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關燈
小
中
大
梅林
京城的冬，肅殺中含著雍容。
天光放亮，馬車踏破青石冷光從各坊而來，永昌侯府門前已是錦繡盈門。
裴子雲跟著母親下車，先見幾位翰林家眷，桃花眼彎出討喜的弧度，見禮寒暄，一張嘴，吉祥話，讚美之言，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絕，將夫人小姐們哄得眉不見眉，眼不見眼。
說話間，兩輛黑漆平頂角掛香囊的馬車，迤邐而來，停在侯府角門外。
裴子雲轉頭一看，歡喜頓生，從善如流地迎了過去。
蘇家大公子一掀車簾便見一雙笑瞇瞇的風流眼。
蘇明遠握拳輕咳，好笑地使了個眼色：“後面。”
裴子雲打馬虎：“什麽後面，小裴就是來迎大公子的。”
蘇明燁跟出來，一掌推開裴子雲的腦袋：“迎完讓開，別擋小爺。”
裴子雲擡眉癟嘴：“狗嘴。”
剛一說完，對上了馬車裏沈煜亮晶晶的琥珀眼。
“你怎麽在！”裴子雲驚訝。
沈煜跟著哥哥們下了馬車，左右拍拍袖子，理理袍角，從懷中抽出絨布燙金的帖子：“我怎不能在？”
裴子雲將蘇明燁拉到一邊：“蘇老爺子知道嗎？”
蘇明燁點頭：“知道啊。”
裴子雲擠眉弄眼：“小煜才十六……”
蘇明燁小聲道：“嗨，他就是來玩兒的，順便見見世面，礙不著他們情情愛愛。”
裴子雲：“……”
裴子雲想了想，覺得不妥，他擡手招來自家小廝，一番耳語。
小廝得了令，蹬蹬蹬朝將軍府方向跑走了。
後頭馬車，朝夫人帶著蘇靜淑下車，裴子雲立刻殷勤隨護。
“夫人這邊。”
“蘇大小姐小心臺階。”
蘇明燁一攬脖子，將他拉走：“你消停些。”
沈煜看看裴子雲，再看看長姐，靈動的眼骨碌轉起來，難道那一腳踹得歪打正著？
眾人轉入東角門，侯府的嬤嬤丫鬟早已候著，見來客，福身行禮，遞上外裹錦繡絨套、內置上好炭餅的鎏銀手爐，另有一胭色錦囊，這是給女眷特意準備的。
蘇靜淑接過一套。
沈煜跟著姐姐伸手，丫鬟一笑，又奉過來一個。
沈煜將手爐抱在懷中，又將錦囊拉開瞅了瞅，是梅花茯苓餅與松子糖。
嘿，他喜歡。
府門內，甬道青磚鋪就，兩側十二扇紫檀鑲玉屏風浮雕著歲寒三友。轉過屏風，豁然開朗，十畝有餘的梅園依西苑緩坡而建，陰雲散，天湛藍，雪光梅影交織，明媚生機撲面而來，雖是白日，也掛著琉璃燈籠，雅致之氣流轉其間。
丫鬟引至此處退開，以客人自便。
沈煜拉住姐姐，提袍小跑入梅園，月白華袍與藕荷色衣裙在雪地中翻飛，引來各處視線。
蘇明遠對蘇明燁道：“既霆，看著點。”
“誒！”蘇明燁追上去，不近不遠地跟在妹妹弟弟身後。
廊下只剩兩人。
蘇明遠幽幽道：“前日小煜踹你那一腳，力道輕了些。”
裴子雲看著院中景，目光追著景中人：“且不說她的心意如何，姻親，牽一發動全身，再說吧。”
蘇明遠不再多言。
客至七成，永昌侯夫人蔡氏出正院，身邊跟著一俊秀公子，面帶微笑，溫文爾雅，八名丫鬟持香爐、暖帕、茶具隨後，至暖廊停下。
各家公子小姐紛紛回廊，公子們作揖，小姐們行萬福禮，廊中頓時暖玉生光。
蔡夫人身著沈香色金緞襖，圍玄狐皮，插赤金點翠梅花簪，戴通體流光羊脂鐲，輕輕頷首，一派雍容，落座暖廊主位。
“今兒邀夫人們來，賞府中老梅，梅開正好，難得日頭也放晴，咱們不拘虛禮，只當自家院子，逛逛院、說說話、看看花。”
此話說得客氣，永昌侯府梅園，名滿京城，寒香徑白梅、胭脂坡紅梅、綠雲臺綠萼梅，三色相輔，梅海浪疊，更因其乃前朝名士為愛妻種植，讓這滿院梅花香，都滿溢著款款深情。
眾人心領神會。
夫人們自在暖廊入座。
小姐們或三五成群，或兩人一組，由丫鬟陪著，相邀於梅林小徑緩緩散步，步履輕盈，笑語盈盈。
公子們則多坐於廊外散座，他們大多已入仕或在國子監讀書，今日名義上是陪母親姐妹，實則都明白這宴席的另一層意思，各個衣著光鮮，或賞梅吟詩，或談論時文，舉止方端。
但有三個例外。
蘇明燁，他是來當妹子護衛的。
裴子雲，他是來收情報的，官家家眷的往來與朝堂動向，從來密不可分。
沈煜，他是來認識人了解各家關系的。
蘇明燁吃糕點，目光時刻跟著自家妹子所在的圈子。
裴子雲一雙桃花眼隨時註意著各方動靜，哪家公子與哪家小姐說話了，神情如何，有沒有意，默默記下。
沈煜則拉著大哥悄聲問“這是誰”“那是誰”，問著問著，見著方才跟著蔡夫人的公子，正立於紅梅樹下，陽光透過梅枝，在他肩頭灑下斑駁光影，一身緞面銀狐裘襯得其面如冠玉，不少小姐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往他那邊飄。
蘇明遠隨著沈煜的目光看過去，輕聲道：“永昌侯嫡子，李都裕。”
“哦——”沈煜應聲。
一位著淡青色鬥篷、肌膚勝雪的小姐朝李都裕走去。
蘇明遠又道：“兵部左侍郎家三小姐。”
“哦——”
但見三小姐輕輕幅禮，李都裕溫文而笑，接過其遞來的綠萼梅枝，三小姐心生欣喜，打開話匣，李都裕一一回應。
閨中好友來喚，三小姐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煜正感嘆好一副才子佳人圖，便見上一刻還對手中梅枝喜愛讚嘆的侯府公子，下一刻便松手，任其落在身旁梅樹下，眼底竟有一絲輕笑。
沈煜：“哦——偽君子。”
蘇明遠戳他額頭：“慎言。”
裴子雲湊過來：“聰明！”
沈煜推裴子雲：“擋著我了！”
裴子雲笑：“我若不擋著你，你就要見著不想見的了。”
“什麽不想見的？”
裴子雲越擋，沈煜越好奇，伸長脖子，目光越過裴子雲腦袋，見遠處胭脂坡下，赫然是一身絳紫錦袍配滿腰環佩，拿著紅梅贈姑娘的趙臻。
沈煜：“嘔！”
那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連連行禮婉拒，笑容都要掛不住了，家中哥哥趕緊上前，客套兩句，將自家妹子拉走了。
“晦氣！”沈煜與蘇明燁異口同聲。
時至隅中，午席將開，侯府丫鬟自暖廊而出，各家公子小姐陸續回到廊子裏，各位夫人圍著炭盆說了一上午看似隨意實則句句深意的家常話，此時各家兒郎丫頭們回來，眼角餘光便不住地往方才留意的孩子那裏掃去。
廊中放置若幹小幾，四葷四素並一壺溫熱梅酒，沈煜在哥哥們身邊落座，仔細瞅了瞅，京中菜式，不愛吃。
蔡夫人提酒開席，有夫人提議行酒令，眾家公子小姐紛紛附和，一瞬間廊下更添文雅之氣，才思敏捷者工整對詩，稍慢些的便罰酒一杯，輪到沈煜，腦中已有三五句，他卻故作沈思，最後撓撓腦袋，將梅酒飲盡，引得一陣善意的笑聲。
有夫人問身旁人：“好生漂亮小公子，是哪家孩子？”
知情的夫人道：“蘇老爺子家今年剛回京的外孫。”
家中還有未及笄姑娘的夫人，默默將他記了下來。
午宴方酣，暖意融融，擊鼓傳梅行至三輪，紅娟梅花傳到蘇靜淑手中，藕荷色身影盈盈起身，欲道典故，忽聽得西側暖廊一陣喧嘩。
趙臻提著已空的犀角杯，滿面紅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旁邊席近的公子們，早就煩不勝煩，趕緊起身讓開。
廊中夫人小姐切切私語。
“怎麽將他也請來了……”
“你家辦宴敢不請？”
幾句落入耳中，蔡夫人皺眉。
侯府辦宴，給同是皇親的趙王府送帖倒沒什麽，但每每想到趙臻要來，她都心頭添堵，然而此時她卻未言，畢竟趙王府與蘇家之間……只要不是太過，還是靜觀其變。
趙臻聲音不大，恰好讓半廊都聽見：“酸儒典故有何好聽，本世子聽說蘇大小姐琴藝冠絕，今日雪梅景致甚好，你來彈個紅梅閣，給大家助興如何？”
廊中霎時一靜。
蘇靜淑攥著絹帕的手指用力捏緊。
大庭廣眾之下，趙臻竟敢讓堂堂丞相府嫡長孫女彈曲助興，將她比作優伶，幾位世家夫人已皺起眉頭，朝夫人臉色沈了下來。
蔡夫人壓了壓心裏的火頭勁兒，開口：“世子醉了。來人，端醒酒湯來。”
可惜趙臻不僅草包，還是個眼高於頂的草包，看不見蔡夫人給他搭的臺階。
他一揮袖：“誰說我醉了？”
說完竟搖晃著走了過來：“蘇大小姐，向來……咳咳……多才多藝，今日怎羞怯起來。”
此話暗含的輕薄之意，已明顯得不能更明顯。
蘇靜淑深吸一口氣，將紅娟梅花輕輕放在案上，朝蔡夫人福了幅，看向趙臻：“世子想聽紅梅閣？曲兒我不會，就是會，也不彈。”
向來端莊溫婉的俏麗容顏，凝出三分冷意：“但小女子不才，剛好知道裏頭幾句判詞，不妨說與世子。”
她聲音清亮，不疾不徐：“天道好輪回，善惡終有報，世子可喜歡？”
一語出，滿座驚。
幾位夫人暗暗稱讚。
趙臻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冷笑道：“好俐的口齒，女子當以柔順為德！這般牙尖嘴利，他日嫁入我趙……”
“趙臻！”兩道聲音同時傳來。
眾人看去，是吏部左侍郎家三小姐，另一個，竟是裴家大公子？
趙臻一看，冷笑：“左三小姐，本世子勸你一邊兒去。”
又輕蔑地看向裴子雲：“我當是誰，裴子雲，你算什麽身份，替她出頭？”
沒拉住兒子的裴夫人瞪眼，看吧，不聽勸，這句看你怎麽回！
幾位與裴家交好的公子已站起身，裴子雲輕輕搖了搖頭。
他嘴角一勾，拎起桌上酒，一撩繡雲袍角，向趙臻走去：“世子這話說得。”
“裴某什麽身份。”他將酒杯斟滿，走到趙臻面前，遞過酒杯，姿態恭敬。
趙臻只當他要以酒賠罪，得意接過。
裴子雲繼續道：“怎能替蘇大小姐出頭？”
他擡起手中酒：“這杯酒，就當裴某敬世子。”
趙臻哼笑，喝酒。
裴子雲的話卻還沒完。
他將手中空杯輕輕放下，一掌輕飄飄地抵在趙臻腹部，發勁推掌，低聲笑語：“順便，知會世子一句，裴某看你，十分不順眼。”
蘇靜淑睜大眼睛，娟帕輕輕掩住紅唇。
裴夫人捂眼，兒啊，也不能這樣回啊！
眾人只見裴家大公子笑容俊朗，而正在喝酒的世子爺卻猛然退後。
趙臻猝不及防，猛嗆一口，劇烈咳嗽著，絆倒了炭盆支架，嘩啦一聲，燒得燙紅的炭滾了一地，燎著了趙臻錦袍下擺。
趙臻驚叫跳起，幾位小姐嚇得躲到母親身後。
場面一時大亂。
“都別動！”蔡夫人猛然站起，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裕兒，帶人滅火！”
李都裕連忙帶著下人提來沙土覆蓋炭火，又取來氈毯撲打趙臻衣袍，不過片刻，火便熄滅，只餘裊裊青煙。
趙臻袍子焦黑，發冠歪斜，癱坐在地，酒已醒了大半，他陰翳地看向裴子雲：“今日之事，裴家必須給趙王府一個交代！”
其實，只要主家發話，來一個醉酒失態、不慎摔跤便過去了，奈何趙王府世子，即使坐在地上也不願低頭找找臺階，蔡夫人一番滴水不漏的腹稿都打好了，被堵得一句也說不出來。
正此時，侯府管事匆匆而入，在蔡夫人耳邊低語，蔡夫人眼中掠過一絲訝異，輕輕點頭，管事疾步退去。
暖廊內再次鴉雀無聲。
誰也不知該怎麽辦之際，忽聽一道聲音如寒流入廊：“不知，世子想要什麽樣的交代？”
眾人循聲看去，但見一著墨色常服的高大身影，如一把暗藏鋒芒的大刀，插在雪景梅園裏，眉眼冰寒，銀冠幽光。
裴子雲松了一口氣，總算來了……
沈煜趕緊躲到大哥身後，躲完莫名其妙地想，我躲什麽？
楚潯一身袖箭錦袍，腰束蹀躞，廊外雪光映著他半邊側臉，更顯眉眼冷峻。
他擡步而入，過暖廊入口，微微低首。
“他怎麽來了？”
“此種宴席，從未見過……”
夫人們交換眼神，好些小姐已下意識地整理衣袖釵環。
“見過蔡夫人。”楚潯拱手行禮，幹脆利落。
他看趙臻，方才還要個交代的世子爺，瞬間啞火。
他看裴子雲，裴子雲轉開臉。
最後，他看向蘇明遠方向，話是對蘇明遠肩膀後的腦袋尖兒說的。
“過來。”
姑娘們互相看了看，楚將軍叫誰？蘇大公子？
沈煜躲在大哥身後看著各家春心萌動的姐姐們，喊我呢，但是我聽不見，對，聽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京城的冬，肅殺中含著雍容。
天光放亮，馬車踏破青石冷光從各坊而來，永昌侯府門前已是錦繡盈門。
裴子雲跟著母親下車，先見幾位翰林家眷，桃花眼彎出討喜的弧度，見禮寒暄，一張嘴，吉祥話，讚美之言，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絕，將夫人小姐們哄得眉不見眉，眼不見眼。
說話間，兩輛黑漆平頂角掛香囊的馬車，迤邐而來，停在侯府角門外。
裴子雲轉頭一看，歡喜頓生，從善如流地迎了過去。
蘇家大公子一掀車簾便見一雙笑瞇瞇的風流眼。
蘇明遠握拳輕咳，好笑地使了個眼色：“後面。”
裴子雲打馬虎：“什麽後面，小裴就是來迎大公子的。”
蘇明燁跟出來，一掌推開裴子雲的腦袋：“迎完讓開，別擋小爺。”
裴子雲擡眉癟嘴：“狗嘴。”
剛一說完，對上了馬車裏沈煜亮晶晶的琥珀眼。
“你怎麽在！”裴子雲驚訝。
沈煜跟著哥哥們下了馬車，左右拍拍袖子，理理袍角，從懷中抽出絨布燙金的帖子：“我怎不能在？”
裴子雲將蘇明燁拉到一邊：“蘇老爺子知道嗎？”
蘇明燁點頭：“知道啊。”
裴子雲擠眉弄眼：“小煜才十六……”
蘇明燁小聲道：“嗨，他就是來玩兒的，順便見見世面，礙不著他們情情愛愛。”
裴子雲：“……”
裴子雲想了想，覺得不妥，他擡手招來自家小廝，一番耳語。
小廝得了令，蹬蹬蹬朝將軍府方向跑走了。
後頭馬車，朝夫人帶著蘇靜淑下車，裴子雲立刻殷勤隨護。
“夫人這邊。”
“蘇大小姐小心臺階。”
蘇明燁一攬脖子，將他拉走：“你消停些。”
沈煜看看裴子雲，再看看長姐，靈動的眼骨碌轉起來，難道那一腳踹得歪打正著？
眾人轉入東角門，侯府的嬤嬤丫鬟早已候著，見來客，福身行禮，遞上外裹錦繡絨套、內置上好炭餅的鎏銀手爐，另有一胭色錦囊，這是給女眷特意準備的。
蘇靜淑接過一套。
沈煜跟著姐姐伸手，丫鬟一笑，又奉過來一個。
沈煜將手爐抱在懷中，又將錦囊拉開瞅了瞅，是梅花茯苓餅與松子糖。
嘿，他喜歡。
府門內，甬道青磚鋪就，兩側十二扇紫檀鑲玉屏風浮雕著歲寒三友。轉過屏風，豁然開朗，十畝有餘的梅園依西苑緩坡而建，陰雲散，天湛藍，雪光梅影交織，明媚生機撲面而來，雖是白日，也掛著琉璃燈籠，雅致之氣流轉其間。
丫鬟引至此處退開，以客人自便。
沈煜拉住姐姐，提袍小跑入梅園，月白華袍與藕荷色衣裙在雪地中翻飛，引來各處視線。
蘇明遠對蘇明燁道：“既霆，看著點。”
“誒！”蘇明燁追上去，不近不遠地跟在妹妹弟弟身後。
廊下只剩兩人。
蘇明遠幽幽道：“前日小煜踹你那一腳，力道輕了些。”
裴子雲看著院中景，目光追著景中人：“且不說她的心意如何，姻親，牽一發動全身，再說吧。”
蘇明遠不再多言。
客至七成，永昌侯夫人蔡氏出正院，身邊跟著一俊秀公子，面帶微笑，溫文爾雅，八名丫鬟持香爐、暖帕、茶具隨後，至暖廊停下。
各家公子小姐紛紛回廊，公子們作揖，小姐們行萬福禮，廊中頓時暖玉生光。
蔡夫人身著沈香色金緞襖，圍玄狐皮，插赤金點翠梅花簪，戴通體流光羊脂鐲，輕輕頷首，一派雍容，落座暖廊主位。
“今兒邀夫人們來，賞府中老梅，梅開正好，難得日頭也放晴，咱們不拘虛禮，只當自家院子，逛逛院、說說話、看看花。”
此話說得客氣，永昌侯府梅園，名滿京城，寒香徑白梅、胭脂坡紅梅、綠雲臺綠萼梅，三色相輔，梅海浪疊，更因其乃前朝名士為愛妻種植，讓這滿院梅花香，都滿溢著款款深情。
眾人心領神會。
夫人們自在暖廊入座。
小姐們或三五成群，或兩人一組，由丫鬟陪著，相邀於梅林小徑緩緩散步，步履輕盈，笑語盈盈。
公子們則多坐於廊外散座，他們大多已入仕或在國子監讀書，今日名義上是陪母親姐妹，實則都明白這宴席的另一層意思，各個衣著光鮮，或賞梅吟詩，或談論時文，舉止方端。
但有三個例外。
蘇明燁，他是來當妹子護衛的。
裴子雲，他是來收情報的，官家家眷的往來與朝堂動向，從來密不可分。
沈煜，他是來認識人了解各家關系的。
蘇明燁吃糕點，目光時刻跟著自家妹子所在的圈子。
裴子雲一雙桃花眼隨時註意著各方動靜，哪家公子與哪家小姐說話了，神情如何，有沒有意，默默記下。
沈煜則拉著大哥悄聲問“這是誰”“那是誰”，問著問著，見著方才跟著蔡夫人的公子，正立於紅梅樹下，陽光透過梅枝，在他肩頭灑下斑駁光影，一身緞面銀狐裘襯得其面如冠玉，不少小姐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往他那邊飄。
蘇明遠隨著沈煜的目光看過去，輕聲道：“永昌侯嫡子，李都裕。”
“哦——”沈煜應聲。
一位著淡青色鬥篷、肌膚勝雪的小姐朝李都裕走去。
蘇明遠又道：“兵部左侍郎家三小姐。”
“哦——”
但見三小姐輕輕幅禮，李都裕溫文而笑，接過其遞來的綠萼梅枝，三小姐心生欣喜，打開話匣，李都裕一一回應。
閨中好友來喚，三小姐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煜正感嘆好一副才子佳人圖，便見上一刻還對手中梅枝喜愛讚嘆的侯府公子，下一刻便松手，任其落在身旁梅樹下，眼底竟有一絲輕笑。
沈煜：“哦——偽君子。”
蘇明遠戳他額頭：“慎言。”
裴子雲湊過來：“聰明！”
沈煜推裴子雲：“擋著我了！”
裴子雲笑：“我若不擋著你，你就要見著不想見的了。”
“什麽不想見的？”
裴子雲越擋，沈煜越好奇，伸長脖子，目光越過裴子雲腦袋，見遠處胭脂坡下，赫然是一身絳紫錦袍配滿腰環佩，拿著紅梅贈姑娘的趙臻。
沈煜：“嘔！”
那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連連行禮婉拒，笑容都要掛不住了，家中哥哥趕緊上前，客套兩句，將自家妹子拉走了。
“晦氣！”沈煜與蘇明燁異口同聲。
時至隅中，午席將開，侯府丫鬟自暖廊而出，各家公子小姐陸續回到廊子裏，各位夫人圍著炭盆說了一上午看似隨意實則句句深意的家常話，此時各家兒郎丫頭們回來，眼角餘光便不住地往方才留意的孩子那裏掃去。
廊中放置若幹小幾，四葷四素並一壺溫熱梅酒，沈煜在哥哥們身邊落座，仔細瞅了瞅，京中菜式，不愛吃。
蔡夫人提酒開席，有夫人提議行酒令，眾家公子小姐紛紛附和，一瞬間廊下更添文雅之氣，才思敏捷者工整對詩，稍慢些的便罰酒一杯，輪到沈煜，腦中已有三五句，他卻故作沈思，最後撓撓腦袋，將梅酒飲盡，引得一陣善意的笑聲。
有夫人問身旁人：“好生漂亮小公子，是哪家孩子？”
知情的夫人道：“蘇老爺子家今年剛回京的外孫。”
家中還有未及笄姑娘的夫人，默默將他記了下來。
午宴方酣，暖意融融，擊鼓傳梅行至三輪，紅娟梅花傳到蘇靜淑手中，藕荷色身影盈盈起身，欲道典故，忽聽得西側暖廊一陣喧嘩。
趙臻提著已空的犀角杯，滿面紅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旁邊席近的公子們，早就煩不勝煩，趕緊起身讓開。
廊中夫人小姐切切私語。
“怎麽將他也請來了……”
“你家辦宴敢不請？”
幾句落入耳中，蔡夫人皺眉。
侯府辦宴，給同是皇親的趙王府送帖倒沒什麽，但每每想到趙臻要來，她都心頭添堵，然而此時她卻未言，畢竟趙王府與蘇家之間……只要不是太過，還是靜觀其變。
趙臻聲音不大，恰好讓半廊都聽見：“酸儒典故有何好聽，本世子聽說蘇大小姐琴藝冠絕，今日雪梅景致甚好，你來彈個紅梅閣，給大家助興如何？”
廊中霎時一靜。
蘇靜淑攥著絹帕的手指用力捏緊。
大庭廣眾之下，趙臻竟敢讓堂堂丞相府嫡長孫女彈曲助興，將她比作優伶，幾位世家夫人已皺起眉頭，朝夫人臉色沈了下來。
蔡夫人壓了壓心裏的火頭勁兒，開口：“世子醉了。來人，端醒酒湯來。”
可惜趙臻不僅草包，還是個眼高於頂的草包，看不見蔡夫人給他搭的臺階。
他一揮袖：“誰說我醉了？”
說完竟搖晃著走了過來：“蘇大小姐，向來……咳咳……多才多藝，今日怎羞怯起來。”
此話暗含的輕薄之意，已明顯得不能更明顯。
蘇靜淑深吸一口氣，將紅娟梅花輕輕放在案上，朝蔡夫人福了幅，看向趙臻：“世子想聽紅梅閣？曲兒我不會，就是會，也不彈。”
向來端莊溫婉的俏麗容顏，凝出三分冷意：“但小女子不才，剛好知道裏頭幾句判詞，不妨說與世子。”
她聲音清亮，不疾不徐：“天道好輪回，善惡終有報，世子可喜歡？”
一語出，滿座驚。
幾位夫人暗暗稱讚。
趙臻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冷笑道：“好俐的口齒，女子當以柔順為德！這般牙尖嘴利，他日嫁入我趙……”
“趙臻！”兩道聲音同時傳來。
眾人看去，是吏部左侍郎家三小姐，另一個，竟是裴家大公子？
趙臻一看，冷笑：“左三小姐，本世子勸你一邊兒去。”
又輕蔑地看向裴子雲：“我當是誰，裴子雲，你算什麽身份，替她出頭？”
沒拉住兒子的裴夫人瞪眼，看吧，不聽勸，這句看你怎麽回！
幾位與裴家交好的公子已站起身，裴子雲輕輕搖了搖頭。
他嘴角一勾，拎起桌上酒，一撩繡雲袍角，向趙臻走去：“世子這話說得。”
“裴某什麽身份。”他將酒杯斟滿，走到趙臻面前，遞過酒杯，姿態恭敬。
趙臻只當他要以酒賠罪，得意接過。
裴子雲繼續道：“怎能替蘇大小姐出頭？”
他擡起手中酒：“這杯酒，就當裴某敬世子。”
趙臻哼笑，喝酒。
裴子雲的話卻還沒完。
他將手中空杯輕輕放下，一掌輕飄飄地抵在趙臻腹部，發勁推掌，低聲笑語：“順便，知會世子一句，裴某看你，十分不順眼。”
蘇靜淑睜大眼睛，娟帕輕輕掩住紅唇。
裴夫人捂眼，兒啊，也不能這樣回啊！
眾人只見裴家大公子笑容俊朗，而正在喝酒的世子爺卻猛然退後。
趙臻猝不及防，猛嗆一口，劇烈咳嗽著，絆倒了炭盆支架，嘩啦一聲，燒得燙紅的炭滾了一地，燎著了趙臻錦袍下擺。
趙臻驚叫跳起，幾位小姐嚇得躲到母親身後。
場面一時大亂。
“都別動！”蔡夫人猛然站起，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裕兒，帶人滅火！”
李都裕連忙帶著下人提來沙土覆蓋炭火，又取來氈毯撲打趙臻衣袍，不過片刻，火便熄滅，只餘裊裊青煙。
趙臻袍子焦黑，發冠歪斜，癱坐在地，酒已醒了大半，他陰翳地看向裴子雲：“今日之事，裴家必須給趙王府一個交代！”
其實，只要主家發話，來一個醉酒失態、不慎摔跤便過去了，奈何趙王府世子，即使坐在地上也不願低頭找找臺階，蔡夫人一番滴水不漏的腹稿都打好了，被堵得一句也說不出來。
正此時，侯府管事匆匆而入，在蔡夫人耳邊低語，蔡夫人眼中掠過一絲訝異，輕輕點頭，管事疾步退去。
暖廊內再次鴉雀無聲。
誰也不知該怎麽辦之際，忽聽一道聲音如寒流入廊：“不知，世子想要什麽樣的交代？”
眾人循聲看去，但見一著墨色常服的高大身影，如一把暗藏鋒芒的大刀，插在雪景梅園裏，眉眼冰寒，銀冠幽光。
裴子雲松了一口氣，總算來了……
沈煜趕緊躲到大哥身後，躲完莫名其妙地想，我躲什麽？
楚潯一身袖箭錦袍，腰束蹀躞，廊外雪光映著他半邊側臉，更顯眉眼冷峻。
他擡步而入，過暖廊入口，微微低首。
“他怎麽來了？”
“此種宴席，從未見過……”
夫人們交換眼神，好些小姐已下意識地整理衣袖釵環。
“見過蔡夫人。”楚潯拱手行禮，幹脆利落。
他看趙臻，方才還要個交代的世子爺，瞬間啞火。
他看裴子雲，裴子雲轉開臉。
最後，他看向蘇明遠方向，話是對蘇明遠肩膀後的腦袋尖兒說的。
“過來。”
姑娘們互相看了看，楚將軍叫誰？蘇大公子？
沈煜躲在大哥身後看著各家春心萌動的姐姐們，喊我呢，但是我聽不見，對，聽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