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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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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

那一縷溫熱的氣流拂過傷疤,楚潯僵直住,楞楞地看著沈煜柔和的側臉,燭光下,琥珀眼中的一絲濕潤,清晰可見。

楚潯喉結動了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匯聚成滴,順著緊繃的頜線滑落,砸在地毯上,泅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沈煜安慰道:“別動,很快就好了。”

說罷,伸手蘸取更多藥膏,繼續沿著那道蜿蜒舊疤細細塗抹,動作輕得像怕稍一用力,就要將楚潯弄疼。

楚潯早已習慣與身上所有的舊傷共存,卻未想到這一次上藥,成了另一種短兵相接。

終於,他壓下胸腔中得緊張,閉上眼緩緩道:“你這樣,藥力揉不進去。”

一道悶雷仿若滾石般從九重天上碾過,萬千珍珠從天幕之上傾撒而下,屋瓦之上響起清脆的啪嗒聲響,清冽的泥土腥味被風裹挾而來,沈澱下一種奇特的芬芳。

風雨中的房間,成了天地間安寧的繭。

沈煜在屋檐嘩嘩而下的如註水聲中,停下來吸了吸鼻子,甕聲道:“我頭一回給人上藥,你還嫌棄。”

楚潯轉過身來,拿走了他手中的瓷瓶,取過桌上素布,擦拭他手上的藥膏:“叫朗元來。”

手上藥膏被擦拭幹凈,沈煜擡手揉酸澀眼角,方才因看得太仔細,一直睜著眼睛。

楚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心入眼。”

沈煜老實將手舉在額邊,去廊下將守在門口的朗元叫了進來。

朗元進屋,熟練地拿起桌上藥瓶,挖藥搓熱,重重拍在那條猙獰的疤痕上,用掌根用力揉起來。

沈煜看的目瞪口呆,不住叮囑:“你輕點!哎呀,你輕點!”

朗元疑惑地看他:“公子,不使勁藥力揉不進去的。”

楚潯背對著二人,忍笑到有些發顫。

沈煜立刻道:“你看!將軍都疼得發抖了!”

朗元感覺掌心肌理有一瞬的緊繃,他認真回道:“將軍這麽些年負過的大傷小傷數也數不清,這陳年舊傷,不算什麽的。只有揉進藥力,才能不疼癢,公子,您就別擔心了。”

沈煜繞到楚潯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隱在長發中的臉認真問:“真的嗎?”

楚潯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搖頭:“無妨。”

沈煜沈默下來,就這麽蹲在地上,托著腮幫子看著楚潯。

朗元揉藥的動作推得楚潯一晃一晃,眼前沈煜的臉便跟著忽遠忽近地一晃一晃。

朗元很快上完了藥,端著藥瓶水盆退了出去,待楚潯整理好衣衫,沈煜依然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楚潯握住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站在自己面前,問:“怎麽了?”

楚潯此時還坐在桌邊方凳上,站在他面前的沈煜正高出他一截。

沈煜垂眸看他:“原來,當將軍這麽疼。”

楚潯雙手撐在膝上,將人半圍在面前,無奈笑道:“方才就在想這個?”

沈煜點點頭,做了一個很了不起的決定一般,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掌心貼住楚潯腦後的長發,將楚潯框了過來。

在臉頰貼上細瘦肩膀的那一瞬間,風雨雷鳴如潮水退去,天地寂靜間,楚潯聽見沈煜小聲但堅定地道:“你放心,我又長高許多了,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雷雨聲又自天際鋪天蓋地而來,紫白電光悍然劈向心海枯柴,被刻意掩埋的不知名的餘燼劈啪作響,隨後在猛烈的風中升騰起一簇火焰,在楚潯來不及反應之前,以燎原之勢燒盡了所有的掙紮、煎熬與猶豫。

楚潯放在膝上的手掌緩緩收緊。

外界的一切,被雨幕隔絕開來,但他的天地,因為沈煜這句不算回應的回應,再無任何遮攔。

當晚,雨下不停。

沈煜看著院子裏幾乎沒過腳背的積水,打算耍賴,不去沐浴。

楚潯看著臥榻上新換的錦薄春被,立刻拒絕,任由沈煜撒嬌耍賴也沒松口,親自打傘將人扛起,扔進了沐芳齋蓄滿熱水的池子裏。

沈煜歪頭道:“你不洗嗎?”

楚潯看了一下眼池水,低頭嘆氣,沈聲道:“你自己洗。”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浴房中水汽氤氳,發梢在水中蕩開。

楚潯寬闊後背上的細密汗珠突然閃現,一顆顆一滴滴反射著臥房中的燭光,在沈煜的腦子裏嘰嘰喳喳。

沈煜被腦海中突如其來的畫面驚得呆了呆,隨後捂住被熱水蒸紅的臉,縮進了池水裏。

泡泡咕嚕咕嚕冒起,他悶在水裏閉上眼睛,保護他,你可真敢說啊,沈煜!

暴雨初歇,天光亮起,沈煜從床上坐起來,他都夢了些什麽東西!

沙場對戰替楚潯徒手抓住飛來箭矢?

深夜遇刺將楚潯護在身後以一敵十?

他猛拍了拍腦袋又使勁搖了搖頭,將這些夢境裏帶出來的荒唐畫面甩了出去。

待一切收拾妥當,沈煜走出臥房,見在夢裏被他保護了一晚上的人,此時正如一株勁松般,立在雨後的院子裏。

“走吧。”見他出來,勁松開口道。

沈煜想到那些夢,笑出聲,在楚潯疑惑的目光中向院外走去。

天空如洗過般的湛藍透亮,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與花木清香,晶瑩的水珠從石榴花上緩緩滑落,滴在石板積水中濺起清亮水花。

瓊林苑中,身著青羅衣袍的新科進士們三三兩兩聚在回廊下,或手持玉環,或俯身拾花。

幾位官員圍坐在漢白玉石桌旁,遙指池中初綻睡蓮。

不遠處的杏林樹下,樂師們調試琴弦,與鳥鳴相合。

金榜題名的喜悅、各不相同的前程與風雨後的寧靜,在瓊林苑中交織出一幅如詩畫卷。

眾人交談間,東側苑門行來兩人。

前者一襲月白流雲銀紋錦袍,腰間成色極佳的羊脂白玉帶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玉簪將的墨發束起,只留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額前,清俊絕倫的面容上,眉如遠黛,眼若星辰,櫻紅的唇揚起暖人的弧度,左耳上樣式特別的耳墜輕輕搖擺,步履輕移間若有月華在他周圍流轉。

在他身後,高大如松柏之人一襲墨色長袍,袍角繡著的墨玉麒麟栩栩如生,腰間緊扣的黑曜石佩帶寒光凜冽,冷峻面容之上是一雙深邃狹長猶如寒冰深淵的眼,他步履沈穩,若一尊移動的冰雕,周身散發出久經沙場的沈穩與肅殺。

苑中眾人擡眼看去,一時分不清是苑中的柳綠新浦紅英墜露更美,還是這一同而來的兩人更讓人挪不開眼。

有昨夜遞過帖子的官員幾欲上前,有聽聞少年才識的士子欲來攀談,然而楚潯的威壓隱隱籠在沈煜周圍,眾人望而卻步,紛紛腹誹起鴻臚寺來,這瓊林宴為何要邀請武官?

沈煜眼睛掃過四周,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回頭看著楚潯的冷臉,折回去仰頭道:“都沒人敢同我說話啦!”

楚潯不置可否地輕輕挑起眉峰,徑自轉身走向一處不遠不近的廊亭,這廊亭既不會離院中太近,又剛好可以將沈煜的所有活動範圍牢牢收在眼底,如若將坐在其中一臉賊笑的裴子雲忽略的話,楚潯對此處甚是滿意。

京畿城防處負責今日宴席外圍的巡防,如此有意思的地方,裴子雲認為錯過實在可惜,便以布置安防之名厚著臉皮混在了瓊林苑裏。

裴家老輩都是鎮守北疆的名將,鴻臚寺的老頭們還是要賣他幾分面子,只要不壞了禮儀規矩也就由得他了去。

沈煜與楚潯一進來,裴子雲就看見了他倆,他趕緊從幾個官油子圈兒裏溜了出來,等在了廊亭裏。

楚潯對上裴子雲意味深長的眼神,聽他調侃道:“瓊林宴的風什麽時候吹得動您老人家了?”

要知道上一回,禮部可是請了楚潯好多次,都被他以自己資歷尚淺且軍務繁忙為由給推了。

楚潯步入亭中坐下,懶得給這位一個眼神,只看向院中風清月白的人,回道:“很閑?”

楚靜深竟然有興致第一句就懟回來,裴子雲桃花眼一瞇:“今天心情不錯嘛。”

楚潯沒空理他,因為沈煜此時已經被好幾個人圍了起來。

裴子雲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過去,嘖嘖道:“你怎麽不把眼珠子摳下來貼過去。”

“閉嘴。”楚潯不鹹不淡地掃給他一記眼風。

裴子雲臉上堆起假笑,沖沈煜所在的方向擡了擡手,您請,您慢慢看慢慢聽。

兩人靜坐亭中,註意著沈煜那方動靜。

石榴花樹旁,沈煜的面前圍了幾個年輕進士。

感覺到對面廊亭中的視線,沈煜稍微往外挪了挪,將矮了一截的自己露在人圈兒外頭。

他一面暗暗稱讚自己的懂事,一面同幾人寒暄。

這幾人乃寒門出身,因聽聞沈煜年紀與才氣,心生好奇,見人後又覺得平和可親,便壯著膽子上前結識。幾人不敢過分攀談,相互見了個臉熟後,說了幾句禮節客套之言,便散去。

楚潯拿起宮女剛剛沏好的新茶垂眸呷了一口,今科三甲之中,不乏有學識且身家背景幹凈清白的寒門之士,煜兒多認識也好,以後在朝堂中難免要建立自己的圈子。

沒一會兒,又有兩人前來。

沈煜認得,一位是禮部侍郎左策屏,他的小女兒與小妹蘇婉寧是閨中好友,大兒子左胥還是他國子監同窗。

另一位鴻臚寺丞孫思尹,沈煜已在殿試大典上見過。

早已熟記百官手冊的沈煜深知兩人喜好,左策屏喜畫、孫思尹喜茶,於是他從名家手稿談到高山雲尖,又說西南寄來今年新葉,改日定要送到兩位大人府中,是晚輩的心意,還順帶幫在禮部當值的大哥輕輕拍了拍上司的馬屁。

兩位大人被哄得喜笑顏開後,沈煜才試探著問,如若他申請先往禮部觀政,兩位前輩是何想法。

兩位大人本就存了此意,忙不疊地答應,承諾只要吏部批了,定要給沈煜找一位資歷老到又好相處的觀政老師。

楚潯聽兩位大人與沈煜所言皆在正當範圍,收回視線,淡淡道:“小聰明。”

裴子雲嗑著瓜子兒:“嘖嘖嘖,想誇你就誇,還小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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