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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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三天,整整三天。顧衍深像一件被放在高處的瓷器,誰都不敢碰,連呼吸都要放輕幾分。林醫生每天早晚兩次來測血氧,數字從剛到時那個讓人心慌的八十七,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三。今天早上測的時候,終於到了九十五。林醫生把血氧儀收起來,看著他,說了句可以出門轉轉,但別太久,別走遠,別累著。他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可任眠眠看見他的手在被子裏攥了一下,攥得緊緊的。

出門的時候是傍晚。高原的天黑得晚,六點多了,天還亮著,只是光線從白變金,從金變橘,把遠處的雪山染成一片暖色。任眠眠把顧衍深從輪椅上抱起來——不是放進輪椅,是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套衣服。保暖內衣,抓絨衣,薄羽絨,厚羽絨。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帽子壓到眉毛,最後又加了一副墨鏡。他整個人被裹成了一個球,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兩片嘴唇。那嘴唇幹幹的,起了皮,她用手指輕輕蹭了蹭,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笑了,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好了?”他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軟軟的,像是什麽東西在棉花裏裹著。她點點頭,把他放回輪椅裏,又蹲下來檢查他的腳,羊毛襪,加絨靴子,護踝,一樣不少。她直起腰,繞到輪椅後面,推著他出了酒店。

古城的街離酒店不遠,轉過一個彎就到了。青石板路,兩邊是木頭的房子,檐下掛著紅燈籠,天還沒黑,燈籠沒亮,但那顏色已經足夠溫暖了。街上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穿著厚厚的棉衣,縮著脖子,把手插在口袋裏。有幾個小孩子在巷口追逐,跑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冷颼颼的,顧衍深的眼睛瞇了一下。任眠眠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下巴。他的眉眼彎了一下,從圍巾和帽子的縫隙裏露出來,像兩個月牙。

輪椅軋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聲響。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多看他們一眼——不是看輪椅,是看輪椅上那個人。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裹著圍巾,戴著帽子和墨鏡,幾乎看不出長相。可他坐在那裏的姿態,脊背挺得筆直,頭微微仰著,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種姿態不像是坐在輪椅上的人應該有的,可他就那麽坐著,像是坐在王座上。

他忽然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他讓任眠眠停的。他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輕輕拍了一下輪椅的扶手,她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角有個賣糖葫蘆的小攤,玻璃櫃裏插著一排紅彤彤的糖葫蘆,山楂的,草莓的,山藥的,還有混裝的。外面的糖衣在夕陽下閃著光,亮晶晶的,像是給那些果子裹了一層琥珀。

他看著那排糖葫蘆,沒說話。任眠眠低頭看著他的側臉,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可她看得見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抿了一下,又松開。她蹲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想吃?”他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可她看得出來,那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腸胃受不了,山楂太酸,糖太硬,外面的糖衣涼,裏面的果子生,哪一樣他都消化不了。他知道,她更知道。他看了幾秒鐘,收回目光,擡起頭看著她。“走吧。”那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還是軟軟的,可她聽見底下壓著的那一點點失落。

她站起來,推著他往前走,經過那個糖葫蘆攤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記下了位置。阿九跟在後面,她沖他使了個眼色,他點點頭,放慢了腳步。

古城的街比他們想象的長。青石板路彎彎曲曲的,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輪椅上坡的時候費勁,她彎著腰,用力推著,呼吸變得又急又重。他感覺到了,手放在遙控桿上,想自己加把勁,可輪椅的遙控桿在高原上反應慢了一拍,他推了一下,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他的眉頭皺起來,正要再推,她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我來。”她的聲音很平靜,他擡起頭看著她,她的臉因為用力微微泛著紅,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可那表情是輕松的,甚至還帶著一點笑。他把手從遙控桿上收回來,搭在扶手上。

下坡的時候,輪椅滑得快了,風迎面吹來,冷颼颼的,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深吸了一口氣。高原的空氣是涼的,幹的,帶著雪的味道,和港城那種濕漉漉的、黏糊糊的空氣完全不一樣。他深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這個味道記住。

街邊有一個捏泥人的攤子,一個老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個木架子,上面插著各種捏好的泥人——孫悟空、豬八戒、十二生肖,還有卡通版的一家三口。顧衍深的輪椅停下來了,他看著那些泥人,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著任眠眠。她正在看另一個攤子上的圍巾,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老婆。”“嗯?”“那個。”他指了指那個捏泥人的攤子。她推著他過去,老人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輪椅,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手裏的泥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捏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口音。顧衍深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去。老人接過來看了看,照片上是他們倆的合影,在港城家裏的陽光房拍的,他坐在輪椅上,她蹲在他旁邊,臉貼著他的臉,兩個人都在笑。老人看了幾秒鐘,把手機還給他,點點頭,開始捏。

老人的手很粗,指節寬大,指甲縫裏嵌著泥,可那雙手捏起泥來卻靈巧得很。他先捏了兩個人的身體,一團泥在手心裏搓圓、壓扁、拉長,幾下就出來一個人形。然後捏頭,更小的泥團,搓圓,按在身體上。接著是五官,用一根細細的竹簽在臉上挑、壓、劃,眉眼鼻嘴一點一點地浮出來。顧衍深看著那雙手在泥上飛舞,眼睛亮亮的。

不到半個小時,兩個小人捏好了。一個站著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和照片裏他出事前的一模一樣,張揚的,鋒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懷裏抱著一個女人,比他矮一個頭,臉貼著他的胸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頭發被風吹起來一縷,調皮地翹在頭頂。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從照片裏走出來的。

顧衍深盯著那個站著的自己,看了很久。他已經不記得站著的自己是什麽樣子了。三年多了,他坐在輪椅上,坐在床上,坐在沙發上,偶爾站著也是在站立架上,被綁帶固定著,靠著機器才能不倒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過自己站著的樣子了。可現在,這個小小的泥人站在他面前,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臉上帶著笑,懷裏抱著他的老婆。他伸出手,想去摸,手指在碰到泥人的一瞬間縮了回來,怕碰壞了。他看著那個泥人,眼眶紅了,沒哭,只是紅了。任眠眠蹲下來,把他的手握住,放在泥人旁邊。他的手指比泥人的胳膊還細,骨節突出,皮膚白得透明,和那個泥人粗壯的手臂形成刺目的對比。他看著那兩只手,一只泥做的,飽滿有力,一只肉做的,瘦削蒼白。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頭。她把他的拳頭握在手心裏。

老人用紙盒把泥人裝好,又在外面套了一個塑料袋,遞過來。任眠眠接過,付了錢,老人看著他們,說了一句什麽,口音太重,沒聽清。她說了聲謝謝,推著顧衍深走了。走出去好幾步,他忽然開口。“他說什麽?”她想了想。“他說,你們很配。”他的眉眼彎起來,把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攥住她的衣角。

回酒店的路上,又經過那個糖葫蘆攤。這次他沒有停,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排紅彤彤的果子上停了一瞬,就收回來了。任眠眠看了一眼阿九,阿九沖她微微點了點頭。她笑了,推著顧衍深進了酒店大門。

回到房間,她把他推到落地窗前,給他脫了外套、圍巾、帽子、墨鏡。他靠在輪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從殼裏鉆出來了。她把那個紙盒放在他腿上,他低下頭,打開盒子,把兩個泥人拿出來,放在窗臺上。夕陽的餘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小人身上,把他們染成了橘紅色。他看了一會兒,把那個站著的自己轉了個方向,讓他面對著窗外的雪山。又把那個自己懷裏的她轉了個方向,讓她面對著窗外的雪山。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同一座山。他滿意地彎了彎嘴角。

“老婆。”“嗯?”“那個糖葫蘆。”他忽然開口,眼睛還看著窗臺上的泥人。她楞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她,那眼神裏有狡黠,有期待,還有一點“你以為我沒看見”的得意。“阿九買了。”他的聲音很輕,可那語氣篤定得很。她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你看見了?”他點點頭。“我看見了。”

她從櫃子裏拿出那個被藏起來的糖葫蘆,透明的塑料袋裏,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燈光下閃著光。她拆開塑料袋,把糖葫蘆遞到他面前,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出手去接,她沒給,他把手縮回去,看著她,那眼神裏有一點委屈,一點撒嬌,還有一點“你怎麽還不給我”的著急。

“只能嚼幾下。嘗嘗味道。不能咽。”她舉著糖葫蘆,認真地看著他。他楞了一下,那委屈從眼角漫開,漫到眉梢,漫到嘴角,變成一種可憐巴巴的、讓人心軟的表情。“就咽一口。”他討價還價。她搖搖頭。“一口都不行。你腸胃受不了。拉肚子比饞更難受。”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他先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好吧,嚼幾下。”

她把糖葫蘆遞到他嘴邊,他張嘴,咬了一顆。山楂很大,他含在嘴裏,腮幫子鼓起來一塊。糖衣在他舌尖化開,甜的,然後是山楂的酸,酸得他瞇起了眼睛。他嚼了幾下,慢慢地,像是在品嘗什麽很珍貴的東西。汁液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酸甜的,帶著一點點冰涼的脆。他嚼著嚼著,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酸的,那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她伸手接住那滴淚,指尖濕了,溫熱的。他看著她,嘴裏還含著那顆山楂,腮幫子鼓著,眼眶紅著,睫毛濕著,那樣子又滑稽又讓人心疼。

“咽了?”她問。他搖搖頭,含著那口山楂,不敢咽,也不想吐。她伸出手,攤開掌心,放在他下巴下面。他低下頭,把那口嚼得稀爛的山楂吐在她手心裏。山楂的碎末混著唾液,黏糊糊的,涼涼的,她用手接住,一點都沒灑。他擡起頭,看著她手心裏那團東西,又看著她,那眼神裏有愧疚,有委屈,還有一點“我知道錯了可我還是想吃”的倔強。

她把手心裏的東西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又拿濕巾擦了手,然後回來蹲在他面前。他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著,嘴唇上還沾著一點糖衣,亮晶晶的。她用手指把那點糖衣擦了,放進自己嘴裏。甜的。

“好吃嗎?”他問。她點點頭。“好吃。”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可那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雪山還要亮。她站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明天再吃一顆。”他的眉眼彎起來,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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