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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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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壁

蔡夫人見場面被鎮住,暗暗松了口氣,趕緊定性收場,世子不勝酒力,醉了,快扶走!

趙臻一走,暖廊中又活絡過來,眾人陸續落座。

楚潯見蘇明遠身後的腦袋尖兒毫無動靜,目光掃過滿座女眷公子,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頭後,走了進去。

蔡夫人笑道:“將軍難得能來,且喝杯梅子酒暖暖。”

隨即讓李都裕起身讓座,卻見楚將軍兩步走到蘇家公子身後。

蘇二公子挪到了裴大公子身邊,楚將軍就那麽坐到了蘇大公子旁邊……不對,蘇大公子身後那是……哦,坐到了沈小公子身邊。

楚潯這才看向蔡夫人:“謝夫人盛情,因事而來,恐不久留。”

夫人們楞了楞,那你坐下來幹嘛?

蘇明遠將沈煜讓出來:“小煜,別躲著了。”

沈煜露出臉,琥珀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潯,悄聲道:“我不是來玩的。”

楚潯睨他,未來得及開口,兵部尚書家夫人接著他那句“恐不久留”,插話了。

“楚將軍這話就不對了,再忙,一杯酒功的夫總是有的。”

丫鬟趕緊奉上梅子酒,楚潯客氣接過,不飲。

沈煜反應過來什麽,趕緊低聲補充:“我也不是來相親的!”

楚潯又未來得及說話,鴻臚寺丞夫人又開口了:“楚將軍多在北疆,近兩年才回京中任職,怕是許久不聞絲竹,太常寺卿家二小姐一曲《梅花三弄》,連宮中樂師都交口稱讚,楚將軍可別忙著走。”

被點名的二小姐垂首不語,耳尖微紅。

一位與裴母交好的夫人正準備接著開口,裴子雲同情地看了看眾位夫人,拉住她:“姨,您別說話,免受無妄之災。”

楚潯本意將沈煜直接帶走,坐下才兩息,便被接被堵話,隱隱不耐。

他放下酒杯,道:“楚某常在邊關,刁鬥畫角,金戈鐵馬,才是熟悉之音,絲竹怕是聽不慣。絕佳琴音應為知音而奏,楚某一介武夫,恐負美意。”

沈煜想了想,小聲問楚潯:“你不是來相親的?”

蘇明遠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楚靜深相親……呵呵,呵呵。

楚潯十八歲一戰成名後,立刻被惦記上了。

少年將軍,軍功赫赫,朝廷新貴,還有一副好相貌,家中僅有一位常年駐紮北疆的老將軍,那嫁過去,就是京中大宅裏的當家主母。

奈何楚潯受封領賞後,立刻回了北疆,各家夫人各種打聽,生怕這金龜婿在北疆娶妻,好不容易等到楚潯二十回京,接京軍管轄,已是官至二品,各家帖子雪花一樣的往將軍府送,全部石沈大海。

好些當年遞過帖子的夫人怕家中閨女熬成老姑娘,只能另擇他婿。

如今楚潯已年至二十二,卻依然沒有動靜。

詩會、雅集與各府的此類宴會,從不出席。

今日肯來侯府賞梅宴已是石破天驚,若他點個頭說“我想娶妻”,在座夫人小姐怕不是要眼冒綠光,而已嫁女的夫人,恐怕腸子都要悔青。

然而楚潯不想。

鴻臚寺丞夫人碰了個軟釘子,卻不死心:“將軍過謙了,楚家詩禮將門,將軍幼承庭訓,豈會不懂音律。”

楚潯擡眼:“戍邊守將,輕裝從簡,歌謠只為鼓舞士氣,調子簡單,算不得音律。”

鴻臚寺丞夫人噎住,死小子!

沈煜看看眾位夫人,又看看楚潯,眨眨眼睛。

安伯侯夫人接過話頭,笑道:“將軍年輕有為,卻不知可曾考慮終身大事?老將軍也該盼著楚家後繼有人罷?”

這話已十分直白,暖廊內眾人都屏息聽著。

楚潯莫名看一眼沈煜。

沈煜:“?”

桌下勁指摩挲起白玉扳指,楚潯語氣平靜:“楚某尚年輕,北戎虎視,邊疆未平,此時論婚嫁,如陣前卸甲。”

他終拿起酒杯,飲了一口,緩緩道:“比起後繼有人,祖父更盼邊關太平。”

眾夫人小姐啞口無言。

私人婚嫁上升到家國大義,沈煜偷偷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楚潯這才低頭盯著他的手指頭:“走麽。”

沈煜並不想走,熱鬧還沒看夠呢,然開口卻是:“走,立刻馬上跟您走。”

沈煜對朝夫人抱歉一笑,又同蔡夫人行禮:“夫人,小子課業未完,得回去了。”

眾人這才看明白,這楚潯竟是來拎這沈小公子的。

夫人們輪番上陣,皆鎩羽而歸,楚潯滿意了,他站起身,一直安坐的王夫人家的大小姐忽然開口:“楚將軍說北疆未平便不思婚嫁,小女不才,只敢問將軍,若北疆長此,將軍便終身不娶麽?”

這話問得犀利,眾人看向王大小姐,又看向楚潯。

沈煜也十分好奇,對著楚潯眨巴眨巴眼。

楚潯回過身,神情依然平靜:“北疆會不會平,楚某不知,但楚某知,賞梅聽琴的大家閨秀,莫知‘壯士十年歸,將軍百戰死’,方得一生太平。”

此話一出,席間夫人小姐臉色驟然變了,此前她們只想過嫁入將軍府的好,卻未想過背後的弊,王大小姐聽此並不惱:“將軍坦蕩。”

沈煜從門口轉過身來,看著楚潯的背影,第一次從這高大威嚴的身影中,讀出一分絕然的孤寂。

楚潯拱手行禮,轉身。

然而卻有不知前後深淺的小姐不死心。

廊外傳來一聲嬌呼,眾人看去,是承恩侯府家六小姐,她不慎滑倒,正正摔在沈煜腳邊,把沈煜嚇了一跳,也正巧擋在了出暖廊的必經路旁。

沈煜正猶豫著要不要扶,周六小姐直接將他忽視,沖著楚潯開口了。

“將軍……”她仰起臉,眼中含淚,“我腳崴了,可否……扶我一把?”

沈煜神色覆雜地看著她,這伎倆太明顯了啊餵!

楚潯的腳步絲毫未頓,徑直路過,拎雞崽般拎住沈煜脖子:“朗元,扶周六小姐起來,勞煩蔡夫人請府醫。”

走出兩步,想起什麽,將沈煜轉回去對著廊中,將軍勾起三分涼涼笑意,冷眸看向廊下各家夫人:“蘇相外孫,沈小公子,已由楚某看顧,將來夫人們要遞宴席帖子,煩請送到將軍府。”

眾夫人:“……”

方才已默默記下沈煜,準備將來走動的幾位,想將楚家這個死小子踹出去。

楚潯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沈煜趕緊對著廊中行三禮,蹬蹬蹬地跟著他跑走了。

“好生無禮。”有夫人低聲抱怨。

另有夫人搖頭:“非也,禮數周全卻句句劃清界限,不是傲氣,是心如鐵石。”

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小徑,楚潯從來到走,不過一盞茶時間,卻讓滿座夫人小姐再次體會到什麽叫銅墻鐵壁,一堵還不夠,還給蘇相家的小公子也豎起一堵,眾夫人痛心疾首。

一路出府,馬蹄噠噠,往將軍府去。

馬車中,楚潯拿一本兵法古籍翻看,沈煜端坐角落,看腳尖,瞥他,再看腳尖,再瞥他,此番循環。

楚潯放下兵書。

“說。”將軍發令。

沈煜往裏頭挪了挪,小聲道:“你真的不娶妻麽?”

駕車的朗元聽此,捏著韁繩的手一緊,馬兒收了收蹄,馬車減速一瞬,沈煜向外歪去。

楚潯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帶回來,寒霜不化的眸子盯了他一瞬,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想好了?”

沈煜楞住,沈煜歪頭,沈煜眨眼。

哦!將軍是在問昨日之事,沈煜正襟危坐:“咳咳,想好了,我學!”

“所以,今日梅林賞花,暖廊賞景。”出楚潯重新拿起兵書。

這句,連問的語氣都沒帶。

沈煜連忙擺手:“不是不是不是!”

將軍挑眉。

沈煜看明白了,來,你說說看,怎麽個不是。

沈煜趕緊將上午的收獲一一道來:“今日在侯府,我可認真觀察了呢。”

楚潯:“嗯。”

繼續。

沈煜接著道:“永昌侯府無實權,可眾夫人對蔡夫人十分恭敬,說明永昌候在朝中人脈深廣。”

楚潯:“尚可。”

沈煜嘿嘿一笑:“但侯府世子我覺得不可往來。”

楚潯:“哦?”

“表面溫和謙虛實則心高氣傲,處理趙臻一事,卻有條不紊,有腦子的偽君子可比趙臻之流危險。”沈煜得意地道。

這回該誇我了吧?

楚潯淡淡評價:“被你看出來,道行尚淺。”

沈煜跨臉。

但他不服氣,接著道:“那鴻臚寺丞夫人不替自家女兒說話,反替太常寺卿家小姐表心跡試探,要麽鴻臚寺丞大人明確提醒過不要與你走得太近,要麽兩家互有齟齬。”

楚潯回:“接近,仍細枝末節。”

沈煜不想理他了。

楚潯從兵書間擡眸:“見微,便應知著,這宴席,你看懂了京城的勢?”

沈煜茫然。

馬車到府,楚潯下車:“來書房。”

沈煜跳下馬車,跟了進去。

這一次,是在楚潯居住的濯纓居。

沈煜端坐寬大桌案,楚潯於榻邊方幾落座:“將今日坐席安排畫來。”

沈煜咬著筆頭回憶,茶壺咕嚕冒泡聲響間,宣紙上暖廊坐席落成,沈煜提起來遞給楚潯。

楚潯抿茶不接:“好好看看。”

沈煜皺眉看起來,不一會兒,眉頭舒展,眉頭上揚,他知道了。

永昌候府賞梅宴,看似一場風花雪月的雅集,實則是京城權力場微縮演兵,每一株梅花的位置,每一句看似隨意的寒暄,包括每一張坐席的擺放,都暗含經緯。

正中主坐,老勳貴、實權重臣、新興文臣。兩側次座,軍功轉文、文官清流、輔宰儲備。趙王府同為皇親,卻在西側,親疏遠近,朝中關系一目了然。

楚潯看他神情,不再問,又道:“今日何日。”

沈煜答:“臘月初八。”

臘月初八,臘月初八,沈煜想了想,自言自語:“想喝臘八粥。”

說完發現自己跑偏,偷偷看楚潯。

???

將軍剛剛是不是翻了個白眼?

楚潯意識到,朝廷官制是沈煜認知外的問題,隨即解釋:“臨近年關,外派官員大多回京,元旦大朝會在際,卻不臨近。”

沈煜沈思片刻,醍醐灌頂:“交換信息!還有時間在朝會前走動!”

楚潯再道:“今成幾家?”

沈煜:“……”

你都把我拉走了,我還想知道呢!

楚潯也反應過來,頓了頓:“明日可問裴子雲,小輩姻親,政權重組,不可小覷。”

沈煜撲哧一笑:“原來好奇人家八卦,如此重要!”

楚潯扶額。

沈煜發現,人人懼其威嚴的啞帥,其實也沒有那麽駭人的。

楚潯站起身:“你累積已足,基礎經論不需再學,從今日起,每三日一篇策論,輔以對辯,禮制亦不可荒,騎射等春闈過再續。”

沈煜認真記下,這是徹底針對他量身裁衣了!但每三日一篇策論……好嚴苛啊!他正欲討價還價,擡眼卻見楚潯已背手走向窗前。

楚潯對書房外喚:“朗元,去相府將公子書童帶來。”

坐回茶幾,布置作業:“今日,便以《論漕運之利弊》為題練筆。”

沈煜答:“是,將軍。”

楚潯端茶輕呷,茶煙裊裊,窗外雪光映著檐角銅鈴輕晃。

沈煜聽見楚潯緩緩道:“我親自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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