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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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古城的陽光和港城不一樣，是那種幹爽的、透明的、不帶一點水分的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風吹過來的時候，又冷得人直縮脖子。顧衍深靠在輪椅上，圍巾拉下來一點，露出嘴巴和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涼絲絲的，從鼻腔一直涼到肺裏，他瞇了瞇眼睛，像只曬太陽的貓。
輪椅軋過青石板，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阿九跟在後面，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裏面裝著氧氣罐和保溫杯。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有幾個年輕的女孩子穿著彩色的棉襖，在巷口拍照，笑得很大聲。顧衍深看了她們一眼，又收回來，目光落在前方任眠眠的背影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帽子邊上一圈毛茸茸的毛，走起來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圈毛茸茸的東西晃來晃去，嘴角彎了一下。
“眠眠。”她停下來，轉過身。他伸出手，她走過來，他握住她的手。“怎麽了？”他搖搖頭，只是握著。她笑了，把手套摘了，直接把手塞進他的手心裏。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涼的，她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裏，一根一根地扣住。他的手指蜷了蜷，握緊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他的輪椅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櫥窗上——裏面掛著一套滑雪服，紅黑相間的，很亮眼。他看著那套衣服，看了幾秒鐘，然後偏過頭，看著任眠眠。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淡，可她看得見那底下藏著的東西，像是一團被壓了很久的火，還沒滅，只是悶著。
“想去滑雪？”她的聲音很輕。他點了點頭。“以前，我能抱著你滑下去。”他的聲音也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任眠眠沒說話，她當然記得。那是他們結婚第一年的冬天，他帶她去瑞士滑雪，她不會，他就抱著她，從山頂一路滑下去。她嚇得閉著眼睛尖叫，他在她耳邊笑，笑聲被風吹散，可那熱乎乎的氣息噴在她脖子上，她到現在還記得。他的手那時還有力，他的腿那時還能站，他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而滾燙。現在他坐在輪椅上，連從輪椅上站起來都需要人幫忙。
“現在上去都是個難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羽絨服蓋著，什麽都看不見。可他看得見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蒼白，瘦削，骨節突出，在陽光下幾乎透明。他看了幾秒鐘，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頭。任眠眠蹲下來，把他的手掰開，一根一根地，把蜷著的手指拉直，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他的手合攏了，握住她的。
“我們不去滑雪。”她的聲音很平靜。“乖，我們就在古鎮溜達溜達。”他擡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裏有不甘，有失落，還有一點“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還是想去”的倔強。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笑了。“然後去室內滑雪場。”他楞了一下。“好不好？”她歪著頭看他，那表情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他看著她的笑臉，那點倔強像被針紮了一下，洩了氣，嘴角慢慢彎起來。“好。”他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好。”
任眠眠站起來，推著他繼續往前走。輪椅軋過青石板，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風從巷口吹過來，冷颼颼的，她低下頭，幫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他的眉眼彎了一下，從圍巾和帽子的縫隙裏露出來，像兩個月牙。
“室內滑雪場，有那種平的雪道，不用坐纜車上去。”她一邊走一邊說。“到了那裏，我扶著你，你站著，就站一會兒，感受一下雪。”他聽著，沒說話。“你要是站不住了，我們就坐著。坐在雪地上也行。反正沒人看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圍巾底下漫出來，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好。”
她推著他走過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兩邊的房子更老了，木頭的門板上刻著花紋，檐下的紅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有一個老奶奶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懷裏抱著一只橘色的貓，那貓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顧衍深看了一眼那只貓，又看了一眼老奶奶。老奶奶也看著他，目光在他輪椅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看著遠處的雪山，臉上沒什麽表情。
輪椅繼續往前，出了巷子，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雪山就在眼前，比在酒店房間裏看到的更近，更大，更真實。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山腰的雲層像一條白色的哈達，纏在雪山脖子上。顧衍深仰起頭，從山頂看到山腳，從山腳看到山腰，又看回山頂。他看了很久，任眠眠沒催他，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眠眠。”“嗯？”“等到了室內滑雪場，我想試試站著。”她楞了一下。“就站一會兒。你扶著我。”他把手覆在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我站不穩，你得扶緊。”她的眼眶有點熱，低下頭，在他頭頂親了一下。“好。扶緊。”
輪椅繼續往前，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像兩個依偎著走路的人。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雪的味道。顧衍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涼氣含在嘴裏，慢慢咽下去。他想著室內滑雪場，想著那些平的雪道，想著她扶著他站在雪地上的樣子。他站不穩，他知道。他可能只能站幾秒鐘，腿就會抖，就會軟，就會往下墜。可那幾秒鐘，他是站著的。站在雪地上。站在她身邊。他的手從扶手上擡起來，在空氣中虛虛地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什麽東西，又什麽都沒握到。任眠眠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讓他握住。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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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的陽光和港城不一樣，是那種幹爽的、透明的、不帶一點水分的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風吹過來的時候，又冷得人直縮脖子。顧衍深靠在輪椅上，圍巾拉下來一點，露出嘴巴和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涼絲絲的，從鼻腔一直涼到肺裏，他瞇了瞇眼睛，像只曬太陽的貓。
輪椅軋過青石板，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阿九跟在後面，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裏面裝著氧氣罐和保溫杯。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有幾個年輕的女孩子穿著彩色的棉襖，在巷口拍照，笑得很大聲。顧衍深看了她們一眼，又收回來，目光落在前方任眠眠的背影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帽子邊上一圈毛茸茸的毛，走起來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圈毛茸茸的東西晃來晃去，嘴角彎了一下。
“眠眠。”她停下來，轉過身。他伸出手，她走過來，他握住她的手。“怎麽了？”他搖搖頭，只是握著。她笑了，把手套摘了，直接把手塞進他的手心裏。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涼的，她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裏，一根一根地扣住。他的手指蜷了蜷，握緊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他的輪椅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櫥窗上——裏面掛著一套滑雪服，紅黑相間的，很亮眼。他看著那套衣服，看了幾秒鐘，然後偏過頭，看著任眠眠。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淡，可她看得見那底下藏著的東西，像是一團被壓了很久的火，還沒滅，只是悶著。
“想去滑雪？”她的聲音很輕。他點了點頭。“以前，我能抱著你滑下去。”他的聲音也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任眠眠沒說話，她當然記得。那是他們結婚第一年的冬天，他帶她去瑞士滑雪，她不會，他就抱著她，從山頂一路滑下去。她嚇得閉著眼睛尖叫，他在她耳邊笑，笑聲被風吹散，可那熱乎乎的氣息噴在她脖子上，她到現在還記得。他的手那時還有力，他的腿那時還能站，他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而滾燙。現在他坐在輪椅上，連從輪椅上站起來都需要人幫忙。
“現在上去都是個難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羽絨服蓋著，什麽都看不見。可他看得見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蒼白，瘦削，骨節突出，在陽光下幾乎透明。他看了幾秒鐘，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頭。任眠眠蹲下來，把他的手掰開，一根一根地，把蜷著的手指拉直，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他的手合攏了，握住她的。
“我們不去滑雪。”她的聲音很平靜。“乖，我們就在古鎮溜達溜達。”他擡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裏有不甘，有失落，還有一點“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還是想去”的倔強。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笑了。“然後去室內滑雪場。”他楞了一下。“好不好？”她歪著頭看他，那表情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他看著她的笑臉，那點倔強像被針紮了一下，洩了氣，嘴角慢慢彎起來。“好。”他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好。”
任眠眠站起來，推著他繼續往前走。輪椅軋過青石板，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風從巷口吹過來，冷颼颼的，她低下頭，幫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他的眉眼彎了一下，從圍巾和帽子的縫隙裏露出來，像兩個月牙。
“室內滑雪場，有那種平的雪道，不用坐纜車上去。”她一邊走一邊說。“到了那裏，我扶著你，你站著，就站一會兒，感受一下雪。”他聽著，沒說話。“你要是站不住了，我們就坐著。坐在雪地上也行。反正沒人看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圍巾底下漫出來，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好。”
她推著他走過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兩邊的房子更老了，木頭的門板上刻著花紋，檐下的紅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有一個老奶奶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懷裏抱著一只橘色的貓，那貓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顧衍深看了一眼那只貓，又看了一眼老奶奶。老奶奶也看著他，目光在他輪椅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看著遠處的雪山，臉上沒什麽表情。
輪椅繼續往前，出了巷子，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雪山就在眼前，比在酒店房間裏看到的更近，更大，更真實。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山腰的雲層像一條白色的哈達，纏在雪山脖子上。顧衍深仰起頭，從山頂看到山腳，從山腳看到山腰，又看回山頂。他看了很久，任眠眠沒催他，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眠眠。”“嗯？”“等到了室內滑雪場，我想試試站著。”她楞了一下。“就站一會兒。你扶著我。”他把手覆在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我站不穩，你得扶緊。”她的眼眶有點熱，低下頭，在他頭頂親了一下。“好。扶緊。”
輪椅繼續往前，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像兩個依偎著走路的人。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雪的味道。顧衍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涼氣含在嘴裏，慢慢咽下去。他想著室內滑雪場，想著那些平的雪道，想著她扶著他站在雪地上的樣子。他站不穩，他知道。他可能只能站幾秒鐘，腿就會抖，就會軟，就會往下墜。可那幾秒鐘，他是站著的。站在雪地上。站在她身邊。他的手從扶手上擡起來，在空氣中虛虛地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什麽東西，又什麽都沒握到。任眠眠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讓他握住。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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