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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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淩晨四點半,港城還在沈睡,老宅的燈已經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

阿九最先到,車停在門口,沒熄火,暖風開著。他把最後幾個箱子搬上車,又檢查了一遍後備箱裏的輪椅——主用的、備用的、站立輪椅,三臺摞得整整齊齊。林醫生隨後到的,背著藥箱,手裏還拎著一個保溫箱,裏面是需要在路上冷藏的針劑。護工提前一天就住過來了,這會兒正在樓上幫顧衍深穿衣服。任眠眠站在衣帽間裏,手裏拿著兩件羽絨服,一件薄的,一件厚的,猶豫了幾秒鐘,兩件都塞進了箱子。

顧衍深坐在輪椅上,已經被裹成了一個球。保暖內衣、抓絨衣、薄羽絨、厚羽絨,一層一層地套上去,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帽子壓到眉毛,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看著她在衣帽間裏忙來忙去,眨了兩下。

“老婆。”“嗯?”“還沒出發,我就熱了。”她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他的後背,也沒出汗。“車上冷,飛機上也冷,到了那邊更冷。”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嘴巴。“忍一忍。”他的嘴微微撅了一下,沒再說什麽。

出門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阿九把車開到門口,任眠眠把顧衍深從輪椅上抱起來,放進車裏。他的衣服太厚了,塞進座位的時候費了點勁,她調整了好幾下才把他固定好。他靠在座椅上,被安全帶綁著,像一個被包裝好的快遞。

“像不像粽子?”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圍巾後面傳出來。她笑了。“像。肉餡的。”他的眉眼彎起來。

車往機場開,一路暢通。港城的早晨灰蒙蒙的,路燈還沒滅,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溫柔。街上沒什麽人,只有早餐店亮著燈,蒸籠冒著白汽。顧衍深偏過頭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眠眠。”“嗯?”“到了那邊,我們一起看日照金山。”她伸出手,握著他的手。“好。”

私人飛機停在公務機樓的最裏面。車直接開到了舷梯下面,阿九先上去把機艙裏的座椅調整好,然後下來,和任眠眠一起把顧衍深從車裏抱出來。他太厚了,抱起來像抱著一床棉被,阿九托著腿,她托著上半身,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擡上舷梯。進了機艙,把他安頓在特制的座位上,安全帶扣好,毯子蓋好。他靠在椅背上,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

“熱。”他又說了一遍。她把圍巾解了,帽子摘了,羽絨服拉鏈拉開,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從殼裏鉆出來了。她看著他,笑了。他也笑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的手攥著扶手,指節泛著白。她握住他的手,他攥得更緊了。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瞇著眼睛,偏過頭看著窗外,雲海在腳下翻湧,白茫茫的,像是另一個世界。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她。她在看手裏的書,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

“怎麽了?”他搖搖頭。“沒事。”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是暖的,他的臉是涼的,她把手掌攤開,覆在他臉頰上,慢慢捂熱。他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飛行途中,他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舷窗外的雲海變成了灰白色的山巒,山頂覆蓋著積雪,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他盯著那些山看了好一會兒,眼睛亮亮的。任眠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些山連綿起伏,像是大地的脊梁,沈默而莊嚴。

“快到了。”她說。他點點頭,那眼神裏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激動。

飛機降落的時候,他又開始難受了。氣壓變化讓他的腿輕輕地抖著,手也抖得厲害,臉色白得嚇人。林醫生過來給他測了血氧,九十二,在正常範圍的低限。給他戴上氧氣,讓他吸了一會兒,那抖才慢慢緩下來。飛機停穩,舷窗外的天空藍得發脆,沒有一絲雲。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峰頂的積雪被風吹起來,揚起一片細碎的光。

顧衍深被擡下飛機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他的眼睛瞇了一下。那風是幹的,冷的,帶著雪的味道,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吹來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涼絲絲的,卻很舒服。

“冷嗎?”任眠眠蹲下來,看著他的臉。他搖搖頭。“不冷。”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著遠處的雪山,嘴角彎著。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座山在藍天下靜默著,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對了。

車已經在等著了。酒店是自家的,在山腳下,離景區入口只有十分鐘車程。整棟酒店都為他們清出來了,從大堂到房間,所有無障礙設施都檢查過了一遍。電梯夠寬,輪椅進得去。房間門夠寬,輪椅進得去。浴室裏有專門的淋浴凳,馬桶旁有扶手,床頭有呼叫鈴。

任眠眠把顧衍深推進房間的時候,落地窗外的雪山正對著他們。夕陽的餘暉把山頂染成了橘紅色,像是有人在上面點了一把火。他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光,看了很久。

“眠眠。”“嗯?”“明天早上,我們在這裏看日照金山。”她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好。”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山頂的橘紅變成了暗紅,暗紅變成了灰紫,最後融進了夜色裏。天邊還有最後一抹光,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他靠在輪椅上,她站在他身後,誰都沒說話。遠處有風的聲音,呼呼的,像是雪山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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