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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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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

月升日落,一夜安眠。

第二日一大早,沈煜收拾妥當一身行頭,迎著早間已有燥意的風,昂首挺胸地邁著四方步走出了將軍府大門。

觀夏抱著布袋跟在頭後偷笑,林煦抱著刀嘖嘖搖頭。

府門前,馬兒刨著前蹄噴著響鼻,楚潯已在馬車中等候許久。

沈煜一步一梯地站上車轅望向天際,還未抒發一番,車中傳來楚潯的聲音:“沈觀政,本將軍若趕不上點卯,便是你的罪過。”

沈煜撲哧一笑,提起袍角哧溜鉆進了馬車裏。

禮部西角門外,門房老吏揣著袖子在燈籠下靜靜等候,沒一會兒,便見不遠處一少年模樣之人踩著晨露浸潤的青石板快步而來,深色補服下擺已被露水染出一圈深色。

老吏瞇了瞇眼,這應是那位最近聲名鵲起的觀政了。

沈煜行至角門前,從布袋中拿出腰牌恭敬遞上,老吏嗯了一聲,伸手接過,仔細核驗起來。

他摩挲著銅材銀邊,目光在鶴紋青繩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不過這朝中有靠山之人,他見得多了,哪一個不沖著戶、吏、刑、兵的要職而去,上趕著往禮部祭祀司跑的,這還是頭一個。

老吏將腰牌遞還給沈煜,恪禮但冷淡地道:“沈觀政隨下官來。”

沈煜接過牌子,拱手:“有勞胡前輩了。”

老吏聽沈煜點出自己姓氏,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但也僅此而已,這有後臺的年輕見習官員,可給不得好臉色,不然尾巴一翹,日後就能爬到他們這些資深小吏的頭上耀武揚威。

沈煜跟在胡老吏身後,一路來到祭祀司所在,甫一踏進月洞門,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幹涸墨汁與沈沈柏子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院中已有穿灰布袍子的書吏夾著厚厚冊薄像影子般從回廊下穿過,偶低聲交談兩句,話音未完便消失在另一頭門洞中。

胡老吏頭也未回,公事公辦道:“直堂吏卯前送文遞檔,今後你若有卷,須得前一日簽章送妥。”

沈煜眼睛一亮,不恥下問:“胡前輩,這簽章是如何簽法?”

這可問在胡老吏的得意之處了,他秉承著好為人師的精神,捋著胡須邊走邊道:“凡往來文書,均需加蓋名印,衙中大人們各有私印,玉石、翡翠、瑪瑙、壽山等材質繁多、形制不一,但都刻紋清晰、落紙飽勁,沈觀政也需自刻一枚,以待後用,不過嘛,建議沈觀政選材低調些,切勿逾越。”

沈煜在胡老吏身後,挑了挑眉,這是拐著玩兒說他腰牌呢吧?

腹誹完,沈煜擺出虛心受教的姿態,拜禮謝過,走了兩步後,面露猶豫地停下來道:“胡前輩,晚生想了想,覺得還是請教您一番比較妥當。”

胡老吏掩去眼中不悅,停下腳步,回身看他:“何事?”

沈煜趕緊打開布袋翻找起來,好半天才摸出兩塊還未鏤刻印章的石料,攤在手心裏:“家中長輩曾無意間提過刻印一事,晚生自準備了一番。今日聽前輩所言,方知其中竟有諸多講究,晚生想勞請前輩掌掌眼,看看晚生用哪一塊合適些,免得壞了規矩。”

胡老吏提起些興趣,從沈煜手中拿過兩塊材料,仔細看起來。

第一方,乃江南所出青田石,質地溫潤,易於鐫刻,此乃文士主流,並不稀罕,他看了看便放了回去。

另一方,同為江南所出長華石,也屬於普通範疇,家中各式雕花印材塞滿櫃子的胡老吏,對這塊石頭也沒了興趣。

正準備放下,翻轉間卻見這長華石中竟隱有朱砂,紅艷似火。

“這……”胡老吏眼中精光一亮,這可是長華石中的極品,雞血石!他收回手來,將其捏在手中反覆盤玩,道:“此兩石,沈觀政均可用。”

話雖如此,卻不見將雞血石還回。

沈煜心中竊喜,面上卻一派誠懇感激:“謝前輩指教,那晚生便用這青田石吧!”

說完他將手中石材放入布袋,面上又露出難色。

胡老吏見他神情,以為他要將這長華石要回去,心生不舍,卻見沈煜看他手中石頭一眼,擡頭一拍腦袋,喜道:“看我這腦袋!方才晚生想,若用青田石,長華石豈不浪費,但看其在前輩手中才惶然頓悟,這不正是物得其所琴遇知音!望前輩不要嫌棄!”

胡老吏一楞,隨即深看沈煜一眼,這話可說到他心坎裏。

不過,這相府家的小公子真沒看出來這是雞血石?還是故意未點破?

不過不論如何,這禮他都收了!

想到此,胡老吏將雞血石放入腰封,拱手道:“下官卻之不恭!”

沈煜道:“前輩客氣!”

此後一路順順當當,胡老吏事無巨細地向沈煜介紹了各處所司何事、若要辦差應註意什麽,就連差役般來青銅尊發出哐當聲響,沈煜好奇看了一眼,胡老吏都對這器皿何用、所為何事詳細介紹了一番。

直至坐在司丞窗下的黃花梨書案邊,看著胡老吏指揮仆役將本在另一處的藍布冊子一摞一摞的搬過來,沈煜不禁感嘆,這混跡底層果然是有些微妙門道的。

想今日所為,實乃外公曾言,托人辦事需得禮重心誠,日常走動則要禮輕無痕。

將軍誠不欺徒!外公誠不欺孫!

胡老吏安置好沈煜後,將他交給了後續章程的管事官員,沈煜如法炮制,送了一堆“我也不知道它貴不貴重但看您喜歡就送給您吧”的禮出去,並在後兩日熟悉衙署往來章程中,將賄|賂範圍擴大到了與禮部隔街相望的鴻臚寺及遠在皇城東南角的欽天監、太常寺。

短短三日,幾個衙門上上下下對他均已是溫言細語,這哪是丞相府家得罪不起的傲氣公子?這就是嫩噔噔、俏生生,需要大夥被好生照顧小觀政啊!

謄抄陳年舊檔、核對僧寺名錄、清點祭祀倉庫等體力活,每年,按照慣例,都是要拍給新進新人的,這一會兒,整個衙門上下出奇一致,全都沒派給他。

司丞親自關照,問沈煜想先了解哪處事務,沈煜懂事地表示,若能在歷檔科靜讀舊檔一段時日再好不過,既能參考舊歷學習儀制,又避免各位大人花費額外精力帶教於他。

司丞當即允了。

向來愛好風水,且前幾日才收了沈煜一個犀角精雕羅盤的司丞,望著沈煜塞在他手中的青銅袖珍尋龍尺,呆了一瞬,這孩子身上的布袋怕不是個百寶箱。

自此,沈煜晨時於衙署官堂接錄各部往來文件後,午後便端坐歷檔科值房,翻看陳年舊宗。

四月廿九,東府登州。

裴子雲終於帶人抵達顧懷民安眠之地。

秦山南麓的臨海峽谷中,谷道逼仄,兩側巖壁隆起,巨樹將虬龍般的根死死嵌進石縫,樹冠在數十丈高處撐開墨綠的穹頂,厚厚的腐植在腳下鋪開,林間偶爾響起音調怪異的鳥鳴。

“是這裏?”蜂巢暗衛嘶啞著嗓音低聲問,手中邊緣磨損的牛皮圖紙已被他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浸滿了手掌汗漬與林間潮氣。

裴子雲將圖紙接過來,指尖順著墨線,劃過幾個已模糊難辨的標記,這是臨出發前,顧清誠給他的地標。

圖載,巨榕如蓋,根抱孤石,石上螭紋其下十步,面海備崖處。

他擡起頭,目光穿透霧氣,掃視周圍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地形,哪裏都是巨榕如蓋,至於孤石,目光所及,大大小小被蕨類和地衣覆蓋的巖石,成百上千,而海霧與經年的雨,應當早已將那螭紋蝕磨殆盡。

裴子雲將手中牛皮紙收起:“繼續找,把這峽谷的每一寸都翻開!”

眾人繼續行動起來。

光照逐漸西斜,林間視野越來越差,疲憊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每個人的身體四肢,粗重的喘息與劈砍聲持續響起。

裴子雲不再對照那張已然無用的地圖,轉而觀察地勢的起伏,水汽流向,蜂巢眾人跟著他,在幾乎無路的密林中艱難地向峽谷更為內凹、巖石更為嶙峋的一處挪動。

“歇一歇吧。”裴子雲站定,沈聲道。

眾人停下來,從隨身囊袋中拿出水與幹糧。

裴子雲抹去額頭密汗,仰頭喝水,餘光看向一堵被數顆巨冠榕樹遮擋的巨大風化巖壁,巖壁上的藤蔓格外厚密,幾乎成了一道墨綠色的垂簾,簾幕下方,坍塌散亂的大小石塊與別處並無不同。

一暗衛坐到了巖壁下,放下柴刀。

咚。

柴刀輕敲半埋石塊之聲響起,裴子雲猛然轉頭。

“再敲一次!”

暗衛重新拿起柴刀,用刀柄撥開厚重苔蘚,再一次,用力地,敲了敲那塊石頭。

咚!

空的!

所有人立刻圍攏上來。

“挖!”裴子雲一聲令下,眾人立刻放下手中幹糧水袋,拿出柴刀,清理這些石塊上的附著物與藤根,一塊、兩塊……更多人工修鑿過的條石顯露出來,它們雜亂地堆疊著,但那被風化後已然可見的棱角已足以讓眾人斷定,這些石頭絕不是普通山石。

苔蘚之下,螭紋模糊,暗衛們壓抑著激動,低呼:“找到了!是這裏!”

找到了,一處被遺忘的歸宿,一個漂泊的終點。

裴子雲帶頭深深一揖:“顧老先生,我們來了。”

破土,開棺。

裴子雲看向手中從顧懷民棺中取出之物。

一本油蠟仔細密封十二年毫無破損的賬簿。

一疊同樣每一封都被油蠟仔細處理過的往來迷信。

還有一枚深埋厚土依然未失去光澤的玉符,其上工部工藝官漆雕刻,雲牧。

裴子雲擡頭看向京城方向,東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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