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苦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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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苦苦的

伊逑方楞住了。

是了。

計平安對他也不好。

以前剛到宗門的時候,計平安就因為他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少爺,從一開始就對伊逑方沒有什麽好臉色,甚至對盧微白的態度都比對自己好許多,後來他開始在意計平安,開始圍著計平安轉之後,計平安更加討厭他了,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寒霜的臉,而非禮貌性的微笑,和夾槍帶棒的語言。

計平安對他的討厭,從來明目張膽,不假辭色。

“你從來沒有得到過她給你的溫暖,她給你的,只有冰冷,可是為什麽,你還覺得你喜歡她呢?”

小蛛的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師父曾經教他修煉時,不可更改的法訣,讓他無法反駁。

是啊,這麽多年,他到底為什麽喜歡計平安。

計平安對他從來不好。

計平安長得也不好,他見過很多比計平安更加好看的人。

計平安脾氣也算不上特別好,甚至比不上盧微白。

他到底為什麽喜歡計平安,是喜歡計平安對莫曉鶴時柔情的表情,還是喜歡計平安負疚弱小時眼中流淌出的溫柔,或者更早之前,喜歡計平安還是少女時的靈動。

記憶在伊逑方的腦海自動翻閱著,最終定格在一個畫面,那是被其餘人圍繞著的計平安。

師父,師娘,同門的眾多弟子們,他們都圍在計平安身邊,和計平安一起笑著。

伊逑方終於清晰地想起來。

就是在那個時候,這個名叫計平安的女孩兒,真正清晰地出現在他的印象之中。

可是,如今看來,那根本不是喜歡。

“……哈……”

伊逑方忽然覺得好累。

眼眶中滿是酸澀。

多麽可笑啊。

過去了這麽多年。

努力了這麽多年。

一腔孤勇了這麽多年。

他,居然現在才發現,錯了。

錯了,都錯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那根本就不是喜歡。

他不喜歡計平安。

從一開始,就不是喜歡。

他羨慕計平安。

嫉妒計平安。

從始至終。

可是年幼的他不願意承認,他只是覺得,如果自己也擁有了計平安,那麽就擁有了計平安周圍的一切。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計平安,而是計平安擁有的溫暖。

可是計平安對他從來小氣。

可是他自己從來偏執。

他從來,只是羨慕著。

等他隱約有些明白的時候,那已經變成了習慣,變成了執念。

可當伊逑方回到攬鏡觀之後,即便沒有計平安,那些原本的存在,師父,盧微白,都在那裏,他們依舊接受他。

即便沒有計平安,他伊逑方依舊是他們承認的伊逑方。

巨大的人魚出現在伊逑方和小蛛面前。

人魚的恢覆能力很快,這麽大一個口子,放在人類身上,說不定到現在還在流血,可是在人魚身上,已經開始結疤了。

沒有伊逑方想象得被海水泡得發白之後的恐怖感。

在海底,人魚大致有兩種,一種是和人類差不多體型大小,被小蛛和少年稱為美人魚的種類,他們大都長相格外美麗,光是看著就知道是海神的寵兒,而另一種,其實和美人魚長得很像,但是體型要巨大許多倍,也沒有普通美人魚那麽鮮亮多彩的鱗片顏色,他們大都只是青灰色的,他們平常主要負責的,就是月華孤的守護。

但是他們也會感覺到疼,也能聽懂語言,感受到情緒。

所以看著伊逑方跟著小蛛,懷裏還抱著藥罐的時候,他們雖然還記得伊逑方就是出手傷害他們的人,但是並沒有對伊逑方發動攻擊,只是在那裏安靜地等著。

小蛛在旁邊等他。

伊逑方抱著罐子,艱澀地開口:“……對不起……是我不好……”

短短的一句話,原來沒有伊逑方想象得那麽難以出口,這反而讓他有點意外,因為他原本打算簡單地說一個不太誠懇的“抱歉”就了結此事,但是話到嘴邊,他說的卻是完整的對不起,在這瞬間,他的腦海中飛快地閃現著什麽,就像是在環視山野的時候,你忽然看見一點白光,那應該是一只蝴蝶,但是你的目光還在廣袤的山野流轉,所以在你將目光回轉定格之前,你無法確定。

伊逑方不願意放過這只蝴蝶,他追隨著這熟悉的感覺,仔細地回想著。

“……讓你受了委屈。”

他曾經道過歉。

對誰?

記憶稍微往前推,他看清了那個自己道歉之前,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一個男孩兒。

一個木訥老實、臉上帶著因意外而空白表情的男孩兒,那雙從未在自己面前如此明亮的眼睛正專註地看著自己。

伊逑方心神一顫,他想起來了——是盧微白。

是年幼的盧微白。

那天,師父不小心,吃多了莫曉鶴帶來的淬靈果,這種果實本來是給修煉的人補充靈力的,但是一次不能吃太多,不然就會對修者形成類似於醉酒的效果,然而那天師父一口氣大概吃了十幾顆,那個時候伊逑方他們雖然還算是孩子,但是也能隱約看出來,師父和師娘的關系,好像有些不太穩定,師父為此很是郁結。

本來師父一個人吃了淬靈果沒什麽。

吃了十幾顆淬靈果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也沒什麽。

但是師父醉了之後,不僅拉著師娘不放,還忽然拉著他伊逑方和盧微白,這就很有什麽了。

當時伊逑方真的是嚇了一跳,他幾乎以為師父是對自己極度不滿要斥責自己,要教訓自己,可師父居然是讓自己為欺負盧微白道歉,向盧微白道歉。

在師父說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和盧微白都楞住了。

原來師父從來都知道。

師父雖然偶爾也會管一管,但是從來沒有直接這樣要求伊逑方,也沒有這樣堅定地維護盧微白。

在那個時候,伊逑方其實並不是不願意道歉,他只是,不太會。

他只看過別人是如何道歉的。

可是他還是說出來了。

現在想想,正是因為這一次道歉,他和盧微白之間的關系稍微改變了一些,才會有後面他願意去找盧微白,和盧微白一起看了一次月亮。

當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師父的壓迫,可是現在仔細想一想,自己當時為什麽會在一眾道歉的話之中,選擇“是師兄不好,讓你受委屈了”這句話呢?

為什麽不是含糊的抱歉?不是簡單明了的對不起呢?

伊逑方想起了當時的心情,想起了當時的自己,因為他知道——做錯的不是盧微白,是他。

確實是他不好。

伊逑方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這只手,似乎還殘留著昨天的感覺,殘留著昨天,打盧微白臉時的感覺。

即便是現在想起,也覺得心頭一空。

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伊逑方在心裏又將這句話念了一遍。

人魚接受了他的道歉,看著他態度還算誠懇,旁邊還有小蛛幫忙的份兒上,勉為其難地降低了高度,讓伊逑方給她上藥。

伊逑方認真地給她塗藥,雖然體型有點大,但是並不可怖,相反,她大而圓的眼睛裏,反而顯出一種天真的可愛來,她沖著伊逑方咕嘟了兩句,伊逑方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說話,可是伊逑方除了能看到上升了兩個泡泡外,什麽也沒聽懂。

“她說你為什麽需要她的肉。”好在小蛛能聽懂,在旁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很貼心地為他解釋了一下。

伊逑方垂下頭,他想要人魚肉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想給一個女孩兒,

那是伊逑方站在計平安和莫曉鶴對面之後,遇到的一個女孩兒,她的父母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親戚,某一次伊逑方被仇家追得只能躲在一間茅草屋的時候,伊逑方遇到了她。

伊逑方當時以為那個房子一定沒有人住了,但是沒有想到,還有人將那個四處漏風,一下雨就到處都是水的破爛房子當成家。

那是個小姑娘。

伊逑方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又瘦又小,獨自一個人害怕地躲在角落裏悄悄地露出一個頭看著他。

那個時候伊逑方雖然已經開始落魄,但是還沒有到流浪狗的地步,所以在遇到這個小姑娘的時候,相比之下,小姑娘比他還要落魄。

伊逑方當時沒有想要搭理這個小姑娘,他只是想要靜靜地躺在那裏,靠著當時身上的一點修為慢慢恢覆。

小姑娘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本來應該是和剛進入攬鏡觀的計平安差不多大的孩子,但估計計平安從來沒有那麽狼狽過,即便遇到困難,即便經受挫折,計平安在伊逑方的印象裏,始終是堅韌的,她身上的衣服從來都是彩色的,她的頭發從來都是飄逸的,她的臉蛋,從來都是紅潤有彈性的。

可是這個小女孩兒不一樣,她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皺巴巴的,根本就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到處都是粗糙的縫補痕跡,她的頭發像是稻草一樣,生拉硬拽一般長在了她的頭上,頭發遮蔽了她的小半張臉,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擋那張灰暗和瘦削的臉,還有那雙幹裂的嘴唇。

伊逑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但是以往他見到這樣的人,要麽是匆匆而過,要麽是直接繞開,反正,伊逑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這樣的人。

那個時候,伊逑方就覺得這小姑娘不像計平安,反倒,很像那個剛到攬鏡觀的盧微白。

這個孩子一開始很害怕他,但是發現他很虛弱之後,她明顯放松了些,她沒有趁機摸走他身上的錢財,也沒有向別人說起他的存在,她像是忽然發現自己多了一個寵物一樣,遠遠地,靜靜地觀察他,伊逑方不喜歡她那樣的眼神,便時常假裝自己睡著了。

直到有一次,他還在假寐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嘴唇正在被水滋潤。

下雨了,少女捧了一捧幹凈的雨水,湊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雙不知道被雨水洗過多少遍的手,極其認真地捧著一點水。

那緩慢的老實,認真到近乎木訥。

真是像極了。

後來,伊逑方傷好一點離開了這個小房子,但是第二天,伊逑方就回去了,他將那個少女提了回來,認她做自己的義妹,給她吃穿,讓她幹幹凈凈地在宅子裏生活。

可是她好像並不開心。

伊逑方很忙,沒有時間陪她,也不想花時間陪她,他覺得自己能讓她吃飽穿暖,不遭受風吹雨打,就算對她很仁義了。

她只能遠遠地,靜靜地看著伊逑方。

偶爾,偶爾鼓起勇氣,湊到他面前,小聲地喊一聲“哥哥”,然後被他匆忙的腳步掠過,或者被他疲憊的擺手打斷。

他從來沒有想到,要真正地對她好。

或者說,他從來沒有仔細思考,真正地對她好應該怎麽做。

直到伊逑方徹底惹怒莫曉鶴,被莫曉鶴的人追著到他們生活的小院子,眼看就要受到致命傷的時候,她沖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她流著血,卻還是沖著他笑,像是花了很大力氣,像是在痛苦之中終於找到了一點快樂。

她微笑著叫他:“……哥哥。”

他是修者,她是凡人。

她幾乎死了。

如果不是他用自己最後的所有修為保存了她的屍體,用最後的法寶,吊著她最後一口氣,她可能真的就徹底死了。

他將她藏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想著或許有一天,會有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能讓她重新睜開眼睛。

可是這個機會直到他被莫曉鶴幾乎趕盡殺絕都沒有出現。

“……我聽說,人魚肉能肉白骨,活死人,活白骨,我想用人魚肉救一個人。”

小蛛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麽表情:“你,救人?難道不是想送給計平安,讓她容顏永駐,好讓她高興嗎?”

伊逑方微微一楞:“……在你這麽說之前,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可是不知道你想法的人,只知道一部分原因的人,很容易這麽想吧。”小蛛說得很平靜。

比如,你的師弟,盧微白。

伊逑方聽著她的話,忽然明白了,當時,盧微白看到他取了人魚肉之後,回頭看著他的那一瞬間,那個表情真正的含義。

是痛惜。

是不理解。

還有,一點無力。

盧微白說如果他想要,會幫他取。

盧微白從來不問,他為什麽要,因為盧微白知道。

知道在伊逑方這裏,大半的事情,都和計平安有關。

可即便如此,盧微白還是喜歡他。

即便如此,盧微白還是會在意他受的傷……

旁邊的人魚,又吐了兩個泡泡,但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是單純地好奇,而是帶著一點疑惑和悲傷。

“……她說,你聞起來有點苦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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