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出發的日子定在下周三。消息一傳出，整棟老宅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忙開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阿九。他天沒亮就出門了，跑航線申請，跑飛行計劃審批，跑目的地機場的地面保障。私人飛機停在公務機樓，平時用得不多，這次要飛高高原機場，對飛機性能、機組資質都有特殊要求。他拿著清單一項一項地核對，機齡、檢修記錄、氧氣配備、輪椅通道寬度，連機上廁所的尺寸都量了——怕深哥的輪椅進不去。忙到下午才回來，進門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一沓文件，臉被冷風吹得通紅。

管家在大廳裏支開了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東西。藥品是第一撥被放上去的，林醫生親自整理的，一個一個往箱子裏碼。解痙攣的針劑備了雙份，導尿管備了三盒，潤滑劑、消炎藥、退燒藥、止疼藥，還有一大包口服的抗生素。他在箱子裏塞了溫濕度計，又把氧氣袋壓在最上面。

“到了那邊，每天早晚測兩次血氧。低於九十，馬上吸氧。”他一邊往箱子上貼標簽，一邊對任眠眠說。她站在旁邊，手裏拿著清單核對，點點頭。

護工推著兩大箱護理用品過來——尿不濕、護理墊、濕巾、一次性手套、爽身粉、護臀膏。任眠眠讓他們拆開檢查，尿不濕的碼數對不對，護理墊的吸水性好不好，每一包都過了手。

“這個不行。”她拿起一包濕巾，翻了翻背面的成分表。“有酒精。換無酒精的。”護工連忙去換。

阿九從門口進來，手裏多了一個保溫箱。他打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玻璃瓶——全是顧衍深平時用的藥，分門別類裝好，每瓶上都貼著標簽，寫著藥名、用量、服用時間。

“深哥，這些放飛機上，隨身帶。”他蹲在輪椅旁邊，把保溫箱給顧衍深看。顧衍深低頭看了看那些花花綠綠的藥瓶，又擡起頭看著滿屋子亂轉的人，嘴角彎了一下。“像搬家。”阿九楞了一下，也笑了。“可不是嘛。”

輪椅是重頭戲。主用的那臺已經送去保養了，輪子、剎車、遙控桿，每個零件都檢查了一遍。備用輪椅也拿出來了，折疊的，輕便型，放在飛機行李艙裏以防萬一。還有一臺站立輪椅，是這次專門帶的，到了那邊如果條件允許，可以站著看看風景。三臺輪椅並排停在門廳裏，像是整裝待發的士兵。

傭人們樓上樓下地跑，收拾衣服。羽絨服、沖鋒衣、保暖內衣、毛線帽、圍巾、手套、厚襪子，滿滿當當裝了兩個大箱子。任眠眠站在衣櫃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去。他的衣服薄，怕冷，要在裏面穿保暖內衣，中間加抓絨，外面再套羽絨服。她把一套搭配好放在床邊，讓他試穿。他坐在輪椅上，由著她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只露出一雙眼睛。

“熱。”他的聲音悶悶的。她笑了。“到了那邊就不熱了。”她把圍巾解開，又圍上，調整了一下位置，把半張臉都遮住了。“還熱？”他眨眨眼。“不熱了。”她在他帽子上親了一下，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他的耳朵。

晚飯的時候，難得安靜了一會兒。顧衍深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碗粥、一碟青菜、一小塊蒸魚。他用勺子慢慢吃著，偶爾擡起頭，看著滿桌子的人。阿九在低頭回消息，林醫生在翻一本厚厚的醫學手冊，護工在旁邊整理藥品清單，傭人們進進出出地搬東西。任眠眠坐在他旁邊，給他夾了一塊魚，他用勺子舀起來，送進嘴裏，嚼著，眼睛瞇起來。

“好吃？”她問。他點點頭。“你做的？”她笑了。“廚師做的。”他把勺子放下，看著她。“你做的更好吃。”她的眉眼彎起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回來給你做。”

吃完飯，任眠眠推著他上樓。。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墻上那些畫——有他小時候的照片，有他們結婚時的合影。他的目光在一張照片上停了一下，那是前年冬天，在院子裏堆雪人，他坐在輪椅上，她蹲在他旁邊，兩個人笑得很傻。他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回到房間，她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在床上。他靠坐在床頭，她蹲下來給他脫鞋，襪子是厚的羊毛襪，她托著他的腳後跟，慢慢褪下來。他的腳涼涼的，她把那只腳捧在手心裏捂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什麽都沒說。她給他換上睡衣，蓋好被子，在他旁邊躺下。

“眠眠。”他的聲音很輕。“嗯？”“到了那邊，如果我不舒服，你別著急。”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他的背。“林醫生在，阿九在，護工在。”他把她的手握住。“你也在。”她笑了。“嗯，我也在。”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裏，蹭了蹭。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行李還要檢查一遍，藥品還要核對一次，飛機還要確認——可這一刻，什麽都不用想。他靠在她肩上，她抱著他。

“眠眠。”“嗯？”“雪山冷嗎？”她想了想。“冷。零下十幾度。”他把臉往她肩窩裏又埋了埋。“那我不出門了。就在屋裏。落地窗前面。你看雪山，我看你。”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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