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在出發前體檢了一次，顧氏旗下的私立醫院，整個上午都空出來給他一個人。阿九提前一天就把所有檢查項目排好了序，從抽血到心電圖，從B超到肺功能，一樣一樣列在單子上，交到任眠眠手裏。她看了一遍，又遞給林醫生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單子收進包裏。

那天早上，顧衍深醒得比平時早。窗簾還沒拉開，屋裏灰蒙蒙的，他已經睜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了。任眠眠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他說“還早”，她又睡過去了。他偏過頭，看著她的臉，睫毛垂著，呼吸很輕，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他看了一會兒，沒叫她，自己躺在那裏，等著天亮。

去醫院的時候，任眠眠親自開車。阿九坐在副駕駛，林醫生和護工在後面。顧衍深被固定在特制的座椅上，偏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港城的早晨灰蒙蒙的，路燈還沒滅，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溫柔。街上沒什麽人，只有環衛工人在掃落葉，掃帚擦過地面的聲音隔著車窗傳進來，沙沙的，像是什麽人在輕聲說話。

到了醫院，已經有護士在門口等著了。輪椅從車上推下來，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顧衍深身上。他穿著深藍色的衛衣，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灰色的圍巾，帽子壓到眉毛，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淡淡地掃過門口那些人，沒什麽表情，護士被他看得有點緊張，推著輪椅的手都僵了一下。任眠眠從另一邊下來，走到輪椅後面，接過推手，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他的眼睛彎了一下，那冷冰冰的氣場一下子就散了。

體檢中心在住院部頂層，整層樓都清了出來。阿九先去簽了到，拿了體檢單，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把鑰匙——為了方便，醫院專門給他們開了一間VIP病房做休息室，檢查間隙可以在裏面等。任眠眠推著顧衍深進了休息室，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他靠坐在床頭，看著護士進來抽血，那針紮進胳膊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什麽都沒說。護士抽了三管血，拔針的時候棉簽按在針眼上，他伸手去接，手在輕輕地抖，棉簽在他指尖晃來晃去。任眠眠從他手裏把棉簽拿過來，自己按著。

“疼嗎？”她問。他搖搖頭。“就是有點涼。”她笑了，把棉簽拿開看了看，不流血了，才扔進垃圾桶。

心電圖的時候，他躺在床上，上衣撩起來，露出瘦削的胸口。電極片貼上去的時候，冰涼的，他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護士讓他放松，他深呼吸了一下，胸口起伏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在皮膚底下撐出清晰的輪廓。任眠眠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那條綠色的線一跳一跳的，心裏也跟著那條線一起一伏。他偏過頭，看見她的表情，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沒事。”他說。她點點頭，把他的手握緊了。

B超是最折騰的。要憋尿，他喝了三杯水，等了快一個小時，膀胱才脹起來。躺在檢查床上的時候，他的肚子已經鼓鼓的了，探頭壓上去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手法很輕，一邊移動探頭一邊看屏幕。任眠眠站在旁邊，盯著屏幕上那些灰黑色的陰影，什麽都看不懂。醫生在肝臟的位置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又移開了，她呼出一口氣。檢查完了，醫生摘下口罩，說了一句“都挺好的”，她的心才徹底放下來。

最累的是肺功能檢查。他坐在輪椅上，面前放著一個儀器，嘴對著吹氣管。護士讓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吹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肋骨撐得更明顯了，然後用力吹——數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停在一個不算高也不算低的位置。護士讓他再來一次，他又吹了一次，數字比剛才高了一點，可他的臉已經白了，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夠了。”任眠眠蹲下來，看著他的臉。他喘著氣，搖了搖頭，還要再吹一次。她看著他，那眼神裏有心疼，有擔心，還有一點“你別逞強”的著急。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她沒再攔。他對著吹氣管，又吹了一次，這一次數字比前兩次都高，護士說可以了，他才靠在輪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把水杯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

“還好嗎？”她問。他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還好。”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全是汗。她用袖子給他擦了擦，他由著她擦，眼睛一直看著她。

全部檢查做完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們回到休息室，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終於可以歇著了。任眠眠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體檢單，一項一項地看——血常規正常，肝功能正常，心電圖正常，B超正常，肺功能比上次好了不少。她看著那些“正常”和“未見異常”，眼眶忽然有點熱。他伸出手，把體檢單從她手裏抽走，放在床頭櫃上。

“眠眠。”“嗯？”“可以去了嗎？”她看著他，那眼神裏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你不會反悔吧”的小心翼翼。她笑了。“可以。”他的眉眼彎起來，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他躺在床上，她坐在床邊，手貼著臉，掌心貼著皮膚，心跳貼著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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