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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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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放

來的路上,林煦已將沈煜情況告知,楚潯做了個噤聲手勢,大步走到桌邊,試探著握住了沈煜的手。

隨即,他皺起眉,沈聲道:“發燒了,叫付太醫來。”

觀夏連忙將鞋襪交給林煦,跑去找博滿。

手被握住,沈煜停下了無意識的絮叨,沒一會兒,睜開了眼。

楚潯與林煦以為他醒了過來,正要松口氣,就聽他認真問道:“天還沒黑,我不能答卷了嗎?”

林煦將松了一半的氣,生生卡在胸口,瞪大了眼睛看向楚潯,將軍咋辦啊?

別無他法,楚潯只能順著沈煜的話回答道:“你下來,回號房才能答卷。”

楚潯對林煦遞了個眼色,鞋,拿過來。

沈煜楞楞地看著楚潯,若有所思,最後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乖乖點頭:“哦,我這就下來。”

說完,他一個跨步直接踩在了桌沿外,楚潯趕緊伸手撐住他,穩穩將他帶下來,踩在了林煦放好的鞋上。

沈煜擡腳欲行,又被楚潯按住了肩膀:“下雨了,光腳踩水,不能進號房。”

沈煜又乖乖坐下穿鞋,但死活不肯穿襪子。

楚潯只得捏住他的腳踝,將兩個臟兮兮的腳板直接塞進了短靴中。

好不容易穿好鞋,沈煜又不肯回房了,非說那不是自己的號房,字號對不上。

楚潯耐著性問他號房是多少,他咬死不肯說,非要自己找。

最後無法,林煦只得與觀夏一同將房中邊榻擡出來放到廊下,楚潯又哄又騙半天,才將沈煜哄上去坐著,裹上了薄毯。

可憐的付太醫今夜已經跑了三個高官府邸,剛一回府,便被告知將軍府的人已經等了半天。

付太醫此時只想聖上能將春闈改成十年一次,不然自己這把老骨頭三年一折騰,怕是沒幾個三年好過了。

付太醫來到濯纓居時,見上半夜還在昏睡的小公子,此時正裹在毯子裏,兩眼放光地跪坐在廊下榻上,脊背挺直。

小仆侍正蹲在旁邊憂慮地看著他。

侍衛青年在一旁靠著柱子喘氣。

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楚將軍,似乎要把眉心揉碎。

付太醫被此情此景震得心情覆雜,但大夫的操守讓他很快鎮定下來,小心問:“公子這是怎麽了?”

將軍揉眉:“發燒了。”

小仆從擔憂:“被夢魘住了,付太醫您快看看。”

侍衛喘氣翻白眼:“他在……參加殿試……”

付太醫:“……”

紮過銀針,沈煜的夢魘之癥終得緩解,倒頭睡去。

第二日沈煜悠悠轉醒,全然不記得頭夜裏的所作所為。

毫無愧疚之心地修養起來。

沈煜在將軍府養病,蘇家兄妹們每日輪番來看他,沈煜乘此機會讓幾人將丞相府中的各式物件螞蟻挪窩般一樣一樣送進了濯纓居。

楚潯每日回來都會發現院子臥房中又添了一些五顏六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整個院子在莊重肅穆的將軍府中,顯得格外五彩斑斕。

對此,楚大將軍只能沈默,隨他去。

院試已閉,考前生意紅火的文墨鋪子清淡下來,整個京城的醫館藥鋪又忙碌起來,街上腳步匆忙的大夫四處忙碌奔走,同樣忙碌的還有貢院各位官員。

一份份彌封妥當的墨卷送至謄錄所,謄錄覆刻為一字不差的朱卷後再送至校對所,墨卷封存後,一份份朱卷送往了貢院深處。

皇帝親自從翰林清貴、各部能臣中挑選的十八位同考官,日夜埋頭,不出幾日,已是人人眼底布滿血絲。

多日來,考官們已被五花八門的卷紙弄得頭昏眼花。

一位年近五旬的老翰林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端起早已冰涼的濃茶呷了一口,嘆道:“連閱三場九日之文,縱是鐵打精神也挨不住啊,看了這麽多,皆是陳陳相因之語,尋章摘句,了無新意,真是苦煞我等,哎!”

言罷,他隨手將手中朱卷投入快要溢滿的落卷框籃中,這一份依然辭藻華麗卻空洞。

老者之言引得鄰座幾位同僚附和。

數千舉子,能文通句順者眾多,可能發出其他人所不能發之言論者,實在如浪沙中淘金啊。

各位大人們搖了搖頭,繼續埋在了如山的朱卷中。

“咦?!”

突然,一聲輕呼自東側角落響起,一位資歷尚淺的編修雙手捧著一份朱卷,眼中倦怠一掃而空:“諸公請看此卷!”

幾位附近的同考官聞聲圍攏,仔細看起來。

此卷立論正大、思辨精微、直指時弊、辭犀引典、佐證嚴謹,非尋常章句的小儒可比,引得眾位同考官連連稱讚。

眾人之聲,驚動了翰林院大學士呂秦,今年,他擔任主考官。

呂秦緩步而出,接過朱卷,默默閱畢那如攜風雷之勢的文章,微微動容,沈吟片刻,以朱筆在卷首寫下八字考語。

崇論閎議,體國經野。

此卷一薦,如同開啟了華章寶庫之門,隨後數日,驚喜接連不斷。

或有卷者闡發通商惠工、藏富於民的理財之道,或有論提及邊備水利方略,所言所述,字字懇切,毫無紙上談兵之氣,更似親自勘探萬裏山河,深入軍鎮要務後所形成的經驗之論。

閱卷堂中,那一框框落卷依舊讓人惋惜,但在後來所現的這些值得推薦的朱卷中,各位大人們真切地觸摸到了國家的文脈與未來,多日來的麻木與疲憊,終於被沙盡見金的欣慰與感慨所取代。

在日夜不倦的批閱中,時至四月,春去夏來,看著卷案上已不多的朱卷,各位同考官大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再有幾日,就閱完咯!

上月還在感嘆苦煞我等的老編修,多日來已經手不少有經世致用之才的文章,加之閱卷接近尾聲,此時正神清氣爽。

他拿起桌邊清茶,吹了吹浮沫,細細呷了一口,隨後又拿起一份朱卷。

這一篇,破題直訴經典,立意高遠,通篇緊扣民本、革新,條理清晰一氣呵成,且經史典要信手拈來,非熟讀經史者不能為,更可貴的是,還能將革卦與譏專利融會貫通,直指時弊,不見迂腐,反而經世之志氣撲面而來。

然而,其筆力峭直有餘,含蓄不足,言辭犀利甚至有些不留餘地,少了些雍容氣度。

老編修看著看著猶豫地皺起了眉頭,這樣的才華與文思,不薦可惜,但其中碩鼠食黎、胥吏橫征等語,近乎直斥乘輿,長久看,恐非安穩之道,若薦之,或否惹來非議啊?

落還是薦,他拿不定註意,於是,喚來了各位同僚,大夥一同商議是否將此卷推薦給呂大人。

幾位大人看過,謹慎道:“此文雖佳,但鋒芒太露,不若置之二等,挫其銳氣,以示懲戒。”

另一位看過,反對道:“不然,上求賢若渴,直指新銳,若我等因其直而將其黜落,豈不是打壓賢才墨守成規之庸臣?”

又有大人言:“雖有瑕疵,然勃勃生氣不息,萬千陳腐之中鶴立雞群。取士當尚經術、重器識,此子器識非凡,若因文辭直言落榜,恐傷天下士子之心。以制,當薦。”

眾人商議一番,決定薦,但也要指出不足,於是老編修在朱卷上寫下批語:精理為文,秀氣成采,崇論閎議,通達治體,雖稍遜沈穩,然英姿勃發,潛力不可限,可儲為國器。

批完,將這一份,放入了薦卷堆裏。

四月十二,呂秦終於閱完了最後一份薦卷,與諸位考官初步擬好了名次卷號後,他將所有高品官員召集而來,大人們齊聚一堂,核對墨卷,拆封填榜。

京城貢院,氣氛肅穆,燈火通明。

至公堂中,中央放置一張巨大公案放置在中央,案上左側,堆疊著初步評定好名次的朱卷,右側是對應的,還未拆封的墨卷,金榜題名的大卷已經鋪開,筆墨準備齊全。

呂秦大學士依照倒填五魁的傳統,從最後一名開始宣布:“第貳佰肆拾玖名,拆封!”

查書吏立刻從左側找出最後一名的朱卷,記下編號,交於驗書吏,驗書吏接過,從墨卷堆中將對應的卷紙找出,雙手奉至公案,取出裁紙小刀小心挑開了彌封粘條,展開墨卷卷首之處,露出被彌封隱藏的考生信息。

唱名官立刻唱名:“第貳佰肆拾玖名,慶府漢州舉人,張霖林!年二六!父張奇山!祖張大駢!”

手持票榜的書吏立刻根據唱名,與手中考生信息一一核對,確認無誤後,寫榜官便用端莊秀麗的楷書,在巨大金榜上工整寫下考生名次與姓名。

夜已過半,拆封定榜的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

在三甲過後,呂秦宣讀至二甲之卷:“第捌拾壹名,拆封。”

取卷、核對、拆封、唱名、填榜,進行了上百次程序再次有條不紊地進行。

拆封後,唱名官依然繼續唱名:“第捌拾壹名,順天府豐州舉人,沈煜!年……”

唱名官心中震驚,打了個頓,被各位大人瞪了瞪,清了清嗓子,趕緊繼續道:“年……十七!父沈慎嵩!祖沈津!

所有考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剛唱名官說什麽?十七歲?

所有人圍了上來。

老編修認出了對應朱卷上自己的批語,是那一份!

他瞪了瞪眼睛,垂頭擦汗,萬分慶幸自己沒有擅自將其落卷,十七歲的二甲第八十一名,意味著什麽,為官一輩子的他再清楚不過,不,也許因其年齡,這個名次還會更前!

果然如他所想,呂大人上前來,從書吏手中接過了墨卷。

清秀字跡映入眼中,工整有力,細讀過後,呂秦在心中暗感嘆,好一個率性又有才華的孩子!

隨後他將卷紙拿在了手中,示意書吏將朱卷進行傳閱,等所有考官都看過後,他沈聲道:“對這份,老夫擬進五魁,各位同僚有否意見?”

諸位考官均齊齊搖頭。

呂秦的目光掃過堂中,將沈煜的卷子拿在手中,清了清嗓子:“重排名序,第捌拾壹名,拆封!”

書吏立刻從成堆的卷紙中,找出了原為第捌拾名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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