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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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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

視線雖被阻隔,楚潯還是感到光線暗了下來,站在車轅上的人躬身鉆進了車廂。

楚潯睜開眼,從指縫的間隙中,他隱約看到沈煜湊近的臉,隨後帶著涼意的手指扒住了他的虎口,用力往下掰:“怎麽了?光線太刺眼了?”

手掌被迫離開眼睛,下一刻,楚潯便看見沈煜湊在他眼前極其靠近的位置,盯著他的臉,溫熱的呼吸輕輕噴在了他的脖頸上。

“無事。”楚潯無奈地將他推開一些,對車外博滿道:“回府。”

馬車在艷陽綠蔭中緩緩行駛,不時有燥熱的夏風從車窗的縫隙中鉆進來,在車廂中短暫地穿梭後又飛速溜走。

沈煜跪坐在軟墊上,捧上一杯透涼的茶水。

見他將茶杯挨在唇邊,楚潯微微動了動手指。

這是我方才喝過的,他想說。

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沈煜將杯中茶一飲而盡:“今日怎回來得這樣早?”

他明知故問。

楚潯避開與沈煜有關的部分,道:“聖上宣召,恐有事端。”

楚靜深等他時,何時手中無兵書公文過?

沈煜嘻嘻一笑,並不戳穿,將晨間禦花園中面聖的前後經過,詳細說了一番,將太後之事也一並告知。

楚潯摩挲著白玉扳指,靜靜聆聽,待沈煜說至此處,眉目驟凝。

沈煜道:“你放心,她未為難我。”

想了想補充道:“只是,話裏話外,似乎想讓我幫她看著皇帝!”

但聽前一句,楚潯稍稍松了口氣,又聽後一句,眉頭蹙起。

沈煜見他皺眉,擔憂道:“怎麽了,太後那裏會很麻煩嗎?”

楚潯垂眸摩挲著扳指,壓下心中的不悅,平靜道:“不必理會。經此次,你無需再擔心殿試。明日我讓吏部送本名冊過來,你將其熟悉,做好瓊林宴的準備。”

見楚潯眉頭展開,恢覆了一貫的神情,沈煜放下心來,乖覺道:“好!”

第二日,吏部便真的送來了官員名冊。

沈煜以為楚潯準備的,只是簡要記錄官職、姓名、職責的冊子,本還打算將顧清誠約來同覽,可當他拿到手翻開第一頁時,便被狠狠地震住了。

深藍的名冊有一指節的厚度,其中除了記有朝中機要部門現任官員的官職、姓名、職責之外,還有許多夾頁,對一些要職人員進行了詳細的背景批註,如何入仕、經誰提拔、因何升遷、歷任職務、性格喜好等等,有的甚至還批註了姻親關系,事無巨細,不一而足。

沈煜捧著冊子一目十行地瀏覽,如同在市井坊間聽八卦般興致高昂,他決定一定要在瓊林宴前,將這些官員的彎彎繞繞牢記。

在沈煜手捧書冊研究朝堂各方之時,有關“蘇相家年僅十七的外孫今科提名並被聖上特召”的消息不脛而走。

沈氏背景、丞相外孫、年方十七、金榜第五,這些已經足夠引來各方的關註,而更重要的是,這孩子不僅與楚氏那位煞神關系密切,還深得聖心。

各種邀宴的名碟一張張遞進丞相府,又被禮貌客氣地退了回來,原因無他,因這位沈小官人如今並不在丞相府,若要請,麻煩出興洛大街後左轉,到將軍府去。

眾人一聽,竟要往那尊冰雕府上遞帖子,紛紛偃旗息鼓,只得打聽一些小道消息後,靜等瓊林宴的到來。

時維孟夏,四月廿二,殿試如期而至。

寅時三刻,聲聲更鼓自雲宮深處響起,驚起泰和湖畔的宿鷺。

乾玄門外,二百四十九名身著青緣藍袍的新科貢士列隊靜立。

東方既白,高闊宮門的青銅樞軸轉動之聲回蕩,禮部尚書侯岑率鴻臚寺眾官員於門前相迎。

一個個年輕的身影整冠肅容,在一聲聲唱迎中,踏著五色禦道,步向象征著大胤最高權力的雲宮。

鑾儀衛手執金瓜斧鉞沿禦道一字排開,文武百官早已於丹陛兩側垂手而立。

鐘鳴九響,韶樂驟起,黃羅傘蓋迤邐而來,三十六名宮娥執扇簇擁,天子玄衣纁裳、玉帶蹀躞,十二旒珠冠冕在九龍金漆寶座上搖曳生輝。

“跪!”

唱讚聲起,三跪九叩禮成,大學士呂秦手捧紫檀木題匣,由天子親啟。

硯中墨汁映出飛檐瑞獸。

筆鋒起落帶起液池波光。

滿場朱卷如紅梅綻雪。

青衫士子如新竹破土。

皇帝行至月臺,輕撫漢白玉欄桿上雕刻的螭首,如觸摸著大胤盛世。

當最後一縷夕陽墜入霞雲之海,暮色中,士子們擱筆,退出皇宮,今晨他們以貢士之身而來,此時以進士之身而出。

沈煜站在宮門前回望巍峨殿宇,宮門緩緩閉合的聲響震蕩心間,成群雨燕飛起,繞角樓盤旋,仿若用翅尖為他寫下了未知的詩篇。

第二日,今科前十出爐,與意料之中一致,沈煜的名次沒有改變,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份特殊的榮寵。

除狀元墨照臨、榜眼葛成榮、探花顧清誠分別授予了從六品翰林院修撰與正七品翰林院編修之職外,皇恩浩蕩中,沈煜成為在瓊林宴前便確定了職務的第四人,職務名為觀政。

根本上來說,觀政其實並不算一個職務,職如其名,觀政即觀摩政務,它沒有事務管轄的實權,它唯一的作用是給那些有潛力卻因年齡等問題暫時不能理政的人才一個初步接觸朝政的機會,以便提前熟悉程序、接觸朝堂、學習累積,等到成熟之時,再確定實權官職正式入仕。

觀政期間,士子可以定期向吏部申請自己想去的部門,以一定的周期和考核,在各部門間流轉。

另有一點非常特殊,這個職務,它沒有品級,可這並不意味著,這個職務屬於官場末流。正因為它沒有品級,便意味著未來它可能是任何品級,誰也不知道今日頂著觀政之職的人,未來會不會高居廟堂之上。

在與外公將軍分別交流後,沈煜本已做好了考試後回國子監繼續進修的準備,等到年滿二十再參加朝考,確定官職,卻未想等來了這樣一個職務,而這個職務,沒有皇帝的破例特許,輕易不會被授予。

這一回,已經偃旗息鼓的朝中大人們也不管這帖子是遞給誰了,往日裏因懼於楚潯威嚴少有登門的各家,紛紛往丹碧大街而來。

付太醫從宮中值夜回來,還能看見將軍門前徘徊的拜帖之人,老太醫差點以為出了名的高嶺楚花終於松了口,準備娶妻,各家來遞親事名帖。

府中的值房親兵跟著楚潯打了許多仗,卻楞是沒有見過這等陣仗,在帖子差點將其活埋之前,趕緊拔腿跑進府中,將門前的盛況報到了主院。

當晚,將軍府門前就擺上了一張巨大的檀木桌子,桌上槍架鋥光瓦亮,槍架之上橫放的紅纓長槍如匍匐墨龍,槍身上的蛟紋在夜色中泛起幽幽冷光。

各府仆從趕緊將此事回稟主人,眾官員在家將楚潯痛罵一番後,趕緊讓下人去將軍府,將帖子拿回來,長槍破軍都擺出來了,若再打擾,指不定這黑心鬼能幹出些什麽事來。

前段時間,方祭酒就不知因為什麽得罪了他,楞是好幾個月沒喝到一滴屠蘇,那日他在東街說的那句“對楚某為人有所誤會”,眾人還記憶猶新。

仆從們趕緊又折回將軍府,準備觍著臉去門房將帖子要回來,結果打好的腹稿根本沒能派上用場。

當他們折回去的時候,發現那張大桌旁邊已經放了個裝滿帖子的籮筐,框邊還貼心地貼了一張大字條:自取,不送。

遠遠地看著各家仆從們蹲在框前翻找帖子,找到後蹲著向後挪了好幾步才敢站起來,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的腦袋戳到正對著籮筐上方的槍尖上。

沈煜與觀夏躲在大門後,兩人笑得四仰八叉。

就連身在深宮中的雲綾,聽完朝宗匯報,也哈哈大笑:“蘇相將外孫放在楚卿府中,真可謂先見之明!”

外頭自去熱鬧,府中寂靜安寧,沈煜與觀夏一路說笑往回走。

夜色沈沈,窗外黏稠的蟬鳴預示著雷雨降至。

楚潯獨坐燈下,寬厚脊背上凸起的暗紅舊疤在搖曳的燭火中忽暗忽明,那是一道自左肩胛斜貫整個後背至右腰處的陳年刀傷,乃當年他以衛深之名做軍中小卒抗敵時,被北戎所傷。往日只偶爾酸脹,此時在這雷雨將至的夏夜,毫無意外地又刺又癢地痛起來。

經年習慣的點點疼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麽,處理一下就好。

楚潯擰開一個青瓷小瓶,用指腹蘸了一些黏稠翠綠的藥膏按上左肩,苦澀藥味在屋子裏散開,混雜著雨前潮熱。

天光閃亮如晝,悶悶雷聲自天際響起,推揉藥膏間,楚潯聽見身後房門打開的吱呀聲。

雷聲中,他未辨別腳步,語氣尋常道:“上藥。”

收回按在左肩的右手,楚潯拿起青瓷小瓶向後遞過去,他將另一手撐在膝上,低垂著頭,墨發順著他前伸的脖頸垂到身前。

身後沒有回答,接過了瓷瓶。

隨後,帶著一絲涼意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揉按下來。

楚潯猛地繃緊肌肉,這不是朗元的手勁……

窗外忽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轟隆隆的聲響自天際滾滾而來,楚潯回頭,見沈煜正挽起袖子順著疤痕的走向,在他後背上揉按,試圖用那一點小心翼翼的力道將藥力化開,他認真地盯著這一道無數次被甲胄磨礪又被歲月沈澱的傷痕,按得認真。

一陣夾雜著塵土氣息的狂風撞開窗欞,燭火劇烈跳動,將楚潯投在墻上的高大影子吹得搖擺晃動。

沈煜的手頓了頓,指尖仍貼在那道疤痕上,隨即湊近,心疼得吹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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