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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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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

天空青白混沌,圓月隱在了薄雲之後。

沈煜剛穿戴好特制的衣襪,楚潯已推門而入,觀夏端著清淡豐盛的早膳跟在楚潯身後。

沈煜朝門外望去,本該草長鶯飛的暖日,天公卻露出一張陰沈沈的臉,細細密密的春雨帶著絲絲陰冷飄灑下來,如萬千銀線,將整個府邸織入一片蒙蒙水汽中。

沈煜凈了手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塊酥餅咬下一小口,想起一會兒到了貢院可能會在雨中等待許久,有些郁悶道:“竟然下雨了!”

楚潯將一小碗白粥放在他面前,白玉扳指磕在陶瓷上,發出清亮的脆響:“無事。”

“你肯定會送我去啦,我知道。”沈煜低頭咬住瓷碗的邊緣,嗦了一口粥,擡起頭時唇上堆起一小圈米粥白沫,他湊到楚潯眼前,帶著一絲莫名的得意,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打點過,將我的名字挪到前面了?”

楚潯看了看他唇上的白沫,伸出手指點在他的額頭,將他推回去:“吃飯。”

“我就知道。”沈煜端端坐回去,開心地拿起筷子。

觀夏、朗元各自拿著一只小包子站在角落裏啃。

觀夏一邊懷念將軍不在時,他與煦哥同公子一起用飯的日子,一邊拿眼睛狐疑地看著兩人。

用完早膳,天還未透亮,馬車已經停在了府門前。

觀夏將考籃蓑衣等放置妥當,一回頭就見自家公子蹦蹦跳跳地從府裏出來,身後是撐著大傘步履穩健的將軍。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觀夏百思不得其解。

整裝出發,馬車一路穩穩當當行至貢院街,在離貢院大門不遠處停了下來,沈煜掀開罩了一層油布的車簾,朝貢院方向望去。

龍門緊閉,銅釘上滿綴的細碎水珠正緩緩滴落,青磚高墻在雨中黛色深深,雨幕中,墻頭上“明經取士為國求賢”八個大字更顯得莊重威嚴。

此時離點名還有些時辰,貢院前卻已經聚集了好些考生,各式油布、油紙、蓑衣在雨中攢動,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土腥氣以及考生們聚集的溫吞氣息,細潤的春雨沖刷著每一張面孔,讓赴京奔波後的疲憊、等待的焦慮與越過龍門的渴望,都顯得更加清晰。

遠遠地,沈煜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青衫身影。

他自言自語道:“對了!他也參加今年的考試。”

誰?

楚潯放下手中書卷,隨著沈煜的目光向窗外看去,竟是唐厲帶來見他的那個學生顧清誠。

沈煜回頭看著他道:“要不要將清誠哥喊過來在車裏等?這麽漂亮的人,不該淋雨。”

漂亮。

楚潯默默重覆這個詞,不由得看向沈煜。

陰雨天氣沒有對他有絲毫影響,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輝,面對可謂巨大身心考驗的科考也沒有半點懼怕退縮,似乎總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永遠充滿生機。

這也是一種,漂亮嗎?

楚潯笑。

人群中走來一人,撐著傘,默默站在了顧清誠身邊,將後者帶上了另一輛馬車。

沈煜想了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墨照臨。

楚潯放下窗簾,道:“看來不用了。”

沈煜看了看二人的馬車,笑著對楚潯點頭。

雨聲淅淅瀝瀝,考生們在門口安靜地等待著,突然,貢院方向傳來門扉開啟的聲音。

“時辰到!諸生依序聽點,不得喧嘩!”官吏的吆喝聲穿透綿密的雨幕響徹貢院上方。

沈煜穿好蓑衣,背好被油紙仔細包裹的考籃下了馬車。

他站在馬車邊沖車裏揮手:“那我去了?”

車窗裏伸出來一只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指尖輕揮。

沈煜轉身向貢院方向而去。

如沈煜所想,點名識認的官員在唱過幾個名後,便喊到了他,聲音穿破雨幕而來,響亮清晰:“西南順天府,豐城,沈煜!”

“學生在!”沈煜高聲應答,高舉起雙手,生怕唱名的吏役沒有看到還在人群中往前擠的自己。

他從人群中擠出,來到臨時搭起的雨棚下,面對上一個學生還瞇眼厲色的識認官笑瞇瞇地同他確認姓名,搜檢官上前,語氣也客氣了三分:“還請小公子解發袒衣。”

方祭酒早已經教過應考流程,沈煜放下考籃,坦然解開已經被水汽潤濕的發髻,然後是外袍、中衣……

長發散開,遮擋了他已裸露在春雨微寒中的大部分,只露出後背上隱約可見的灼傷舊痕。

沈煜打了個寒戰。

旁邊跑來一個小吏,同搜檢官說了什麽後站在了臺階邊,在保證各搜檢、執序、登記的官兵剛好能夠進行檢查的同時,隔絕了大多數考生看向沈煜的視線。

確認身上無任何夾帶後,沈煜趕緊將衣物拉起來束好,搜檢官點了點頭,將他放行。

跨入龍門前,沈煜回頭看向不遠處的馬車,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正撐起車簾,簾子後,是楚潯遠遠看過來的眼睛。

沈煜揮了揮手,不再停留,跨過龍門,走向了貢院密集的號舍之林。

不過,他邊走邊想,將軍看起來怎麽有些生氣?

行至院內的巨大布局圖前,沈煜按照禮部發放的《座號便覽》冊子上登記的舍號,找到了自己將要待上整整九日的小小號房的位置。

跟著號軍的唱巷聲,沈煜很快找到辰字巷子,他順著號房往裏走,突然停下來:“第貳拾叁號,就是這裏了!”

目光從號牌移向號舍,三圍號房六尺高、四尺深、三尺寬,黑咕隆咚,狹小逼仄,饒是考前向長兄求取了諸多經驗做足了準備,沈煜心中依然生出一種悵然來,他深吸一口氣,鉆了進去。

九日科考,除了比拼文思才華,更重要的是比拼應考策略與身體。

沈煜牢記大哥的叮囑,將各種經義名典從腦子裏趕了出去。

當下之際的首要任務是安營紮寨,整理一個簡陋但有序的、兼具書房與休息功能的家。

沈煜拿出幹巾將這方小小的號舍仔細打掃一遍,清除灰塵與雨絲帶進的潮寒。隨後,將號板取下,一塊放在號房中鋪上毯子,這就是他接下來幾日坐答考題、蜷臥休息之處,又將另一塊架在號房門前,便是書桌了。

做好這些,沈煜將各類物品從考籃中一一取出、分門別類擺放整齊,檢查了一遍筆墨紙張及工具,又將食物、蠟燭等消耗用品分成三堆,每堆又分成三小份,有序地放回了考籃中。

春雨帶著寒意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沈煜早早地忙完,躺在號板上開始養神。

不斷有考生背著各式考籃、身著各式衣物陸續而來,沈煜時不時的將目光投向他們。

如果不是將軍提前安排,他不會有如此充足的準備時間,還能躺下來放松精神。

如果不是外公在京中,他可能也如眾多考生一樣匆忙赴京,住在條件簡陋的客棧裏,備考的同時還需親自準備所有應試用品。

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份,他也會如諸多寒門的舉子一樣,經歷更為屈辱地搜檢與盤問。

他為自己所擁有的,感到慶幸溫暖,倍覺珍惜。

下午,號軍向已經安頓好的考生們發放了第一場考試的卷紙,沈煜接過卷紙,卻並未打開,他忍住看題的沖動,繼續養神。

第一場考試最為重要,考《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提前看卷固然有更加充足的時間破題構思,但大哥說過,根基紮實,則不可爭一時之急,從進入貢院起,便應隨時以身體康健與精神飽滿為先,一時求快卻不能堅持到最後,會功虧一簣,只有做好長久戰的準備,才能真正完成這場考驗。

左右號房的鄰居也拿到了試題,沈煜聽到其中一人已經喃喃細讀起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書案捂住耳朵,打算對其他考生的反應徹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經歷了一天的折騰,天色將晚之時,沈煜將這一頓的幹糧細細用完後,在小小的號房中簡單盥洗後清空了腦袋,幹脆果斷地躺下進入了夢鄉。

接下來的九日,將是一場體力與腦力的鏖戰。

貢院外。

目送沈煜進入考場後,楚潯放下車簾:“入宮。”

博滿揮起馬鞭,寬大馬車掉頭往雲宮而去。

雨絲如細密的銀線,自鉛灰色的天空悠悠飄落,輕觸著皇宮那莊嚴而古老的琉璃。禦書房中,燭火搖曳,映照著龍袍上的金線刺繡,雲綾正執筆批閱奏折。

窗外雨聲漸密,望向門外綿延的雨幕,常德臨匆匆走入,低聲稟報:“楚將軍已回京,正在殿外候旨。”

雲綾微微頷首:“宣。”

楚潯大步踏入殿中,玄色披風微濕:“臣,參見陛下。”

雲綾擡眸:“起來吧。”

“是。”楚潯起身,垂手而立。

“東府之事了結了?”

楚潯呈上卷宗,將所獲一一匯報。

雲綾看過,放下:“顧家那孩子,已入貢院了?”

楚潯答:“已驗明牌符,順利入場。”

雲綾執筆之手微頓,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王兄若知這孩子手中握著一把利劍……”

剩下的話,君臣二人無需再言。

雲綾放下卷宗:“案卷、證人,務必妥善押送回京。”

“已部署妥當。”

雲綾深深看他一眼。

上上次,因老師外孫於地道受傷,這人三日不眠不休,徹查凝香閣案。

上次,又因老師外孫被歹徒綁架,這人手提鎮國劍,先斬後奏,差點掀翻京畿。

這次,再因這孩子差點身陷大火,這人未等東府事了,千裏疾馳回京。

好在所行之事,皆與計劃有關,也未出紕漏,不過這叫沈煜的孩子,對楚卿而言,似乎十分特殊啊。

皇帝眸光微動:“靜深,這些時日,你行事愈發著急了。”

楚潯垂眸:“臣之過,請陛下責罰。”

“罷了,”皇帝擡手,止住了他請罪的話頭:“記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切莫因一時沖動,壞了全盤布局。你放心,你所護,朕會看顧一二。”

楚潯擡眸,沈身跪地:“臣!叩謝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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