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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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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今夜的月色格外澄澈,銀輝灑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光暈。

沈煜在院子中就著月色與廊下燈光,逐項清點石桌上的物品。

筆墨硯臺是大哥二哥前日送來的,鎮紙與鐫刀是三哥親手做的,舅母給他備好了充足的餅棗肉幹,長姐親手縫制了抵禦號房濕寒的毯子及特制的拆縫衣物鞋襪,其他洗漱與備食的用品也均已齊全。

沈煜伸出手指頭數了數,將各類物品分門別類地放進特制的多層提籃中,額前細碎的短發隨著動作晃動,琥珀眼中的疲憊隱在額發之後。

隨意挽成的盤髻在腦後翹起兩三如同鳥雀尾似的發梢,銀月的光輝溫柔地籠在他露出的脖頸上,將頸後凸起的一小塊脊骨打磨成了清潤的珍珠。他似乎又長高了一些,顯出欣長端雅的身形,少年氣褪去些許,肩線也愈發分明。

桌上只剩最後幾件物品。

沈煜拿起蠟燭,疑惑地看了看上面的圖案,原來是小妹蘇婉寧在燭身上刻了好幾朵盛開的花,其中一支還歪歪扭扭地刻了字,四哥必中!

溫暖笑意蕩開,他搖了搖頭,若不是仔細檢查,怕是要被這妮子坑害了去,帶著這些蠟燭,明日他可連貢院的大門都進不去。

得讓觀夏再修剪一些短白燭來。

他將蠟燭放在一旁,他一邊收拾剩餘的物品,一邊喚道:“觀夏!”

觀夏的聲音在院外遠遠傳來:“就來!安神湯馬上就來!”

沒一會兒,院外傳來觀夏的腳步聲。

蹬蹬噠噠,蹬蹬噠噠。

卻又消失了。

沈煜將最後一張汗巾疊好,準備放入考籃中:“磨磨蹭蹭的。”

他擡起頭看向院門:“幹什麽……”

“呢”字堵在了喉嚨中,汗巾從手中滑落。

巨大的圓月高懸天際,銀輝傾瀉,如溫柔的紗般籠罩而下。石卓邊的小塘中躍,一尾紅鯉躍出水面,又噗通落入水中,濺起細碎水花。墻根下的蛐蛐的鳴叫,窸窸窣窣。

晚風從院門穿過,穿過月色下的高大身影,裹挾而來的是大海般鹹腥的氣息。

沈煜低頭蹙眉一瞬,又擡頭,帶著疑惑仔仔細細地看著月光下的人。

眉目如舊,輪廓卻更顯深邃,似被海風重塑過,玄色衣角綴著磨損的痕跡,風塵仆仆卻站得極穩,像一株久經潮汐的礁石,衣袂微動,又仿佛從遙遠的夢境而來。

沈煜喉間發緊,仿佛被月色凝成的絲線纏住,他看著那張熟悉的俊美面龐,再次皺起眉頭,難道方才我已經睡著了,此時已在夢中?

紅尾的鯉魚在池中游動兩圈,似乎覺著打擾了這一處靜謐,搖著尾巴悄無聲息的順著流渠游向院外大湖,蛐蛐也停止了鳴叫,緩緩挪動細細的腿,換了一處更深得草叢。春風停,草葉樹木停止了搖擺。一尾蜻蜓在園中扇動長翅,左右搖停,最後發現了一處高高的銀光,扇起翅膀飛去,歡喜地落在了門口那人銀色的發冠上。

紅色尾尖一點,一圈漣漪在沈煜眼前蕩開,他想,果然是夢。

就算是夢,卻依然想要觸碰。

他看著那道身影,擡步向門口走去。

發絲被夜風撩起,幾縷貼在微涼的額前,有些淩亂,不像楚靜深。

袍角的麒麟褪了顏色,還帶了白撲撲的灰塵,也不像楚靜深。

眼中冰寒融化,泛起他看不明的光,更不像楚靜深。

他在假的楚靜深面前站定,像怕驚擾了自己的夢,仰起頭輕聲道:“是你嗎?”

楚潯靜靜地凝望他,不回答。

於是沈煜拉起他修長如竹的手,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指掰開,被韁繩勒紅的手掌與一顆顆熟悉的繭子映入眼中。

沈煜哽咽道:“是你。”

楚潯回答:“是我。”

沈煜仰起頭嗚咽出聲:“真的是你。”

楚潯伸出手臂。

沈煜撲到他懷中,埋到他的頸間,聲音歡喜又委屈:“是真的楚靜深!”

月華如水,漫過青石階前的苔痕,楚潯的下頜輕輕抵挨沈煜的發絲,嗅到那熟悉的獨屬於沈煜的生命的溫熱。

楚潯閉上眼睛,從煩悶的胸腔中,無聲地舒出一口長氣。

許久後,沈煜停止了抽抽,他的手還環在楚潯腰間,他的臉還貼在楚潯鎖骨。

楚潯正想著,是否應該先松開手,以免一身風塵,弄臟沈煜的衣衫,還未動作,便感覺沈煜稍微離開了一些,隨後像一只小狗似的,在他身上左右嗅了嗅。

嗅完,沈煜兩手一撐,從他懷中脫離,一邊擦著眼角的淚花退開好幾步,一邊嫌棄地嘀咕:“你不洗澡。”

話未說完,自己先紅了耳尖,像月夜下偷摘的櫻桃,沾著露水,藏不住地發燙。

楚潯楞了楞。

沈煜不看楚潯的眼睛,生怕那清潭裏映出自己的窘迫,他低著頭,將楚潯攆走:“快去快去,沐浴更衣!”

楚潯劍眉微蹙卻眉尾平柔,無聲地笑了。

看著楚潯的身影走遠,沈煜深吸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使勁揉臉,沈煜啊沈煜,你在不好意思什麽?

一直躲在院子外的觀夏,目睹了全程,他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楚潯的背影,躡手躡腳地探出頭,對著沈煜遠遠地又小聲地喊道:“公子,安神湯你還要嗎?”

沈煜被嚇一跳,耳尖泛紅:“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麽!”

觀夏想,這個問題真不好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地幹什麽。

沈煜緩過神來,想起蠟燭,指著蘇婉寧的傑作:“再剪一些蠟燭來,這些就留在家裏用吧。”

觀夏很快找來了蠟燭,用小閘刀剪成了諸多小段,剔開蠟塊,理好了線頭,妥帖地放入了考籃中。

他再一次試探著問:“安神湯,公子還要嗎?”

我不需要安神差點脫口而出。

不對,沈煜想,怎麽有些欲蓋彌彰?

於是他板著臉:“都做好了,去盛吧。”

觀夏得了令一溜煙的跑了,在回來的路上,觀夏又撞上了沐浴回來的將軍。

楚潯從他手中接過湯碗:“去歇著吧。”

說完從善如流地進屋去了。

可憐的觀夏,短短一個時辰被截了兩次胡。

觀夏站在原地低著頭,皺眉,隨後撿了兩顆石子,爬上院中梅樹,將石子扔上房頂。

林煦正躺在屋頂曬月亮,眼見石子兒飛來,伸手一抓,反手一扔,精準地打在了觀夏的腦門兒上。

觀夏:“啊!”

林煦睜開一只眼:“自找的。”

觀夏瞪他,壓著聲音:“別睡了!你不覺得將軍突然回來有些奇怪嗎?公子也是!”

早在院門口第一次站人時,林煦就發現了,他瞥了一眼,見是楚潯,便又心安理得的閉上眼躺回去繼續養神。

林煦把睜開的一只眼緩緩閉上:“勸你,少操心這個。”

說完,又躺了回去。

後背剛挨著瓦片,林煦忽然想起楚潯已經進屋,而自己還在房頂上著實不妥,趕緊一骨碌翻身,跳下屋頂,小跑著回靜思苑廂房去了。

觀夏追在他身後:“哎!你等等我,別操心哪個?你倒是說明白啊!”

楚潯端著湯碗走進臥房時,沈煜已經躺在榻上,見楚潯進來,立刻坐直起來:“觀夏呢?”

楚潯在床邊坐下,將碗遞給他:“去歇息了。”

楚潯新換的常服袖口帶起混雜著氤氳水汽的清冽熏香,沈煜接過碗,垂下眼,喝湯。

喝兩口,問一句:“入城後,直接回來的嗎?”

楚潯答:“去過丞相府。”

再喝兩口,沈煜又問:“外公都給你說了?”

楚潯答:“說了。”

沈煜將空碗重重一放,砸在自己膝蓋上,疼得齜牙咧嘴:“想放火燒我!”

楚潯眸色深暗,未發一言。

他沒有說,這就是他回來的原因。

氣憤過,沈煜又道:“你放心,我一點兒事兒都沒有,也有好好用功的。啊!對了,明日就要去貢院報到了。”

楚潯將空湯碗從他手中拿走,放在榻邊。

他沒有說,這也是他回來的原因。

沈煜手中沒了碗,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你回來了,真好。”

袖口順著沈煜的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月光順著他的指節淌向掌心,燭火落在他笑盈盈的眼瞳裏。

窗外梅枝輕叩窗欞,楚潯望著他耳尖未取下的墜子,呼吸輕了半拍。

隨即,他撐住床頭欄桿,緩緩俯身過去。

指尖輕輕拂過耳墜的輪廓,安神湯的香氣悄然彌散在兩人之間的方寸,沈煜怔住,耳墜微晃。

沐芳齋的夜色與水波中,只有痛苦的紓協。

楚潯離京前夜的錦被裏,是自己刻意的調皮。

這一次,楚潯溫涼的唇,落在了他的眉間,珍重而柔軟。

沈煜閉了眼,睫羽輕顫如欲飛的蝶,心跳如春溪撞石,卻只一瞬,他伸手攥住楚潯面前的衣襟,拽著人跌進軟香錦被裏。

位置調轉,沈煜趴在了楚潯胸前,琥珀的光在他眼中流轉,匯聚滴落入楚潯眼中的冰潭裏。

月光游走於眉睫,映得唇色如櫻染雪,他的指尖捏著楚潯衣襟,低下頭,呼吸停在楚潯唇畔半寸,喉間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喚:“靜深哥哥。”

楚潯呼吸驟然一停。

沈煜彎起眉眼,沒等楚潯說話,他低下頭去,落紅紛至,像一場終於落進山澗深處的盛世美景。

唇齒間殘留湯藥味道尚未散去,呼吸卻已亂了節拍,喉間嗚咽輕起,沈煜灼熱的氣息牽動起危險的欲,然而沈煜並未察覺,小狗啃著心愛的大骨頭,正起勁。

楚潯咬了咬下頜,終於,伸手,用掌心按在了沈煜的額頭,小狗被推起來。

四目相對。

楚潯聲音喑啞:“要早睡,明日送你去貢院。”

沈煜皺眉,撅嘴,跨臉:“我討厭春闈!”

楚潯暗自平覆胸腔中猛烈的跳動,卻不動聲色地將他摟過,拉上錦被,輕拍後背:“胡言。”

沈煜鼻尖蹭著衣料,聞著山澗松霧般的氣息,語帶抱怨:“也討厭你。”

楚潯笑:“嗯。”

沈煜將臉貼在他胸口,嘰嘰咕咕地念叨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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