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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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任媽媽是上午十點到的,沒提前打電話,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門口。管家開的門,看見是她,連忙往裏迎。她擺擺手,自己提著保溫袋就往裏走,任爸爸跟在後面,手裏還拎著一袋水果。

“眠眠呢?”任媽媽一邊換鞋一邊問。“太太在樓上,先生也在。”管家接過她手裏的保溫袋,沈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什麽。

任眠眠從樓梯上下來,看見她媽,楞了一下。“媽?你怎麽來了?”任媽媽把保溫袋從管家手裏拿回來,往餐桌上一放,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雞湯的香味一下子飄了滿屋。“給你們送點吃的。明天就要走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她一邊說一邊往樓上望了一眼,“衍深呢?”

“在書房。”任眠眠走過去,幫她把保溫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雞湯、紅燒肉、糖醋排骨、一盒餃子,還有一小罐她爸自己腌的蘿蔔幹。她看著那罐蘿蔔幹,笑了一下。“爸,你還帶這個。”任爸爸坐在沙發上,把水果袋放在腳邊,摘下圍巾。“你們不是愛吃嗎。”他說話一向簡短,說完就拿起茶幾上的報紙,翻了翻,又放下了。

任媽媽已經往樓上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書房是哪間?”任眠眠指了指走廊盡頭,她媽頭也不回地過去了。她看了一眼她爸,她爸拿起報紙又放下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裏的樹。她嘆了口氣,跟著上樓。

書房的門半開著。任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顧衍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阿九站在他右手邊,手裏拿著筆,正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麽。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照出一層暖絨絨的光。他的手指搭在文件上,指尖微微蜷著,偶爾動一下,翻過一頁。阿九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麽,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卻有一種讓人沒法忽視的分量。

任媽媽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顧衍深還沒出事,來任家吃飯,吃完飯就鉆進她先生的書房,兩個人關著門能聊一下午。她推門進去送水果,看見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裏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她先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聽得入神。那時候的他,鋒芒畢露,像一把剛出鞘的刀。現在的他,刀還在,只是收了鞘,藏在那副瘦削的、坐輪椅的身體裏,偶爾露一下,還是讓人不敢直視。

她輕輕敲了一下門。顧衍深擡起頭,看見是她,那眼神一下子就軟了。“媽。”他叫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點意外,一點乖巧,還有一點“您怎麽來了”的高興。她走進去,在他旁邊站定,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數字,她看不太懂,但看那排版,應該是合同或者報表。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忙呢?”他搖搖頭。“不忙。阿九在弄。”阿九在旁邊站直了,叫了一聲“阿姨”,她笑著點了點頭。

“媽給你帶了雞湯,一會兒下來喝。”顧衍深點點頭。“好。”她又摸了摸他的肩膀,薄薄的,隔著毛衣都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她的手停了一下,沒說什麽,收回來。“那媽先下去,你忙完就下來。”他點點頭,目送她走出書房。

任媽媽下了樓,任眠眠已經把雞湯盛好了,放在餐桌上。她走過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又放下了。任爸爸還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裏的樹,不知道在想什麽。

“爸,喝湯。”任眠眠給他盛了一碗。他走過來,坐下,端起來喝了一口。“鹹了。”任媽媽瞪了他一眼。“哪裏鹹了?剛剛好。”任爸爸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任眠眠坐在對面,看著她媽,等她開口。她媽果然開口了。“雪山那個地方,海拔那麽高,你們去能行嗎?”任眠眠沒回答,等著她說下去。“衍深的身體,你不是不知道。坐那麽久的飛機,到了那邊又是高原,萬一出點什麽事……”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任眠眠低頭看著碗裏的雞湯,金黃色的油花在碗面上晃來晃去。“林醫生跟著,阿九跟著,護工也帶著。到了那邊住自己的酒店,條件都安排好了。他不出門,就在屋裏待著。”她媽還想說什麽,她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媽,他想去。”任媽媽楞了一下。任眠眠又說了一遍。“他想去。他想陪我去看雪山。”她媽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這孩子……”

樓梯那邊傳來輪椅的聲音。顧衍深從走廊那頭過來,遙控著輪椅,不緊不慢。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開衫,外面套著薄羽絨背心,圍巾沒系,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他滑到餐桌旁邊,停在任媽媽和任眠眠中間的位置。

“媽。”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裏帶著一點乖順,一點撒嬌,還有一點“我知道您來了所以趕緊下來了”的討好。任媽媽看著他,看著他被毛衣裹著的瘦削的身體,看著他搭在扶手上微微蜷著的手指,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雙亮亮的眼睛,心裏那點擔憂和不放心,全化成了心疼。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瘦了。”他笑了。“沒瘦。眠眠天天餵。”任媽媽也笑了,把手收回來。“她餵你你就吃,她不餵你你就不吃。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低下頭,端起面前的湯碗喝了一口。“好喝。”任媽媽笑得更開了。“好喝就多喝點。”

任爸爸從窗邊走過來,在顧衍深對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顧衍深,顧衍深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任爸爸開口了。“雪山冷。多穿點。”顧衍深點點頭。“帶羽絨服了。厚的。”任爸爸又看了一眼他的腿。“腿冷的話,貼暖寶寶。”顧衍深又點點頭。“帶了。林醫生說了,貼在腰上,別直接貼皮膚。”任爸爸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任媽媽在桌子底下踢了任爸爸一腳,任爸爸沒反應。她又踢了一腳,他擡起頭看著她,她沖他使了個眼色。他想了想,開口了。“那邊酒店有地暖嗎?”顧衍深楞了一下。“應該有。自己家的酒店,我讓人提前檢查過了。”任爸爸又點了點頭。“那就好。”任媽媽嘆了口氣,放棄了。

午飯是一起吃的。任媽媽帶來的雞湯燉了一個上午,肉都脫骨了,湯濃得黏嘴。顧衍深喝了兩碗,又吃了幾塊排骨,幾筷子青菜。他用勺子吃,低著頭,慢慢扒拉著,偶爾夾菜的時候會用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地送到碗裏,掉了再夾。任媽媽看著那只手,什麽都沒說,只是把他愛吃的菜往他面前挪了挪。

吃完飯,任媽媽拉著任眠眠回房間,她壓低聲音。“到了那邊,每天給媽打個電話。”任眠眠點點頭。“別讓他累著,你也註意休息。護工也都在,有時候小事還是讓護工做。”又點點頭。“有什麽事,第一時間告訴媽。”還是點點頭。任媽媽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忽然笑了。“行了,去吧。玩得開心點。”任眠眠的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

客廳裏,顧衍深和任爸爸並排坐在窗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任爸爸看著窗外,顧衍深也看著窗外。院子裏的樹已經開始冒新芽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晃著。

“衍深。”任爸爸忽然開口。“嗯。”“你岳母擔心你們。”顧衍深偏過頭,看著任爸爸的側臉。那臉上沒什麽表情,可他看得見那些皺紋裏藏著的東西——不是擔心,是不舍,是那種孩子長大了要飛走了,大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松手的覆雜。

“爸,沒事的。”顧衍深的聲音很輕。“我們很快就回來。”任爸爸偏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多,任媽媽和任爸爸走了。保溫袋空了,水果留下了,蘿蔔幹罐子放在了冰箱裏。任眠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車駛出大門,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顧衍深還在窗邊,看著院子裏那棵剛剛冒芽的樹。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我媽說什麽了?”他偏過頭看著她。“說讓我照顧好你。”她楞了一下。“真的?”他點點頭。“還說讓你別太累。”她笑了。“還有呢?”他想了想。“還說讓你多穿點。”她笑出了聲,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編得挺像。”他也笑了,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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