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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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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回廊燈影下,走來兩個身影。

前者須發皆白,目光如電,落後半步之人,身姿挺拔,步履穩健,無多餘配飾的玄衣在滿堂華服中格外引人註目。

一雙深邃的眼,淡然掃過全場,未在任何一處停留。

沈煜心如擂鼓,不斷安慰自己,楚潯不像多嘴的,大概……應當……不會將前幾日的事說出來,不要怕不要怕……

見到楚家祖孫,蘇顧嵐笑容更盛,上前相迎:“楚老哥,老弟寒舍蓬蓽生輝啊!”

又拍了拍楚潯的手臂:“靜深難得能來。”

楚潯語氣恭敬:“蘇相客氣,您為外孫設宴,晚輩理應前來道賀。”

楚潯看了看縮在蘇顧嵐身後偷偷覷著自己的沈煜,那琥珀眸子小心翼翼地投過來,像兩顆寶石。

楚潯淡淡轉開視線,隨楚罡至貴賓席位落座,姿態沈穩,毫無異樣。

沈煜悄悄地舒出一口氣。

賓客滿座,宴席開始,席間觥籌交錯,一片融融笑語。

酒過三巡,蘇顧嵐緩緩起身,攜著沈煜走到大廳正中,絲竹聲漸歇,所有目光匯聚過來。

“諸位同僚好友,”老丞相洪亮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驕傲:“今日設宴,一為歲末相聚,二來,也為老夫這不成器的外孫,接風洗塵。”

他側身,將沈煜完全展現在眾人面前,目光慈愛地看著他:“煜兒自小隨父母在西南長大,如今入京求學,老夫將他引薦給諸位。煜兒天性活潑,十分調皮,頗令老夫頭疼,日後還望各位看顧一二。”

沈煜立刻停下胡思亂想,向四周行禮,恭敬又帶著一股爽朗勁兒的清亮聲響起:“沈煜見過各位叔伯長輩。小子初來京城,還望不吝指點!”

調皮?令人頭疼?

那是蘇老謙虛,眾人可不當真,席間頓時讚譽歡迎一片。

沈煜謝過,回到席中輕輕呼了一口氣,這還是長姐教他的呢。

他朝姐姐看過去,蘇靜淑面帶微笑,拉著右手袖扣,在桌沿邊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沈煜嘻嘻一笑,眼角餘光瞥向楚潯所在。

只見對楚潯正垂眸看著手中酒杯,俊美側臉在明亮燭光下冷峻疏離,真是有些……不近人情。

宴席過半,就在眾人準備舉杯走動之際,廳外突然傳來唱門聲:

“趙王府到——!”

這聲音中沒有恭敬喜慶,只有生硬。

眾人停下了手中杯盞碗筷,熱鬧的廳中霎時靜了靜,就連始終獨自飲酒的楚潯,都擡起頭來,看向門廳處。

與蘇明燁一同拉著京畿大營同僚聊天的裴子雲,也停下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蘇顧嵐與楚罡老將軍面色未改,眼底卻閃過一抹謹慎。

沈煜將周圍反應盡收眼底,這趙王府與家裏,絕不只是因小輩聯姻不成而小有齟齬的關系。

思量間,趙牧已帶著趙臻向廳中走來。

走在前方中年男人,面如冠玉,劍眉星目卻不顯嚴肅,春風和煦的笑容在眼角擠壓出淺淺的笑紋,一身天水碧色蟒紋錦袍用料考究,一串色澤溫沈的檀木佛珠在他的手中輕撚轉動。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遠遠地向蘇顧嵐致意,一派溫文爾雅。

趙臻跟在他身後,端著世家公子的架子,卻無世家公子的氣度。

沈煜退後兩步,小聲道:“黃鼠狼拜年。”

蘇明遠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靜觀其變。”

說話間,趙王父子已至,趙牧溫聲道:“蘇相。”

廳中眾人重拾杯盞碗碟,繼續方才中斷的交談,但暗地裏都關註著此方動靜,在場都是人精,皇帝未許趙蘇姻親,蘇相更是親自婉拒,趙王此時前來,絕不是來拜年道賀的。

蘇顧嵐面帶笑意:“不想王爺大駕光臨,老臣惶恐。”

趙牧伸手虛擡了擡蘇顧嵐的胳膊:“蘇相哪裏話,是本王不請自來,還望您別見怪。”

趙臻連忙接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蘇爺爺。”

說完挑釁地看向沈煜與蘇明燁。

蘇顧嵐皺了皺眉,沒接他話。

趙牧又看向楚家爺孫,笑道:“原來楚老將軍也已回京。”

楚罡輕哼一聲,楚潯靜立不語。

趙王並不介意,繼續道:“本王聽聞蘇相外孫回京。”

說著朝沈煜看去:“想必便是這位了。”

沈煜上前,按制行了個不輕不重的禮:“見過王爺,見過世子。”

趙王笑:“是個機靈討喜的孩子。”

又對蘇顧嵐道:“蘇老的孫兒孫女,各個人才出眾,連外孫也機靈聰敏,本王真是心生羨慕,若得孩子們叫一聲伯父,那便更是歡喜!”

蘇顧嵐將欲駁之,趙牧卻立即朝身後招了招手,王府奴仆捧上來一方蓋著紅布的匣子。

趙牧道:“蘇相為國操勞,品行高潔,本王欽佩不已,特贈此物以賀新歲。此乃前朝忠臣舊物,本王覺得,唯有在丞相這般肱骨之臣的手中,才不算蒙塵,望蘇相勿要推辭。”

暗紅絨布掀開,一雙無瑕白玉璧映入眾人眼中。

眾人看著這對成色極品價值連城的玉璧,暗暗將心懸在了嗓子眼,這東西若接了,便是默許兩家婚事,可若不接,便是當眾駁趙王面子。

蘇家兒郎幾欲出言,楚潯橫移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面前,將眾人無聲攔了回去。

蘇顧嵐輕撫玉璧一瞬,收回手,故作驚訝:“聖上前日還言,近得一對上好玉璧,未曾想今日便托王爺賜予老臣!”

趙牧皺眉。

蘇顧嵐道:“聖上與王爺如此體恤老臣,老臣感念皇恩。老臣定將其供奉家祠,讓子孫後代銘記聖上寄望,以為國之重器為志!”

說完,老丞相帶著家人朝著這對玉璧行朝臣大禮。

此舉一出,廳中眾人均起身,對著這玉璧行禮。

此時,此物已與趙蘇姻親無關,乃聖恩福澤,是對肱骨之臣的恩寵,趙王不能反駁。

趙牧將蘇顧嵐扶起,然眼底已有一絲陰翳,楚家之勢再起,祖孫倆一直對他緊咬不放,皇帝羽翼漸豐,對他也已有所戒備,若不能將蘇家與趙王府幫上一條船……

念及此處,趙牧目光一轉,看向蘇靜淑:“淑兒,好些時日未見,出落更大方了。”

蘇家兄長欲將蘇靜淑護在後頭,她卻輕輕搖頭,而後款步上前,福了福:“見過王爺。”

趙王對她的客氣疏離視而不見:“淑兒今年該有十八,過了年關便十九了,不知可有打算?”

“王爺!”蘇顧嵐冷眼底喝。

子女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閨秀被當眾披齡問及婚事,實乃莫大羞辱!

且不說與蘇家交好的世家面露不愉,就是前來巴結湊熱鬧的,也覺著趙牧此舉實在過分。

蘇靜淑眼眶微紅,卻不怯瑟,她再上前一步,看向趙牧父子:“小女敬一聲王爺,敬令郎一聲世子,尊的是君臣之禮。可王爺問及小女私事,尊的是什麽禮?”

趙牧手中佛珠輕轉:“淑兒消氣,本王只是關心。若入皇家府邸,不會委屈你。”

蘇靜淑柳眉冷對:“用不著王爺與世子操心!”

未等趙牧開口,趙臻插嘴:“本世子若不操心,我看誰還敢操心!”

沈煜心中火氣若有實質,怕已掀翻廳堂屋頂,不顧哥哥阻攔,他上前一步道:“誰說沒人敢操心!”

趙臻吊兒郎當掃視全場:“誰,站出來啊?”

沈煜也掃視全場,卻見眾家雖面露關切憂色,卻無一家敢與趙王公然叫板,咬牙收回視線之際,忽然瞥見二哥身邊一個眼熟的人。

這人叫什麽來著?對!裴子雲!

沈煜想也沒想,一腳將裴子雲踹了出去。

裴子雲:“……”

楚潯:“……”

裴子雲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站穩,看了看不遠處捂臉的老爹,看了看一臉錯愕的楚潯,又看了看瞪著眼睛的蘇家眾人與擡起手帕掩嘴的蘇靜淑,一時不知道是該感謝沈煜,還是感謝沈煜。

趙臻開口便要罵,被趙牧攔了回去,不能再糾纏婚事,若把裴家與蘇家坐實,就真的沒機會了。

趙牧連忙轉移話題:“是本王唐突,應當下來與蘇相再好好相商。”

眾人均不接話。

趙牧對蘇顧嵐道:“今日,是小公子的接風宴,小兒也有一禮,要送給沈公子。臻兒。”

趙臻卻無動靜,只瞪著裴子雲與沈煜。

“臻兒!”

趙臻這才回過神,從奴仆手中拿過一個滿是小孔的匣子,施施然打開,將裏頭的東西拎了出來。

眾人終於徹底沈下臉來。

趙臻手中,拿著一個由純金打造的精美鳥籠,籠中趴著一只有些無精打采的美麗金絲雀。

楚潯皺眉。

趙臻搖了搖籠子,話有機鋒:“山中抓來的金絲雀,漂亮是漂亮,卻不經關,嘖嘖嘖,才一會兒就蔫兒了吧唧的。”

他將鳥籠提起來遞給沈煜,話語中盡挑釁:“本世子抓它,也沒費多大功夫,給你吧。”

眾人看向沈煜,目光沈沈。

沈煜捏了捏外公的手掌,極輕又深地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想羞辱他,沒那麽容易。

他傾身仔細端詳籠中鳥兒,直起身時,並未接過鳥籠,而是露出無奈笑容,用真誠的語氣道:“世子,鳥兒高飛山林,您將它捉來,關進籠子,無異折其羽翼,何其殘忍?”

說完,他才接過籠子,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打開籠門,將金絲雀輕輕握了出來:“這麽下去,大概是養不活的。既然世子將它送給我了,我便替它做個主,放了吧。”

說著他攤開手掌,鳥兒感受到周身束縛松開,站了起來。

小巧玲瓏的腦袋左右轉動後,低頭啄了啄沈煜的手心,久疏振動的翅膀在琉璃交織的光暈中輕輕抖動起來。

蘇家仆從立刻將廳堂門窗打開,一陣夜風裹挾著冬日細雪而來,鳥兒驟然昂首振翅,它穿過彩屏紗幔與酒香氤氳,如一道金色流光飛向遙遠深邃的夜空,只留空蕩蕩地華麗牢籠,被沈煜拎在手中。

沈煜將籠子用力扔到一旁,聲音溫和:“世子,它喜歡自由。”

楚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似有冰花綻放,笑意溫潤的臉在琉璃燈下光盈靈秀,那小巧玲瓏耳上的銀紅耳墜,與他的笑容交相輝映,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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