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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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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

卯時一刻,沈煜醒來,睜眼看著號房的磚頂,恍然想起自己此時已在貢院之中,簡單清理後,他拿出一塊棗餅,溫好水食,解決了早膳,隨後在號板前坐下,點上一截小小的白燭,翻開了昨日就已收到的考題。

帶著墨香的紙在桌板上徐徐展開,一行行勁道的字跡映入眼簾,但見卷紙上書:

永業十八年,洛都京試,第壹場。

《四書》義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居之無倦,行之以忠。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五經》義

日中為市。

先知稼穡之艱難。

天地革而四時成。

譏專利。

沈煜細度三遍,在春雨後的深沈夜色中,在號舍幽暗的燭光下,沈思起來。

四書義,以本民之思立卷,緊接而來提出了實幹之意,最終落在民利與安定之上。

五經義,以商賈經濟立卷,又提出底層民生之苦,最終高居天地革與譏專利,透著強風將起之意。

沈煜擡頭看向皇城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富麗高闊的宮殿中,站在蟠龍高臺上的年輕綾帝。

鐵壁關之疑,趙牧的野心,北戎的探子,相府的危機,楚潯的東行,一切在沈煜腦海中交織,心神皆震間,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輕輕卷題,如同捧著大胤的江山千裏。

看好了試題,沈煜剪熄了燭焰,重新躺下,開始構思第一場的答案。

自古聖心難測,但科舉之題,可以說是天下為官或想要為官之人,極少數可以直接參考以揣摩聖意的綱楔。

圍繞題目,大多數考生思考的第一個問題是,皇帝想要什麽。

沈煜卻在想別的事情。

兒時,他曾問父親,鎮守西南,勞心費力,時常疏忽對伴娘親的陪伴,當一個好總兵那麽重要嗎?

父親笑著反問:“邊陲靖安,稼穡豐登,黎庶得添倉廩,樂享升平,煜兒覺得重要嗎?”

他也曾在少時書信外公,問為何要做丞相,外公回信:“願朝野同心,官吏懷仁,良策得施,弊政漸消。國富兵強,英才濟濟,蒼生晏然。”

將軍府的演武場兵器庫中,懸掛萬裏江山圖,楚潯親筆題字:“礪鋒鏑以振天威,揚旌旗而懾四夷,伐謀在策非矜戰,固疆域兮永靖基。”

最後,他想起了那枚被他小心收進格櫃中的蓮花耳墜以及另一枚於兒時一面之緣的項鏈墜子。

皇帝想要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了自己想要告訴皇帝的答案。

雨歇天光起,晨鐘回蕩間,沈煜坐起身來,在稿紙上穩穩落筆:“蓋聞天立君以牧民,君設位以承天。然天道所見乃民之所見,天道所聞乃民之所祈。故民者,天地之心、社稷之主、君王之鏡也……”

天光大亮,一日陰雨消散,春日驕陽照亮了貢院逼仄的巷道與號房,也照耀著大胤皇宮中宣政殿上的琉璃。

今日議事完畢,辰時已過四刻,眾官員如往常一般,等待著常公公高宣退朝之令,然而垂目老半天也沒聽到上頭的動靜,眾人擡眼一看,禮部尚書侯岑已經站在殿中,正徐徐展開一軸錦卷。

疑惑間,眾人恍然想起今日乃春闈頭一日,再看侯尚書手中卷軸,心中頓時泛起某種模糊的預感,還未想清楚這種預感是什麽,侯尚書已經張嘴宣讀起來。

待侯岑讀完,眾人已不敢擡眼。

皇帝讓候老兒當庭宣讀第一場的題目,絕不會是念給大夥聽一聽便罷,在眾人凝眸不語之際,年輕的皇帝果然從龍椅中站起,來到高臺邊緣,溫和又威嚴道:“眾卿,暢所欲言。”

此時眾生還在貢院中奮筆疾書,各位大臣已經提前進入了殿試環節,這題目,這前後順序結構,一群混跡朝堂多年的老油子們已經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誰敢暢所欲言?誰都不敢。

眾官員或偷摸地或明眼地朝侯岑遞眼色,或求助地看向前方禦賜坐會的蘇老丞相,滿堂寂靜。

雲綾立於高臺之上,看著殿中一個個低垂的腦袋,年輕俊朗的面容上未顯怒意,他掛上溫和的笑,走下高臺,一步一詞:“得諸卿多年相持,朕甚是感念。”

明黃的身影經過吏部尚書張之峒身邊:“諸卿平日進諫,言若湧泉,援引經史,何其懇切。”

龍靴停在戶部官員列旁:“然今以科舉題目示爾等共議,卻都緘默無聲,斯文起來。”

他繼續向眾官隊尾走去,停在宣政殿門前,負手看向殿外晴空,語氣裏帶上了冷意:“是試題太艱深,還是論點太偏仄?朕甚是疑惑。”

眾官員不敢回頭,垂頭盯著地面腳尖。

皇帝轉回身來,緩緩道:“抑或,因朕少時登基,眾愛卿這些年,對朕誤會頗深,以為此題所指,已乃朕不欲管涉之域!”

於最後一句,龍顏已怒,滿殿跪地:“聖上息怒!”

雲綾掃過跪地眾人,重新走向高臺,他步子緩慢卻落地有聲,他落下一步,大臣們便心尖一顫。

待皇帝重回龍椅落座,雙手撐膝,等眾臣已汗流浹背。

“眾卿這是作何,都起來吧。”皇帝的語氣溫和至極,大臣們卻覺如寒風吹過,顫顫巍巍地陸續從地上爬起來。

等眾人站起,雲綾重覆了方才那句話:“眾卿,可暢所欲言。”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是不想說也要說了,於是一個個遲疑著、揣摩著、拿捏著,按著春闈考題與當前朝政實際,你一段我一段地進言起來。

蘇顧嵐靜坐禦賜黃椅中,如老潭深池的眼從眾官面上一一掃過,未曾言語。

楚潯在偷偷打著哈欠的武將隊首靜立,高大身影如松柏般挺直,他用餘光看向文官之列,也未曾言語。

直至臨近晌午,皇帝才終於結束了這次殿試,常德臨高唱散朝令,官員們忙不疊地行禮,直到皇帝離開宣政殿,才齊齊松了一口氣。

眾人相互看了看,對今日之後的朝堂大勢,已心照不宣。

他們帶著這種默契,走出宣政殿,走過昭仁廣場,走出雲宮,他們的衣角掃過了漢白玉與青磚石,他們的袖袍拂過了威嚴獅與朱紅漆,他們將一股此時尚且輕柔來日方見強勁的風,帶向了大胤廣闊天地。

科舉九日,於貢院舉子而言,既感度日如年,又覺時辰短缺。

最後一日,在正卷上謄抄完最後一個字後,饒是九日來時刻註意調整節律休息,沈煜也已感覺力不可支,但他依然將正卷反覆檢查,直至最後一束光線自西天退去,暮鐘響起,才走出號舍前往受卷官處遞交了考卷。

路過的號舍中,考生百態落入眼中,或自得,或楞神,或慟哭,沈煜已經沒有心力感嘆惋惜同情,現在他只想回家,沐浴凈身,好好睡一覺。

貢院外,已有考生陸續從大門出來,觀夏抱著錦緞鬥篷焦急地朝裏張望,許久後,終於看到一個垂頭的身影拖著疲憊的步子走了出來。

此時的沈煜幾乎是用拖的緩步往外走,夜色中影影重重的人在他面前晃動,貢院大門外的燈籠的風中晃動,他看到了觀夏,沈煜疑惑地想,觀夏在哭嗎?他哭什麽呢?隨後又看見觀夏身後大步走來的身影,是楚潯,沈煜再次疑惑地想,他是在生氣嗎?他為何又生氣了呢?

他朝二人一笑,重新邁開腳步,他最後一次疑惑地想,我的腳怎麽不動了呢?

想完,他眼前一黑,重重朝前栽倒。

觀夏距他尚有一些距離,見他突然栽倒,嚇得忘了哭,將手中鬥篷一扔,大叫著沖過去,忽然身側一陣勁風掃過,下一刻公子已經穩穩地落在了將軍的臂彎裏,旁邊是慢了一步沒有搶過將軍只得一把拎住考籃的林煦。

觀夏大松一口氣,趕緊將鬥篷撿起來猛拍了拍,小跑著上前將其蓋在了沈煜身上。

裴子雲靠在馬車邊,不住嘆氣,等幾人回來,他瞅了瞅靠在楚潯懷裏的沈煜:“這考試,可真是磋磨人啊。”

又囑咐道:“記得叫大夫瞧瞧,他可不是你。”

楚潯點頭。

裴子雲揮揮手:“你們趕緊回吧,找大夫要緊。希望一會兒出來的那兩個,別再暈倒了。”

楚潯再次點頭,抱著沈煜上了馬車。

一到將軍府,博滿便將付太醫尋了來,付太醫看過後,道是太過疲累所致,暫無大礙,又交代觀夏需盡心守著,好生觀察,及時添減被子,避免體虛之下寒熱邪氣入體。

結果到了半夜,沈煜還是發起燒來,這一次,沈煜病得並不安靜,將軍府一時間人仰馬翻。

夜闌更深,觀夏正抱著膝蓋靠在沈煜榻旁打盹兒,迷迷糊糊中感覺睡榻上的人似乎坐了起來。

觀夏揉揉眼睛,剛一睜開,就被嚇得瞌睡全無,在夜燭微弱的光線中,沈煜正盤腿坐在床上,一手按著錦被,一手捏著什麽,低頭在被子上一陣劃拉。

觀夏小心翼翼地爬起來,輕輕喚他:“公子?”

沈煜並不理他,閉著眼繼續劃拉,觀夏大驚,連忙跑出去對著廂房喊:“煦哥!煦哥!你快來!”

林煦聞聲而來,沖進房裏一看也嚇了一跳,他囑咐道:“怕是被夢魘住了,你別叫他,把人看好,我去找將軍。”

說完又沖了出去。

很快,楚潯與林煦趕回來,兩人一進院門,就見本應在榻上的沈煜,此時正赤腳站在院中石桌上,還在嘀咕著經史要典。

桌邊是抱著鞋襪驚惶失措的觀夏,他生怕沈煜一個踩空摔下來,正跟著沈煜左右打轉,晃眼見到煦哥同將軍趕過來,如同見到兩尊救苦救難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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