這是把別人隨主禮贈來,相府又拉不下臉面轉贈出去,只能放在府庫角落架子上吃灰的陳年舊件兒都翻出來了吧?!

不妥,十分不妥。

叢叔這麽想著,立刻腳步匆匆往內院而去,這事兒必須得告訴兩位夫人。

朝瑾瑜與姚雋貞跟著管家來到庫府門外時,沈煜剛好忙活完,正抱著好不容易找到的各式好禮,頂著一頭一臉的灰出來。

兩位舅母見著他和他懷裏的一堆莫名玩意兒,眉頭齊齊一皺,這是她們那個俊秀白凈的外甥?這明明是個二手破爛販子!

沈煜將手中物件兒嘩啦往桌上一放,對兩位舅母咧嘴一笑:“舅母,我選好啦!”

朝瑾瑜神情覆雜:“確定……不再挑挑了?”

沈煜上前兩步,姚雋貞連忙伸手攔住:“你別過來,我今兒穿的可是新做的紗裙!”

“不過去就不過去,您也有嫌棄我的時候。”沈煜撅嘴,又對朝瑾瑜道:“不挑啦,府中合適的就這些,剩下的估摸還得街上再逛逛才能湊得齊。”

見林煦、觀夏已將打包好的東西扛在了肩上,沈煜向兩位舅母乖巧一揖,屁顛顛地跑了。

夏樹濃蔭蓋在頭頂,兩位夫人站在府庫門口的陰影中,陷入沈思,他想把這些破銅爛鐵砸到哪位大人府上去?老爺和楚將軍知曉嗎?要不要告訴他們?

沈煜風風火火地回家打家劫舍一番後,馬不停蹄地向京城各大街市出發。

當日,東街與西市各個鋪子的掌櫃們紛紛感念相府小公子慈悲為懷救苦救難,收了店裏好些雞肋又價高的陳年存貨,齊齊熱淚盈眶。

掃蕩過市集又好吃了一頓,回到府裏時,已是戌時三刻,幾人將一車東西搬回府中,吭哧吭哧地擺在了已鋪好巨大絹布的院子裏。

沈煜手持楚潯給的名單,小白楊般昂首挺胸地站在門廊下,觀夏持筆端坐於石桌,林煦、博滿則滿院子穿梭。

楚潯回來的時候,便見濯纓居院子裏,滿是各種小物件兒,沈煜站在廊下念念有詞,觀夏跟著沈煜所說奮筆疾書,林煦與博滿則負責找到對應的東西貼上寫好的小箋。

院中幾乎無處下腳。

楚潯靜靜看了半晌後,回屋,關門。

第二日,楚潯起身時,沈煜已不在身邊,走出臥房,見院子裏已經忙開了。

出府路上,他駐足半晌,對朗元道:“不用跟著了,回濯纓居。”

朗元疑惑:“將軍,屬下回去幹嘛?”

楚潯道:“不知,但去。”

朗元送走將軍,揣著困惑回到府中,按令回到濯纓居。

院中幾人看向朗元,齊齊眼睛一亮。

沈煜道:“來得正好!朗元!”

朗元:“……”

從天未亮到烈日升起,所有物件才終於登記造冊貼箋完畢,沈煜將幾人遣去休息,自己則坐到桌案邊查看起明日至禮部報到的章程來。

驗名、登記、領牌、安置等一日程序如何,其間會接觸哪些人,他都必須好好熟悉,除了秩序章程需嚴格遵守之故,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明日他要帶上這些孝敬,打點好這頭一日裏,必然會接觸到的大小官員們。

時至申時二刻,反覆詳閱刻意誦記之後,沈煜已對流程了然於心,他自得一笑,放下折冊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總算沒有浪費楚潯費心費力給他的戶部人情往來手冊。

當晚,楚潯帶回了吏部親自送來的腰牌。

濯纓居臥房中,沈煜將其舉起,就著燭光左右端詳。

整塊腰牌黃銅精鑄,目帶朱砂的雲鶴浮雕其上,包邊銀箔,玄青蠶絲結繩。

觀政一職雖前途不可限量,但從根本來看,終究是個見習身份,這腰牌應用木質銅箔、陰刻雲紋、系靛藍棉繩才對。

沈煜狐疑地看了楚潯一眼。

再看腰牌上,正刻“吏部祭祀司行走”,行走二字並未描漆綠,背面還刻著鑄造年月、工匠編號及禦史臺核驗押記,這是正式官員才有的規制。

沈煜再次狐疑地看楚潯一眼。

楚潯靜坐喝茶,對他的小眼神視而不見,在沈煜第無數次瞟向他的時候,才雲淡風輕地道:“腰牌雖是身份,但你職務有限,只能做到如此了。”

只能?如此?

沈煜捏著腰牌瞪著眼:“把一個見習打雜跑腿無品小官的腰牌做成這樣,已經十分逾制了!”

楚潯笑:“這點制,你逾得起。”

沈煜一楞,隨即放下腰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拱手躬身,道:“下官謹謝將軍厚誼。日後同朝為官,雖職分各異,然必有交集。尚祈不吝雅教,下官必當虛心領受,銘感於心。”

說完擡眼狡黠一笑。

楚潯端著茶杯輕抿,目光掠過沈煜狡黠的眉梢,唇角噙上三分弧度。

他緩緩擱下茶盞,配合地道:“好說,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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