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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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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潯

竹簾破開,雅間打通,兩室之間,一覽無餘。

一側光線明亮,美食滿桌,茶香滿室,主仆三人雖皆神情尷尬,但可想先前在其中,應是一派自由隨意的自在氛圍。

而另一側,光線幽暗,一尊銅制小爐裊裊升起的幽香,在幾尺高的半空中消散不見,矮幾邊上,僅一人落座,一男一女恭敬地站在其身後。

沈煜尷尬低頭,見茶案矮幾後,墨色麂皮軍靴緊束著的勁瘦小腿筆直修長,如兩柄收鞘的窄刀般,一柄橫陳,一柄插在木質地板上,它們在陰影中繃著蓄勢待發的力道,一旁垂落在地的玄色常服下擺一絲不茍,雲紋流轉銀光。

沈煜小心翼翼將目光上移,桌案下方一寸,墨玉扣無多餘紋飾,同色革帶緊束著勁瘦腰身。桌案上方兩寸,隨意搭在膝蓋上的手,骨節分明,輪廓硬朗如刀,此時正把著一只素白瓷茶杯,緩緩轉動。

“不,不好意思……”沈煜不敢擡頭,咽了咽口水,心虛道歉。

那人卻不開口,閣間裏落針可聞。

沈煜硬著頭皮擡眼,一看,呼吸便頓住了。

眼前之人,十分年輕,輪廓卻似寒刃雕刻,銳利得近乎苛刻的下頜線收束著色澤極淡的薄唇,山脊般的鼻梁隔開光影,襯得眼窩愈深,然而這些都是陪襯,真正攝人的,是那雙眼睛。

微微上挑的狹長眼尾,本該是多情的弧度,然而太過幽深漆黑的眸色,讓它們覆上了一層永不消融的冰,此時這雙眼睛正帶著七分審視,三分玩味,看著他。

沈煜只覺得周遭空氣凝滯壓來。

沈煜尷尬咧嘴,堆出討好的假笑。

那雙眼睛投來的視線在他臉上掃過,移到了他的耳朵。

沈煜下意識摸了摸耳朵上的珊瑚石墜子。

隨後,那視線又落在地面,沈煜低頭,這才猛然想起自己還坐在地上,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手忙腳亂地道歉:“哥哥!實在對不住,是我莽撞,沖撞了您!”

說完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坐著的人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叮咚。

良久,白玉茶盞輕輕擱碰紫檀木桌,才聽到那人開口:“哥哥?”

聲音低沈又清冽,雖問著,語氣卻無波無瀾,像冬夜結冰的湖面,平穩、光滑、映著冷月的光,深不見底。

沈煜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立刻又緊張起來,卻聽那人又道:“無妨。”

沈煜剛準備松口氣,見對方的目光似乎掠過他,看向他剛才所在的隔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好奇。

“只是未曾想,”楚潯緩緩道,每個字都像一枚炮仗炸在沈煜腦子裏:“在閣下心中,楚某人竟是此種形象。”

“楚……楚某人?”

沈煜的笑瞬間凍結,然後寸寸碎裂,手中,在摔跤時還不忘挽救的半塊桂花糕“啪嗒”摔在地上,角度正好,豎直落地,咕嚕咕嚕滾了幾滾,滾到了楚潯腳邊,一倒,挨在了楚潯靴子上。

楚潯低頭看了看靴邊黏上的桂花糕碎末,極輕極快地虛閉了閉眼睛。

沈煜,如!遭!雷!劈!

楚、楚、楚潯,他是楚潯!

完了完了,阿爹救我!

不對不對,外公救我!

沈煜蜷了蜷腳指頭,做賊心虛地看向書童侍衛。

觀夏將頭埋在胸口,縮在角落。

林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溜回隔壁。

兩人態度十分明顯,公子自求多福,誰也救不了你!

“哎喲!今日怎如此熱鬧?”

就在沈煜快要僵成一尊小冰雕之時,一個帶笑的聲音響起。

裴子雲笑嘻嘻地掀簾而入,對這修羅場視而不見,徑直走到楚潯身邊。

楚潯身後兩人看他一眼,裴大公子,您哪只眼睛看出熱鬧了?

裴子雲饒有興致地看了看沈煜,對楚潯道:“你又嚇唬小孩兒?”

又轉頭對沈煜擠擠眼:“小公子別介意,我們將軍人很好的,你剛才那些話,雖然……咳,直白了點,但也不算說錯。”

說著,裴子雲走上前,彎腰,笑容燦爛:“小公子是蘇丞相家的吧?我是裴子雲。”

裴子雲以為套個近乎,沈煜能放松些,哪知曉沈煜只覺得更大的一道雷劈了下來。

這人認識自己,婁子豈不是直接捅到了家裏!

沈煜已被霹到發懵,憑借著本能,僵直地向裴子雲拱了拱手:“我、我叫沈煜……失、失禮……告、告辭!”

說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逃離了這個讓他恨不得原地打個地洞鉆回順天府的地方。

觀夏趕緊對著楚潯鞠躬,忙不疊沖回閣子,拉上還在偷吃看戲的林煦,追了出去。

“跑了……”裴子雲看著破碎的湘妃竹簾,用“熱鬧怎麽就跑了呢”的語氣可惜道。

楚潯從倉皇而逃的少年身上收回視線,轉向比約定時辰晚了一刻才到的裴子雲:“你來晚了。”

裴子雲圍著茶幾繞圈兒:“楚靜深啊楚靜深,也怪不得別人要那麽‘誇’你,給個銅鏡,你照照,嘖嘖嘖,這可不就像被那積雪糊了好幾個時辰的麽。”

楚潯遞了個眼神過來。

早到,且在外偷聽半天的裴大公子哈哈大笑:“這小孩兒可有意思,難為蜂巢這麽些天暗查各方,還真的查出個話本子來!”

楚潯身後的姑娘癟癟嘴,那話本子就是她寫的……

平直的唇沒有弧度:“說正事。”

裴子雲收起玩笑神色,落座正色道:“今日趙牧攛掇禦史臺參了蘇家好幾本,被聖上壓下來了。”

楚潯摩挲扳指:“蘇相早有準備,無需擔心。”

裴子雲又道:“再過幾日永昌侯府設賞梅宴,請了趙臻,你要不要去看看。”

楚潯冷冷一笑:“不去。”

裴子雲:“我就知道。那我去。”

說著他從懷裏抽出一張帖子:“這你得去,朝夫人今日發到京中各家的帖子,老爺子應該也收到了,相府設宴,應是要將沈煜正式介紹給京中各方。”

楚潯看了一眼帖子,沒說話。

裴子雲道:“這就對了嘛,你又不是黃花大閨女,多露露面,不然那些老迂腐又要參你。”

最後,裴子雲從懷中掏出一封半指節厚的信,遞給楚潯:“喏,我已經看過了,西南小魔王成長記。”

楚潯接過展開:

五歲,禦賜墨寶,千裏迢迢送至西南掛於正堂,因覺畫中老虎孤零零,用朱砂在威壓虎掌下添了一群圓滾滾的小雞崽,歪歪扭扭落筆“百獸之王帶崽巡山。”

六歲,府學聽聞“撒豆成兵”,遂潛入家族祠堂將供奉先祖的熟豆盡數借走,按孫子兵法圖陣排列又忘記清掃,致順天總府祠堂角樓,被螞蟻大軍圍攻。

九歲,因敬仰夫子,在夫子最珍愛的“淡泊明志”自畫像上,用不褪色顏料給仙風道骨的夫子填了兩撇翹胡子和一對威風凜凜的銅鈴眼,筆鋒初成,題字“鎮學大將軍”。

十一歲,中秋宴,賓客雲集,為同賀祖母壽辰,用薄紗細竹於府中荷花池搭起巨大天燈,點燃後未升空,巨燈光影璀璨如夢似幻,意外造就轟動全城的地面星河奇景。

楚潯一目十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依然是“搗蛋記錄”,俊臉一黑,雙手一合,將這有史以來最不像密報的密報,放回了桌案上。

又看一眼破掉的簾子與沈煜跑走的方向,擡起手指,揉起眉心:“沒有進過京?”

裴子雲道:“這就不清楚,這些事兒也是從順天府民間搜羅來的。”

裴子雲繼續揶揄:“讓你別查你偏不聽,就當給你解悶兒了,哈哈哈哈。”

並不知曉已經被查了老底兒的沈煜,一路跑回丞相府,沖進院子“砰”地關上房門,悶下一大口涼茶,寒冬臘月裏,依舊覺得不解熱。

追在他身後的觀夏與林煦差被門板拍到臉,隔了好一會兒才悄悄推開一道門縫,一上一下兩個腦袋偷偷往裏看。

見公子正趴在茶桌上,眼神空洞。

“受刺激了。”林煦搖頭。

“有眼睛都看得出來。”觀夏擡頭瞪了他一眼。

想要保護姐姐的少年公子,第一天出師……出師不利……

沈煜拍拍臉頰,暗悔,他怎麽忘了,如今“楚家那孩子”也在京中!

悔過後,沈煜仔細回想起浮白仙居所見,又有些悵然起來。

他聽過楚潯許多事跡,但在那些故事中,“楚潯”兩個字,代表的是鮮衣怒馬,是意氣風發,是熱血兒郎對北疆戰場、策馬銀槍、奮勇抗敵的向往。

雖然自己將其議論了一番,但在沈煜想象中,這位“別人家的孩子”,應當是一個雖少年成名但沈穩莊持、雖性格冷淡但能征善戰的厲害哥哥。

今天他看到的是什麽?

是哥哥沒錯,可卻是個無喜無怒、冷淡梳理、一兩句話壓死人的哥哥。

完全不是他向往又嫉妒的樣子。

沈煜拍拍腦子,將楚潯拍出去,決定接下來的幾日聽舅舅的,老實一些。

這一老實,就老實到了接風洗塵宴的日子。

永業十七年臘月廿六。

寅時剛過,丞相府從沈睡中蘇醒,老管家叢叔手持清單,聲音不高卻極有威信地對丫鬟仆從們傳出一道道清晰的指令:

“正廳珍珠簾再擦拭一遍。”

“宴席用的官窯瓷器再清點一次,萬不能有瑕疵。”

“園子裏的路徑積雪清掃幹凈,尤其是往水榭的那條,但留著松柏上的……”

下人們領了令,輕手輕腳且迅速地忙碌起來。

酉時初,一日忙碌過,丞相府門前已車馬轔轔,車轅上懸掛的家徽燈籠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星河,流光溢彩。

身著嶄新棉袍的門房和小廝們訓練有素地小跑著引車、安頓,唱名聲洪亮清晰,在寒冷的冬夜裏顯得格外熱鬧。

“吏部張尚書到——!”

“翰林院呂學士到——!”

“永昌侯到——!”

朱漆大門敞開,露出鋪設著猩紅地毯的庭院與回廊,賓客們步入其中,名貴香料與誘人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再往廳內,但見數十盞琉璃燈將宴廳照得亮如白晝,精美的官窯瓷器、銀質餐具整齊擺放。

絲竹管弦悠揚,訓練有素的侍女們穿著統一的服飾,步履輕盈地穿梭席間,為落座的賓客們奉上熱巾茗香。

蘇老丞相一身赭色團花常服,精神矍鑠,滿面紅光,與往來賓客寒暄。

今日,被仔細打扮過的沈煜,身著一襲月白錦袍,壓住絲絲好奇與不安,安靜地跟在外公身邊,一雙靈動的眼大方地看向賓客們,微笑致意。

就在這時,唱名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更顯敬重的意味:

“楚罡老將軍,楚潯將軍到——!”

這一聲,引得不少賓客下意識端正了姿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廳外。

沈煜的微笑瞬間凝固,瞪著眼睛看向門口!

誰?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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