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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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滑雪場在古城的北邊,開車過去不到二十分鐘。車停穩的時候,顧衍深從車窗往外看,那片雪白得刺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把整個天空都映了進去。整個雪場空空蕩蕩,沒有纜車的轟鳴,沒有滑雪者的尖叫,只有風偶爾吹過雪面,揚起一小片細碎的雪粒,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鉆石。

任眠眠先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把顧衍深從後座抱出來,放進輪椅裏。他已經穿得夠厚了,她又從包裏拿出一雙棉鞋,蹲下來,托著他的腳後跟,把鞋套上去。那鞋是深藍色的,裏面全是厚絨,鞋底是防滑的橡膠,厚得像兩塊磚頭。他低頭看著那雙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嘴角彎了一下。

“像不像宇航員?”他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她笑了。“像。最帥的宇航員。”他的眉眼彎起來,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深吸了一口雪地裏冷冽的空氣。

阿九和護工已經把車上的東西拿下來了,一個折疊的站立架,幾張防滑墊,還有一把折疊椅。幾個人往雪場裏面走,輪椅軋過雪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顧衍深低頭看著那兩道轍印,又擡起頭看著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白,眼睛亮亮的。

到了雪場中央,任眠眠停下來,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雪,和遠處灰藍色的山。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想試試?”他點點頭。她站起來,看了阿九一眼,阿九走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彎下腰,把他從輪椅裏架起來。

他的腳落在雪地上的那一刻,整個人晃了一下。雪太軟了,棉鞋踩上去,鞋底陷進去一小截,他的腳踝撐不住,往一邊歪。阿九連忙提了一把,任眠眠也用了力,把他穩住。他就那麽站著,兩條腿直直地戳在雪地裏,膝蓋被阿九和任眠眠從兩邊頂著,不讓他往前栽。他的身體還在輕輕地晃,不是痙攣的那種抖,是站不穩的那種晃,像是剛學走路的孩子,每一秒都在跟地心引力較勁。

護工蹲下來,把他的左腳擡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放下。又擡起他的右腳,往前邁了一步,放下。他的腳落在雪地上的時候,發出“咯吱”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雪場裏格外清脆。他聽見那聲音,眼睛忽然亮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被點燃了。

“踩雪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驚喜。他又說了一遍,“老婆,踩雪了。”任眠眠的眼眶有點熱,她笑了,把他架得更穩了一些。“嗯,踩雪了。”護工又擡了一下他的腿,又一聲“咯吱”,他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可在空曠的雪場裏回蕩著,像是把這片寂靜的天地都驚動了。

他就那麽站著,護工一下一下地擡著他的腿,他的腳一下一下地落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那聲音單調而重覆,可每一次都讓他眼睛亮一下,嘴角彎一下。他聽著那聲音,像是聽見了什麽很久很久沒聽過的老朋友的聲音。

“眠眠。”“嗯?”“滑雪。”她的笑收了一下,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有期待,有懇求,還有一點“我知道你可能不會答應但我還是想說”的試探。她搖了搖頭。

“不行。太危險了。”他的表情垮了一點點。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軟了一下,想了想。“不過,可以做雪橇車。”他楞了一下。“兒童的那種。”她比劃了一下。“又慢又安全。電動的。”他的表情從失落變成了好奇,從好奇變成了期待。“你陪我。”他說。她點點頭。“陪你。摟著你。不讓你歪倒。”他的眉眼彎起來。

阿九去租雪橇車的時候,護工把顧衍深放回了輪椅裏。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阿九的背影消失在雪場邊緣的服務區裏,又看著那扇門打開,阿九推著一輛紅色的雪橇車出來。那車不大,正好坐一個人,後面有一個靠背,兩邊有扶手,前面有一個小小的方向盤。車底是履帶式的,像小型坦克,在雪地上穩穩地趴著。

阿九把車推到面前,任眠眠把顧衍深從輪椅上抱起來,放進雪橇車裏。他坐好了,手搭在兩邊的扶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起頭看著她。她在他前面坐下,背靠著他的胸口,把他的手拉過來,環在自己腰上。他的手臂圈著她,松松的,沒什麽力氣,可她一靠上來,他就收緊了,下巴抵在她肩上。

“摟緊了。”她說。他的手又緊了一點。她按下啟動鍵,雪橇車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滑去。

速度很慢,比走路還慢。履帶碾過雪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什麽人在輕聲說話。風迎面吹來,涼涼的,帶著雪的味道,可因為太慢,那風也是溫柔的,只是輕輕地拂過臉頰,不冷,甚至有點暖。顧衍深的下巴抵在任眠眠肩上,臉貼著她的脖子,呼吸噴在她皮膚上,癢癢的。他看著前方的雪地,白茫茫的,一望無際,偶爾有風吹起一小片雪粒,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有人在遠處撒了一把碎銀子。

“眠眠。”“嗯?”“快一點。”她按了一下加速鍵,雪橇車快了一點點,還是比走路慢。他笑了,那笑聲從她肩上傳來,震得她脖子癢癢的。“還是慢。”她笑了。“慢安全。”他把臉往她頸窩裏又埋了埋。“安全好。”

雪橇車在雪地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履帶的痕跡在雪地上交織成一張覆雜的網,有的地方重了,有的地方淺了,像是誰在雪地上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顧衍深看著那些痕跡,嘴角一直彎著。他的手環在她腰上,沒有力氣,可一直沒松。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臉貼著她的脖子,呼吸很輕很慢,像是什麽東西在很深的井底輕輕蕩漾。

“眠眠。”“嗯?”“明年還來。”她偏過頭,臉貼著他的臉。“好。”他的眉眼彎起來,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

雪橇車還在慢慢地滑,一圈,又一圈。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靜靜地立著,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天邊有一朵雲,慢慢地移動,從雪山頂上飄過去,又飄過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風停了,雪場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只有雪橇車履帶碾過雪地的“沙沙”聲,和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聲。他閉上了眼睛,臉貼著她的脖子,嘴角彎著。她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眼眶熱熱的,沒哭,就是熱。

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任眠眠把顧衍深從車裏抱出來,放在輪椅上,推著他進了房間。她幫他脫了外套、圍巾、帽子、墨鏡,他靠在輪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把那盞落地燈打開,暖黃色的光暈開一小片,落在窗臺上那對泥人上。兩個小人並排站著,面對著窗外的雪山,夕陽的餘暉從玻璃照進來,把他們染成了橘紅色。

他看了一會兒,偏過頭,看著她。“眠眠。”她走過來。“嗯?”“今天開心。”她蹲下來,和他平視。“我也開心。”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明天還去。”她笑了。“好。明天還去。”

窗外,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朵一朵的,像是什麽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雪山在暮色中靜靜地立著,山頂的積雪被染成了粉紅色,像是少女的臉頰。他看著那片粉紅色的光,想著明天還能去雪場,還能坐那個慢悠悠的雪橇車,還能摟著她的腰,還能聽見她的心跳。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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