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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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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

書房外,林煦觀夏站在一邊,與朗元博滿幹瞪眼。

書房內,楚潯於窗下茶幾邊落座,兀自燒水煮茶。

沈煜遠遠地坐在另一側幹凈整潔得像從未有人使用過的四平榻上,神色覆雜。

楚潯泡好茶,給沈煜斟了一杯,推到幾邊。

沈煜看著裝在素白瓷杯中的茶水,不動。

楚潯三指捏起小杯,低頭呷了一口。

沈煜又看楚潯的手指,還是不動。

垂眸喝茶的人突然擡起眼,沈煜一楞,把頭轉開。

咯嗒,是白瓷杯落盞的聲音。

“過來。”楚潯開口,依然是如鏡面般冷清無瀾的音色。

沈煜又將頭轉回去,看了楚潯半響,站起來,捏住指尖,挪了過去。

“坐。”楚潯道。

沈煜坐下。

楚潯伸手過來,沈煜立刻縮起肩膀往後躲了躲。

楚潯的指尖頓了頓,隨後將那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沈煜松開肩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捧起茶杯,垂眸綴了一小口。

楚潯問:“你怕我?”

沈煜抿著茶杯的邊緣,未松開,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

楚潯又問:“不想學?”

沈煜再次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爐子上的瓷壺咕嚕咕嚕,壺嘴冒出熱熱白氣,楚潯伸手去提茶壺。

“燙!”沈煜驚呼。

楚潯停了停,捏起桌上棉布,裹住茶壺提手,茶壺落桌。

“怕,因覺著我記你那兩句不痛不癢的評價。不怕,是不服氣。”

沈煜眸光閃了閃。

“不想學,覺我苛刻。想學,因春闈在前。”

沈煜低頭,這人的眼睛是什麽做的,兩眼,就將人看透。

可他還是不服氣,放下茶杯,猛然擡頭:“現、現在,也無旁的人,你想讓我怎麽樣,你、你直接說吧!”

磕磕巴巴、底氣不足。

楚潯嘴角噙起一絲笑意,動作緩慢,提壺,沖茶,倒茶。

“我不想讓你怎麽樣。”

沈煜不明白:“那你為何給我制定如此嚴苛的課業?”

楚潯道:“你在意的,是我制定的,還是嚴苛?”

沈煜皺眉嘀咕:“有什麽區別……”

“若為前者,稚嫩;若為後者,天真。”

沈煜瞪眼,是他錯了,這個人就沒想和他好好說話,他將茶杯往桌上一灌,茶湯濺出來:“要你管!”

這回,楚潯的笑意擴大三分,然而在沈煜看來,這笑比不笑更讓人覺得冷。

那笑,轉瞬即逝,楚潯道:“如此看來,你尚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在這裏。”

沈煜搶白:“還不是因為我外公……”

“你以為蘇相將你托顧於我,是一時興起。”楚潯低沈又緩慢的打斷了他。

沈煜心道,難道不是嗎?

楚潯站起身走向書案:“你以為,你不過來京城暫住,探親,游玩,應試,然後回家。”

楚潯從書案上拿起沈煜昨日畫的一堆四不像:“你以為過了春闈,就能回順天府當一輩子衣食無憂的沈家公子。”

楚潯將其輕輕放在沈煜面:“你以為,沈氏之姓、蘇家血脈,可與這朝堂氏族、天下興亡無關。”

沈煜低頭,看到自己昨日為故意氣老先生胡亂畫的塗鴉。

楚潯重新坐下,直言道:“你以為,你有學識積累,能舉一反三噎得國子監老先生說不出話,便有資格在春闈考場、在京城擁有一席之地。”

沈煜被懟得說不出話來。

自小讀書,夫子們都誇他,更有順天府第一謀士曾言,其行文作業,敏而好古卻不滯於章句,慧心解意若靈水雲穿,每論經義,貫其髓而發新枝,每有立論,圭天地而見宏大。

而此時,在楚潯面前,向來引以為傲的才氣被如此痛批,沈煜覺得委屈,又想到批自己的是這個從小就被拿來比較的人,更是不服。

他擡頭,憤然:“憑什麽這麽說我?!”

沈煜恨恨看向楚潯,一滴委屈巴巴的眼淚,吧嗒,落下來。

琥珀色的眼瞳恍若盛在緋紅花海中的寶珠,臉頰邊的銀紅耳墜在海岸邊調皮跳躍,仿佛在說,哎呀哎呀,哭了哭了!

北疆最負盛名的朔方楚氏之將門遺孤,生於軍營,長於軍營,一生至此戎馬倥傯,向來冷靜自持,面對敵人千軍萬馬也面不改色的楚大將軍,生平第一次,被一滴眼淚震住了。

楚潯:“……”

戰場上,朝堂中,平日裏,只有楚大將軍不願說的時候,何曾有人讓他有說不出的時候?

沈默持續了一陣。

反倒是沈煜哭夠了,帶著濃濃的鼻音,小心翼翼的開口:“你怎麽不說話了……”

不等楚潯說話,又自言自語道:“反正你也不愛說話,說了那麽多,應當是煩了。”

破天荒的,楚潯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重新添了一杯茶水放到沈煜面前,等他捧上茶杯緩過氣沒再抽噎,才又道:“蘇相二六致仕,而立入閣,三朝元老,如今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為朝堂,何為家國,自成經世之論,非我輩可比,卻依然將你托顧於我,你知為何?洗塵宴上,趙王攜子親至,以禮做局,你處理得很好,然你又知為何?”

沈煜呆呆的看著楚潯,他未曾想過這一層。

楚潯再次起身,高大的身影立於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之中,日光流轉間,那身墨色華袍上的暗紋錦如同深淵下的暗流,一雙深邃似古井的鳳眼仍然凝著冰霜,又好像透著收斂到極致的、冰冷的溫柔。

“大胤雖盛,邊貿卻暗流湧動。京師多詭,勳貴藏奸,隱患無窮。相府如大樹,沈家如古松,可遮蔭亦可招風。蘇相將你托顧於我,乃借軍力為盾,也盼你成長,以備入仕之途。”

他伸手抽走了沈煜面前的塗鴉,放回書案:“才華學識、經義策論,不過春闈之冰山一角。規矩、法度、利弊權衡才是本質。你有靈氣也機敏聰慧,但若自持機敏,橫沖直撞,必難立根基。天下萬變,朝堂波雲,京城深池,稚子不可入。你若想學,按我的規矩。你若還是不想學,告知於我,我自向你外公言明。”

說完,楚潯靜立案邊,不再開口。

聽完楚潯所言,沈煜已睜大眼睛,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同時,他清晰的看到了一個與他過去所認識的完全不同的、更豐滿、也更嚴苛的世道。

耳墜輕晃,沈煜沈默下來。

“今日課業停一停,你好好想想,想好再來找我。”

楚潯留下這句話,徑直走出書房。

朗元推門:“沈公子,您要回家嗎?”

楚潯的話還在腦袋裏嗡嗡響,沈煜擡頭看向朗元,迷茫地點點頭。

深冬大雪後,丞相府中滿庭素白,沈煜坐在院子屋檐下,看著檐角垂下的冰棱發呆。

林煦抱著刀路從他面前走過,觀夏抱著湯婆子在他身邊探頭。

沈煜目不轉睛繼續發呆。

西南不下雪,初入洛都,滿城大雪,新奇好玩。

可今日他覺得,雪是這樣沈重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壓下來,壓得樹木草枝彎腰垂頭,壓得庭院寂靜無聲。

“相府如大樹,沈家如古松,可遮蔭亦可招風。”

楚潯的話還在耳邊,冷得像這冬日的風。

祖父六十壽宴,順天府五州送來賀禮,當時他只驚嘆一份比一份貴重,如今再想,才驚覺一份比一份要命。

壽宴熱鬧非凡,禦筆親提“國之糧基”的鎏金匾額耀眼奪目。

祖父笑著揉他的頭說“煜兒快快長大”。

那笑,是有重量的。

父親月議州政,順天總府議事院,各州州政司齊聚,母親前來喚他,父親卻將他留下。

前方議政聲聲,他在旁素筆寫畫,父親看後微微皺眉卻未責備,又喚來母親將他帶去院中玩耍。

那時父親手掌傳來的力道,是有無奈的。

沈煜輕輕笑了。

所有的答案,不是楚潯說的話,而是十六年來的每一日,家人早就告訴過他。

爺爺、父親、外公、舅舅、哥哥,所有人殫精竭慮,如履薄冰,撐著沈家、蘇家兩艘大船,船下暗礁叢生,而自己,被家人捧在手心長大的自己,年至十六,還躺在船艙裏數星星。

想明白,他做了決定。

“星星還是要數的,”沈煜站起來:“但要站在甲板上!”

觀夏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公子說什麽?”

林煦側目。

“走,回將軍府。”

林煦:“這一趟一趟的……”

主仆三人剛走出院子,便見管家叢叔拿著一張精致的帖子,自府門方向而來。

“四公子,”叢叔將帖子遞過來:“永昌侯府辦賞梅宴,補了個帖子給公子。”

沈煜伸手接過翻開,燙金精致,絨封柔軟。

“只有我嗎?”沈煜問。

叢叔恭敬回道:“公子入京前,已經給過一輪,大公子、二公子與大小姐都有,這一份兒,是獨給公子的。”

沈煜下意識想拒絕,卻想到今日之事,又轉了話鋒:“謝叢叔送來,我會去的。”

叢叔笑著應聲:“老奴這就去回。”

叢叔離開,沈煜轉身回院。

“公子,咱不去將軍府了嗎?”觀夏問。

沈煜道:“改日再找將軍,今日先辦這個事兒。”

觀夏:“何事?”

沈煜揚起嘴角:“打聽打聽永昌侯府,這賞梅宴為何而辦,除了咱們家,都請了誰。”

觀夏了然:“得嘞,我這就去,公子且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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