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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眼下這個世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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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眼下這個世界的你

“哎,媽,你說這兩是不是吵架了?”少年生怕那邊的伊逑方聽不見似的,大著嗓門問正在研磨藥材的小蛛。

伊逑方輕飄飄地看一眼少年和小蛛,覺得他們兩個才是真的奇葩——看起來明明像是兄妹,非要說成是母子。

小蛛倒是很平淡:“人家吵不吵架,和你有什麽關系?”

少年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媽,你不能這麽說啊,就說盧兄弟,他是一個煉器的,你作為一個煉器師,難道對他不會有額外的關註嗎?”

小蛛搖搖頭,將手裏的東西停下來,認真地對自己人高馬大的兒子說:“不會,我遇到的煉器師多了去了,要是每一個都額外關註,我關註得過來?光是關註好你一個,就夠得我受了。”

“媽,那你總得操心我以後的對象吧,你說盧兄弟怎麽樣?”

不知不覺豎起耳朵的伊逑方聽了這話委實有些驚訝並且覺得少年臉皮厚——不是,你們才認識幾天,有五天嗎?盧微白那個蠢東西,到底哪裏好了,你這麽快就看上了他?而且你們不是其他世界的人嗎?難道盧微白還能跟著你一起走?

小蛛這才疑惑地看了一眼少年:“你認真的?”

“哎呀,媽,你看盧兄弟,修為不錯,我們幫他一把,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別的世界,為人又善良老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還能給你打下手不是嗎?”少年說的煞有介事,好像盧微白就是他命定的另一半。

小蛛看著自己兒子浮誇的表情,笑了:“行啊,你去問問他願不願意,他要是願意我沒意見。”

你們倆怎麽都這麽隨意@!伊逑方簡直不明白。

小蛛又搗鼓了一會兒,然後對伊逑方招招手:“那邊的,我又忘記了,叫什麽方的,過來一下。”

什麽方的圓的?他叫伊逑方,他的名字有這麽難記嗎?

伊逑方忍不住想遞一個白眼給小蛛,但是想到對方的名字也只有一個字,她記不住自己三個字的名字好像也怪情有可原的,又是要給自己修補經脈的人,到底認命地站起來:“做什麽?”

小蛛將做好的藥物都放在了一個陶罐裏,然後遞給伊逑方:“你弄傷了人魚,當然得你去道歉,去給人家上藥,走吧,我帶你去。”

這對伊逑方其實是有點陌生的體驗。

他小時候,是貴族的孩子,即便欺負了人家,也不需要道歉,反倒是對方會給他道歉,然後他去修行的時候,他為了在師父面前做出一個好孩子的形象,除了盧微白,他基本都不會欺負別人,而盧微白又在後來和他徹底不在一處了,離開攬鏡觀之後,他又過了一段欺負了別人別人給他道歉的日子之後,就逐漸變成了不敢隨意地欺負別人,到要是欺負、傷害了別人就必須快點跑的地步,最後,到了只能被別人欺負、傷害的日子……

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為自己對別人造成的傷害,認認真真地道過歉,更沒有這樣帶著傷藥上門的經歷。

該怎麽說?

伊逑方又想起自己昨天突然給盧微白的那一下。

他抱著陶罐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昨天打了盧微白的這只右手。

昨天晚上,他總是時不時地就要想起,心裏總是有點不踏實,每每閉上眼睛將要入睡時,想起那一幕,就會重新清醒。

他昨天幾乎一夜沒睡。

盧微白昨天也沒有來守著他。

小蛛帶著他,在美輪美奐,宛如夢境的水底島嶼上緩慢地行走著。

伊逑方的每一次細微呼吸,都會讓周圍的水流產生輕微的改變,溫和的水流將他輕柔地包裹其中,像是有一只非常非常柔嫩的手,極其輕柔地安撫著他,讓他的內心不自覺地歸於平靜,讓他覺得安心,溫暖。

伊逑方忽然覺得,這就像是昨天盧微白給他的那個擁抱。

都是這麽地輕柔,近乎小心翼翼。

他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靜靜地看著海底,看著海底之中各種各樣的魚悠閑地輕緩地游動,看著海底中的樹葉和水草緩慢地伸展枝葉,一切都是這麽地輕緩。

這麽的美麗。

伊逑方欣賞的同時,產生了一點悔意。

他忽然有點後悔,後悔沒有早點看到這樣的景色,後悔自己沒有時常這樣平靜地站立,平靜地註視。

後悔自己給了他那麽一下。

即便他不願意,他的腦子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想,到底為什麽,為什麽盧微白會喜歡自己?

他對盧微白,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一點也不好。

以前在攬鏡觀的時候,他總是欺負盧微白。

現在回到了攬鏡觀,他也沒有如何親近盧微白,甚至沒有給過幾個好臉色。

盧微白是腦子有毛病才會喜歡他嗎?

而且,盧微白不是知道嗎,正如大部分人都知道的那樣,他伊逑方有喜歡的人,那個人,和盧微白不一樣,那個人叫計平安。

伊逑方喜歡計平安到什麽程度呢?

是在攬鏡觀時即使有更優秀的師姐妹也依舊只願意跟著計平安;

是別人都討好伊逑方不敢得罪伊逑方的時候,伊逑方只千方百計地想要獲得計平安的關註;

是計平安想要下山時,他也想要下山;

是他即便下山後面對無數如雲美女,在無數個獨自入夢的夜裏,想要夢見計平安;

是他即便知道計平安喜歡莫曉鶴,願意跟著莫曉鶴走遍千山萬水,也絕對不願意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就那樣識趣地放棄!

他喜歡計平安,而且是絕不會輕易放棄的那種喜歡。

他為了得到計平安,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想盡千方百計殺掉莫曉鶴。

那是他最瘋狂,最魔怔。

卻也最痛快的一段時間。

可是,現在想來,那段時間裏,他難道就高興嗎?

不。

在一片海水中,看著周圍一切的伊逑方想起過去的那些瞬間,瘋狂的,執著的,憤怒的,卻沒有真正輕松快樂的。

那麽他為什麽一定要追著計平安呢?

這麽長時間過去,這麽多事情發生,他對計平安,依舊是喜歡嗎?

是什麽樣的喜歡?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吧?

伊逑方想起計平安和莫曉鶴在一起時溫柔淺笑、活潑靈動的樣子,想起計平安面對自己時怒目而視,恨不得裝看不見的樣子。

想到莫曉鶴為了計平安不在乎身歷險境的堅毅,想到莫曉鶴為了計平安追著他不放的狠毒。

伊逑方忽然覺得自己這樣的喜歡讓人覺得疲憊。

是的,疲憊。

他原本以為,那樣的喜歡會一直伴隨他,要麽直到他徹底得到計平安,要麽直到他不甘心地死去。

可是命運陰差陽錯,讓他回到了攬鏡觀。

師父只是隨意地過問了兩句計平安和莫曉鶴的境況,就沒有過多追問,因為他都知道,他沒有責備伊逑方,因為他都理解,他只是依舊將伊逑方看做自己的徒弟,好像伊逑方這一次回來並不是因為落魄得奄奄一息,而是出門歷練很久回到門派而已,他甚至要將掌門之位交給他。

伊逑方想到這兒,心頭微酸,他何德何能?

盧微白如此。

師父如此。

可他伊逑方,已經為了一個計平安,徹底燃燒了自己。

伊逑方,已經是一根燃燒過的蠟燭,只剩下幹涸的燭淚,再也不想燃燒了。

“怎麽了?”小蛛停下來等他。

伊逑方回神,跟上她,隨口道:“沒什麽,只是覺得那些魚,好奇怪。”

“是嗎?或許在它們眼裏,我們才是最奇怪的。”

“前輩,您說這裏只是你們在這個世界臨時落腳的地方,你們還去過別的世界?和這個世界差別很大嗎,那些世界,也有人類嗎?”

如果盧微白真的跟著他們離開這個世界,他會適應嗎?

小蛛用一種簡單講故事的語氣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說:“除開這個世界,當然還有很多世界,有些世界很相似,甚至有相似的人,就像你,在這個世界,有一個你,在另一個世界,還有一個你,一樣的名字,一樣的長相,但是會經歷截然不同的人生,所以或許也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人,有些世界有很多人,有些世界只有很少的人,可能根本沒有你能理解的人,世界是多樣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有一個,是不變的。”

“什麽?”伊逑方順口問。

小蛛回頭看他一眼:“眼下這個世界的你。”

伊逑方微微一楞,這句話在他的腦海裏過了一遍——眼下這個世界的自己?

這句話好像不斷在他的識海深處輕輕地扣響,宛如那渺渺的大道之音,雖然低微,卻讓人隱約摸到一點無法言說的玄妙。

“就算再像,你終究只是你,他終究只是他。”

他看見了你。

所以承認。

伊逑方明白小蛛的意思了。

隨即他笑了笑:“……我還以為您會說時間和空間,畢竟您要收集包含著時間的眼淚不是嗎?”

“確實,我要收集它們,我收集它們,就是為了改變時間和空間,所以它們是可以改變的,但是對於眼下的存在,就算是我,也不能改變。”

小蛛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將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你師妹計平安,和你師弟盧微白,你更喜歡誰?”

伊逑方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問這樣直接的問題,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本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還是自嘲一下之後,說:“這不是顯而易見嗎,當然是計平安。”

即便他因為她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可是想起她,他還是只能用“喜歡”來聯系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她的微笑。

“你喜歡她什麽,她對你並不好不是嗎,無論是你們小時候,還是你們長大之後,她對你,從來都是區別對待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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